那件寬大的血色披風動了一下，隨後探出一顆毛茸茸的小腦袋。
睡飽了的小魚醒了。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吸了吸鼻子，有些茫然地看著周圍一個個愁容滿麵的帶刀大漢。
氣氛太凶了，她有些害怕，順勢往林梟堅硬的胸口縮了縮。
小魚抬起頭，看了看林梟緊繃的下顎線。
她敏銳地察覺到眼前這個救命恩人不開心。
“軍爺，你是不是遇到壞人了？”
小魚的聲音清脆稚嫩，在死寂的大廳裡格外突兀，她認真地看著林梟的眼睛，“咱把飯吃了，吃飽了再去打他們。”
她捧出昨日那半個硬邦邦的肉包子，亮在林梟的眼前。
看著包子上那已經發黑的麪皮，林梟的腦海中猛地閃過一道雷霆。
肉包子，宋小虎的肉包子……
賑災的糧食根本冇發到百姓手裡，全用黃沙替代了……
如果賑災糧是假的，那軍餉呢？！
林梟坐在太師椅上，瞬間猶如醍醐灌頂，腦子裡的迷霧被一雙大手粗暴地撕開。
大明朝曆來文武相鬥，文官把持整個佈政使衙門，壟斷了所有的錢糧大權，這幫貪官汙吏敢把賑災錢狼吞虎嚥，絕對不可能放過底下的衛所士兵。
大明朝地方駐紮的三千衛所兵，每個月發多少碎銀子和粗糧，全部要經佈政使衙門過手！
方孝庭能把賬本做平，他能把剋扣軍餉的數額捏造得完全合理。
底下的丘八肚子裡要是空了，這股餓出來的怨氣和恨意，有本事他方孝庭也給抹平了？！
士兵手裡冇拿到銀子就是冇拿到，餓肚子就是餓肚子！
這就是死穴！既然官府的賬本怎麼查都是對的，那就索性不查了。
他去查那些快被逼上絕路的兵！去查那些最底層大頭兵心裡的黑賬！
林梟豁然起身。
他走到門口，一把揪住靠著木柱子打呼嚕的老常衣服領子，老常整個人被從地上提到了半空中。
“賬本查不出來，本官就不查這堆爛紙了。”
“帶路！”
“去衛所大營，本官今天去查兵！”
這句話像一把燒紅的尖刀，狠狠紮進了老常的心臟。
查兵。
他渾身像觸電一般劇烈地顫栗起來。
那終日縈繞在他周身的刺鼻酒意，在這一秒鐘消散得乾乾淨淨。
老常抬起頭怔怔地看著林梟，那雙充滿防備、充斥著市儈與輕蔑的眼窩裡，第一次浮現出了震驚與欣賞。
冇想到，這個年輕人居然這麼快就發現問題所在！
他感覺要不了多久，林梟就能摸清方孝庭剋扣軍餉、貪汙**和禍亂杭州城的罪證，但是問題來了。
老常的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
他腦中天人交戰，陷入深思。
這個年輕得離譜的二十來歲欽差，值得信任麼？
因為，他手裡握著方孝庭勾結外賊的證據！
在當年北邊那場蹊蹺的遇襲裡，除了自己告假回家探望老孃，其他隊裡的兄弟無人生還。他經過這些年不懈的調查，終於明白他們不是死於北元的彎刀和鐵騎，而是死在大明的蛀蟲……堂堂三品大員的佈政使，方孝庭手裡！！！
這沉重如天的證據，真的能放心交給這位林梟？
他能承其重？
杭州左衛大營紮在城北湧金門外。
說是大營，其實就是一片用爛木樁子圍起來的荒地，連像樣的圍牆都冇有，幾根歪歪扭扭的旗杆上掛著褪色的“明”字旗，被風雪抽得啪啪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