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阻攔,由著林梟的人去搬,這副姿態擺明瞭告訴所有人,他問心無愧,底氣十足。
整整三百多輛獨輪推車,裝著堆積如山的賬冊,浩浩蕩蕩地壓過杭州城的青石板路,在無數百姓和官紳的注視下,一路推進了錦衣衛杭州百戶所的大院。
百戶所的議事堂被打造成了臨時查賬房。
一摞摞比人還高的賬本堆滿四周,幾十張桌子拚在一起,算盤發出的劈啪聲讓人心煩意亂。
老常斜斜地靠在門口的一根紅漆柱子上。
他掏出腰間的酒壺抿了一口,用看笑話的眼神掃視著忙得滿頭大汗的錦衣衛。
“大人。”老常打了個酒嗝,拖著長音嘲笑,“彆怪小人多嘴,這賬本裡的水深著呢,您就是讓這幫兄弟看瞎了眼睛,恐怕也找不出一文錢的虧空。”
林梟坐在太師椅上,手按太阿劍,一言不發。
時間一點點流逝。
從下午一直查到深夜,百戶所裡點起了刺眼的火把,算盤珠子都快打冒煙了。
錦衣衛中的幾十個的審計老手,翻爛了一本本賬冊。
直到天亮時分。
帶頭的總旗雙眼通紅,滿臉胡茬,眼袋黑得像炭。
他捧著最後兩本總賬,腳步虛浮地走到林梟麵前,這位老審計手抖得厲害,“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大人,查完了。”
總旗的聲音裡透著徹底的崩潰與絕望。
林梟眼神一沉:“結果?”
“進項兩千三百七十萬兩,出項兩千三百七十萬兩,從稅賦、鹽鐵、茶馬到兵餉、賑災,每一筆銀子都有簽押,一文錢都對得上。”
總旗嚥了一口唾沫,聲音都在發顫:“這賬……簡直不是活人做出來的!連買一根毛筆的損耗都算得清清楚楚,乾淨得讓人害怕!”
廳堂裡死一般寂靜。
所有的錦衣衛都垂頭喪氣。
刀子再快又有什麼用?這幫文官的筆桿子比刀子更殺人無形,賬本鐵證如山,挑不出一絲毛病。
就在這時,百戶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方孝庭派來的心腹管家,帶著四個下人,提著兩個精緻的八寶食盒走了進來。
管家滿臉堆笑,對著林梟深深行了一禮。
“林大人勞神了一整夜,我家佈政使大人特意命人送來兩片極品西湖龍井,還有些杭州特產的早點。大人體恤您查賬辛勞,讓您彆熬壞了身子。”
管家把食盒放在桌上,退後兩步,眼裡閃過掩飾不住的得意。
這無異於就是在貼臉嘲諷,拿龍井來堵錦衣衛的嘴,分明是在說:你林梟這把殺豬刀再凶,也砍不進我們江南這塊爛熟的豆腐裡。
查不出賬,就乖乖喝完茶滾回皇宮交差吧。
林梟坐在椅子上,目光如刀,死死逼視著那盒冒著熱氣的龍井茶。
壓抑。
極度的壓抑氣氛在整個百戶所裡蔓延。
管家送完茶,施施然離開了大院。
與此同時,杭州城大大小小的官邸裡,暗流湧動。
江南水鄉的官僚老爺們收到訊息,個個在府裡彈冠相慶,臭名昭彰的林閻王,到底是在杭州府的無量深水裡吃癟了。
幾名言官按捺不住,已經研墨提筆。
他們早已寫好了彈劾奏章,隻等驛馬一開便送往京城,他們要痛打落水狗,把林梟永遠釘在地獄裡。
百戶所大廳的氣壓低到了極點。
就在所有錦衣衛緊咬後槽牙的時候,林梟胸前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