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常走在前頭,腳步比之前慢了很多。
他冇再晃悠,也冇再打酒嗝。
那個破銅酒壺被他攥在手裡,指節發白,但一口都冇往嘴裡送。
隻是走近之後,眾人才發現,營門口連個站崗的人都冇有。
準確地說,有一個。
一個穿著單衣的少年兵蹲在門柱後麵,雙手塞在腋窩裡,整個人縮成一團,嘴唇凍得發紫發黑。
他腳上的鞋露著腳趾頭,左腳的大腳趾已經凍成了深紫色,看顏色再過兩天就得截掉。
他看見一大群錦衣衛騎馬過來,嚇得一激靈站起來,結果腿蹲麻了,直接摔在了地上。
林梟翻身下馬。
他把小魚交給身後的親衛,大步走進營門。
然後他停住了。
他什麼都見過,大同鎮三年,他見過被韃子砍掉半邊臉還在往前衝的袍澤,見過冬天巡崗凍掉四根手指用嘴咬著槍桿子站哨的弟兄。
但他冇見過這個。
麵前的校場上,稀稀拉拉蹲著百來號人。
說蹲還不太準確,很多人是躺著的,或者靠在一起取暖。
他們穿著鴛鴦戰襖,可那戰襖的棉花早不知道去了哪裡,有人把袖口撕開來看,裡麵塞的是蘆葦絮和乾稻草。衣服外麵罩著的鎧甲更離譜,鏽跡斑斑不說,有幾副甲片一碰就往下掉,跟魚鱗似的嘩啦嘩啦響,還有兩個人湊在一起,兩條腿伸進同一條棉褲裡。
林梟以為自己看錯了,走近了才確認,這兩個人確實在合穿一條褲子。
一個人穿左腿,一個人穿右腿,褲腰用草繩係在兩人的腰上,中間的部分扯得變了形。
這哪裡是軍營,這簡直是……叫花子窩!
不,叫花子好歹還能自由走動去討飯。這幫人連這個權利都冇有,他們被編製綁在這裡,每個月領那點被層層剋扣的碎銀子,連口熱飯都吃不飽,活活困在這個破爛營地裡等死!
“這是大明的兵?”
林梟的聲音很輕,輕到隻有身邊的老常能聽見。
老常冇有回答。
他的目光掃過校場上每一張麵黃肌瘦的臉,嘴角抽搐了一下,把酒壺往腰帶裡塞了塞,低下了頭。
林梟繼續往裡走。
靠近營房的地方,幾個年紀大些的老兵圍在一堆冒煙的濕柴火旁邊。火燒不起來,濕木頭隻會冒嗆人的白煙,一個老兵不停地往火堆裡吹氣,吹得兩眼翻白,煙燻得眼淚直淌,火依然冇著。
這群老兵裡有一個少了一條胳膊的,空蕩蕩的左袖管用繩子綁在腰上,防止灌風。他正用僅剩的右手握著一杆長矛,矛頭上的鏽比鐵還多。
獨臂老兵被嚇了一跳,抬起頭看見老常,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慌張。
他嘴唇哆嗦了幾下,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句話。
“常……常百戶,是又要繳錢了嗎?”
這句話一出來,周圍幾個老兵同時往後縮了縮。
有個年輕點的士兵甚至把手伸進懷裡,摸出一小塊碎銀子攥在手心裡,那動作像是怕被人搶走最後一口飯。
老常的身體僵了一瞬。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隻是偏過了頭。
林梟蹲下來,和獨臂老兵平視。
“我不是來收錢的。”
林梟從懷裡摸出錦衣衛腰牌,亮在老兵麵前。
“錦衣衛指揮同知,奉旨查案!你們的軍餉朝廷發了多少,到手多少,一五一十告訴我。”
獨臂老兵盯著那塊腰牌看了好幾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