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新摘下腰間的酒壺,晃了晃裡麵僅剩的一點底子。
“大人,聽說您在蘇州一口氣活埋了幾十號人,這波算是殺瘋了。”老常嘴裡出聲,語氣裡透著直白的嘲弄,“可這江南的水深得很,您那套玩法,在這兒行不通。”
老常伸出臟兮兮的手指,往窗外寬闊的西湖水麵一指。
“您想找江南官場的爛賬,想找那些吃進狗肚子裡的賑災糧,我今天不妨給您透個底。”
“無論是衛所裡的兵,還是衙門裡的官,斷然冇人會捨命相告。”
老常壓低聲音,笑得雞賊,“其實那些東西,全在這西湖的水底……不過大人,您這把刀再利,劈得穿這百頃水麵和厚厚的淤泥嗎?”
唰!
站在林梟身後的十幾名錦衣衛同時拔刀半寸,刀刃摩擦刀鞘的聲音在茶樓裡異常刺耳。
隻要林梟一個眼神,這不知死活的老狗立刻就會變成肉泥。
林梟連眼皮都冇抬。
他看著老常那張頹廢市儈的臉,毫無預兆地丟出一句平淡的話。
“你後頸那道刀疤,是大同鎮外的韃子砍的。”
聲音冇有起伏,卻像一道平地驚雷,直接把茶樓裡的慵懶炸得粉碎。
吧嗒。
老常手裡那個視為性命的破銅酒壺,重重砸在實木桌麵上,燒酒濺在舊戰襖上。
就這短短一秒。
這個渾水摸魚的老兵痞,氣場徹底變了。
那雙混吃等死的渾濁眼眸裡,猛地爆發出隻有在屍山血海裡滾過的人、纔有的野獸凶光。
一身鬆垮的肥肉瞬間繃成了一把拉滿的硬弓。
他整個人就像一頭聞到血味的漠北孤狼,死死盯住了林梟。
茶樓裡的溫度,瞬間降至冰點……
啪!清脆的一聲悶響。
老常手裡的破銅酒壺猛地一晃,幾滴燒酒飛濺出來,灑在他滿是汙垢的前襟上。
他渾濁油滑的醉眼猛地縮小成鍼芒,一股掩蓋不住的野獸般銳氣從他眼底死死爆出,那股煞氣絕不亞於死人堆裡爬出來的老卒。
不過僅僅半秒鐘的時間。
老常的脊背瞬間垮了下去,那股銳氣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又換上了那副賤兮兮的笑臉,他伸出打補丁的袖口擦了擦嘴:
“大人說笑了,什麼韃子刀疤,那都是小人以前喝醉酒不長眼睛,從樓梯上滾下來摔破的。”
老常一邊賠笑,一邊把酒壺重新彆回腰帶上,整個人又恢複出那種爛泥扶不上牆的醉鬼模樣。
林梟看著他,眼神冰冷刺骨。
既然對方裝死,林梟懶得繼續在這個問題上浪費時間。
神鬼之眼的探查不會出錯,直覺告訴他,這個老常身上藏的秘密,絕對和杭州府的貪腐有關。
既然如此,那就先放過他,最後作為突破口之用。
林梟轉過身,大步走到望湖樓的茶桌前,聲音沉若玄冰。
“傳令全軍。”
“立刻包圍佈政使衙門,把杭州府過去十年的所有賬冊,全部搬回百戶所!”
十幾名錦衣衛校尉齊聲應諾,手握刀柄風風火火地衝下茶樓。
……
半個時辰後。
杭州佈政使衙門徹底炸開了鍋。
三百名身披血色披風的錦衣衛鐵騎直接撞開了衙門大門。
林梟坐在馬背上,根本不理會那些嚇得麵如土色的差役。
錦衣衛如狼似虎地衝進庫房,一箱箱封存的賬冊被強行抬了出來。
方孝庭依然穿著那身大紅官袍,揹著手站在台階上,臉上掛著溫和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