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九,陳逸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做了一夜的噩夢。
夢裏胡惟庸站在他麵前,穿著那身白色囚衣,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他,說:“陳逸,你知道你最大的問題是什麽嗎?你太把自己當回事了。”
他想反駁,但張不開嘴。他想跑,但邁不動腿。胡惟庸就那樣看著他,嘴角掛著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一步一步地走過來,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然後他醒了。
枕頭濕了一片,不知道是汗還是淚。
陳逸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大口大口地喘氣。外麵的天還沒亮,東宮的院子裏傳來侍衛換崗的腳步聲,一下一下,踩在他的心口上。
他想起昨天在公堂上發生的一切。朱標當眾質問王進,王進供出是錦衣衛授意,毛驤推卸責任,朱標逼退錦衣衛——這一連串的事情發生得太快,快到他沒有時間去消化。
現在,在淩晨的黑暗中,那些被忽略的細節開始像螞蟻一樣爬回來。
毛驤離開公堂時的那個眼神。不是憤怒,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審視。像一隻貓在看一隻老鼠,盤算著什麽時候下爪最合適。
陳逸打了一個寒顫。
他坐起來,穿上衣服,推開門。院子裏很冷,空氣像是被凍住了,呼吸都帶著白霧。他站在台階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冷靜。陳逸,冷靜。
你現在是東宮典簿,是太子的人。你做的事,每一件都是朱標同意的。你沒有越權,沒有自作主張。毛驤要對付你,首先要過朱標那一關。
但朱標能護他多久?
陳逸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甩出腦海。他不能指望任何人護他一輩子。在這個時代,在這個地方,能保護自己的,隻有自己的腦子。
他轉身走向小書房,準備把今天的案卷再過一遍。
天剛矇矇亮,朱標就來了。
他今天穿得很樸素,一件半舊的青色道袍,頭發隨便束著,看起來不像太子,倒像是一個早起去私塾教書的先生。但陳逸注意到,他眼下有很深的青黑,顯然昨晚也沒睡好。
“殿下,早。”陳逸拱手。
“早。”朱標走進書房,坐下來,看了一眼攤在案上的案卷,“你一晚上沒睡?”
“睡了,剛醒。”
“騙人。”朱標指了指案卷,“這些東西,不是你剛醒就能擺出來的。”
陳逸張了張嘴,無話可說。
“你也不用太拚命。”朱標說,“案子雖然大,但也不是一天能審完的。”
“學生知道。”陳逸說,“但學生覺得,今天會有大事發生。”
朱標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什麽大事?”
“學生不知道。”陳逸說,“但學生有預感。”
朱標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笑了。
“你的預感,準不準?”
“上次學生預感殿下會生病,殿下第二天就發燒了。”
“那是你烏鴉嘴。”
“殿下說是就是吧。”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笑了。但笑過之後,書房裏的氣氛又沉重起來。
“殿下,”陳逸說,“昨天的事,陛下真的沒有生氣嗎?”
朱標沉默了一會兒。
“父皇沒有生氣。但他說了一句話,讓我想了很久。”
“什麽話?”
“他說:標兒,你今天做的事,是為了案子,還是為了你自己?”
陳逸的心裏“咯噔”一下。
這句話,太誅心了。
朱元璋的意思很明確——他在懷疑朱標的動機。朱標逼退錦衣衛,到底是為了“保證案件審理的公正”,還是為了“在朝堂上樹立自己的權威”?
如果是前者,那朱標做得對。如果是後者,那朱標就是在“培植私人勢力”,這是朱元璋最不能容忍的。
“殿下怎麽回答的?”
“我說,是為了案子。”朱標說,“父皇說,那就好。”
“那就好”三個字,聽起來像是認可,但陳逸聽出了另一層意思——“那就好”意味著“我相信你這一次,但不要有下一次”。
“殿下,”陳逸說,“學生覺得,陛下不是在懷疑殿下。”
“那是在懷疑什麽?”
“陛下是在提醒殿下。”陳逸說,“提醒殿下,不管做什麽事,都要讓陛下知道,殿下是為了朝廷,不是為了自己。”
朱標沉默了一會兒。
“你說得對。”他站起來,“走吧,該去刑部了。”
今天的刑部大堂,和昨天不一樣。
最大的變化是——門口站著的不是錦衣衛校尉,而是刑部的差役。毛驤不在,王進也不在,錦衣衛的人一個都沒有出現。朱標昨天的“條件”,生效了。
但陳逸注意到,大堂兩側的空位上,多了幾個他不認識的人。他們穿著便服,坐在角落裏,不說話,隻是看著。陳逸不知道他們是誰,但他能感覺到,那些人的目光像針一樣紮在他身上。
唐鐸今天的精神比昨天好了一些。錦衣衛退出之後,刑部重新掌握了審訊的主導權,他這個主審官的麵子算是找回來了。
“殿下,”唐鐸向朱標拱手,“今天審誰?”
朱標翻了一下案卷。
“塗節。”
塗節是胡惟庸的另一個心腹,官至中書省左丞,比陳寧的級別還高。如果說陳寧是胡惟庸的“手”,那塗節就是胡惟庸的“腦”。他知道的,應該比陳寧多得多。
塗節被押了上來。
陳逸第一次見到這個傳說中的人物。他比胡惟庸年輕一些,四十出頭,長得很斯文,戴著一副眼鏡——在大明,眼鏡是稀罕物,能戴眼鏡的人,非富即貴。但此刻,這副眼鏡歪歪斜斜地掛在鼻梁上,鏡片碎了一片,看起來狼狽極了。
“犯人塗節,”唐鐸拍了一下驚堂木,“你可知罪?”
塗節跪在堂下,低著頭,沉默了很久。
“臣,”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不知罪。”
唐鐸的眉頭皺了起來。
“不知罪?你的同黨陳寧已經招供,胡惟庸謀反的事,證據確鑿。你作為胡惟庸的左膀右臂,你說你不知罪?”
塗節抬起頭,看著唐鐸。
他的眼神很奇怪——不是恐懼,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說不清的……疲憊。
“唐大人,”他說,“陳寧招了什麽,臣不知道。臣隻知道,臣沒有做過任何對不起朝廷的事。”
“沒有?”唐鐸冷笑,“那你告訴本官,洪武十一年,你在湖廣做了什麽?”
塗節的身體微微一僵。
陳逸注意到了這個細節。他迅速翻開案卷,找到關於塗節的那一頁。
湖廣。又是湖廣。
陳寧在湖廣招募私兵,塗節也在湖廣做了什麽。湖廣到底發生了什麽?
“臣在湖廣……”塗節的聲音變得很輕,“臣在湖廣,隻是巡視了一下當地的學政。”
“學政?”唐鐸拿起案卷,“這裏寫著,你在湖廣‘暗訪軍務,勾結地方軍官’。塗節,你一個文官,去暗訪軍務,你想做什麽?”
塗節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最終什麽也沒說。
他低下頭,沉默了。
陳逸看著塗節,心裏忽然湧起一個奇怪的念頭——這個人,不像是在隱瞞什麽,更像是在保護什麽。
保護誰?
陳逸拿起筆,在紙條上寫了一行字,遞給朱標。
朱標低頭看了一眼。
紙條上寫著:“塗節在保護某人。殿下可否暫停審訊,學生有事稟報。”
朱標看完,沉默了兩秒,然後開口。
“唐尚書。”
唐鐸轉過頭,“殿下有何吩咐?”
“暫停一下,本宮有些事要處理。”
唐鐸雖然疑惑,但不敢違逆。他拍了一下驚堂木,“退堂,一個時辰後再審。”
塗節被帶了下去。大堂上的官員們陸續退了出去。
朱標轉過頭,看著陳逸。
“說吧。”
陳逸把案卷翻到塗節那一頁,指著一行字。
“殿下請看,錦衣衛的密報裏說,塗節在湖廣‘暗訪軍務’。但密報沒有說,他暗訪的是哪裏的軍務,為什麽要暗訪。”
朱標看了看,點頭。
“然後呢?”
“學生注意到,塗節是文官,他的本職是左丞,管的是政務,不是軍務。一個文官,跑到湖廣去暗訪軍務,隻有兩種可能。”
“哪兩種?”
“第一,他受胡惟庸指使,去做一些見不得人的事。第二,他自己發現了什麽不對勁的地方,想去核實。”
朱標的眉頭皺了起來。
“你是說,塗節可能不是在幫胡惟庸做事,而是在查胡惟庸?”
“學生不敢肯定,但學生覺得有這個可能。”陳逸說,“殿下想想,塗節被押上來的時候,唐尚書問他知不知罪,他說‘不知’。他不是在狡辯,他是真的覺得自己沒有罪。”
朱標沉默了一會兒。
“你說得對。”他站起來,“我去見一個人。”
“殿下要見誰?”
“塗節。”
詔獄的偏房裏,塗節坐在一張破舊的凳子上,雙手被鐵鏈鎖著。看到朱標走進來,他抬起頭,眼神裏閃過一絲意外。
“殿下,”他說,“您親自來見臣?”
朱標在他對麵坐下來,示意陳逸也坐。
“塗節,本宮問你幾個問題。你如實回答。”
“臣遵命。”
“你在湖廣,到底做了什麽?”
塗節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
“殿下,臣在湖廣,查到了一件事。”
“什麽事?”
“胡惟庸在湖廣的私兵,不是三千,是八千。”
朱標的瞳孔猛地一縮。
八千。比錦衣衛密報裏的數字多了一倍多。
“你繼續說。”
“臣查到,這些私兵分佈在湖廣五個州縣,由五個不同的軍官統領。他們平時以‘團練’的名義存在,但一旦接到命令,可以在三天之內集結完畢。”
“你查到了這些,為什麽不報告?”
塗節苦笑。
“殿下,臣想報告。但臣不知道該報告給誰。”
朱標愣住了。
“什麽意思?”
“臣是胡惟庸的下屬。臣如果報告給胡惟庸,那就是找死。臣如果報告給陛下,臣沒有那個資格。臣如果報告給其他人……”塗節搖了搖頭,“臣不知道誰可以信任。”
“所以你就什麽都沒做?”
“臣做了。”塗節說,“臣把查到的所有東西,都寫在一份密摺裏,托人帶給了……”
他停了一下。
“帶給了誰?”朱標追問。
塗節抬起頭,看著朱標。
“帶給了一個已經死了的人。”
朱標的臉色變了。
“誰?”
“劉基。劉伯溫。”
陳逸的腦子裏“嗡”的一聲。
劉伯溫。劉基。大明開國元勳,朱元璋最倚重的謀臣之一。但他已經去世了——洪武八年就去世了。
“你把密摺給了劉伯溫?”朱標的聲音有些不穩,“他已經死了五年了。”
“臣知道。”塗節說,“臣把密摺給他的時候,他還活著。那是洪武七年的事。”
洪武七年。
五年前。
也就是說,早在五年前,塗節就已經查到了胡惟庸在湖廣的私兵,並且報告給了劉伯溫。而劉伯溫——
“劉伯溫怎麽說?”朱標問。
“劉先生說,他會處理。”塗節說,“然後他就死了。”
偏房裏安靜得能聽到牆上油燈燃燒的聲音。
陳逸感覺自己的後背全是冷汗。
劉伯溫是怎麽死的?曆史上的記載是“病死”,但也有傳聞說是被胡惟庸毒死的。如果塗節說的是真的,那劉伯溫的死,很可能和這份密摺有關。
“塗節,”朱標的聲音壓得很低,“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臣知道。”塗節說,“臣說的是實話。臣知道,說了這些話,臣可能活不了。但臣不說,臣死也不甘心。”
朱標沉默了很久。
“那份密摺,”他終於說,“現在在哪裏?”
“不知道。”塗節說,“劉先生死後,他的家人整理遺物,沒有發現那份密摺。可能在劉先生生前就毀掉了,也可能被什麽人拿走了。”
被什麽人拿走了。
這句話,像一把刀,紮進了陳逸的心裏。
如果那份密摺落到了胡惟庸手裏,那塗節就是死路一條。如果落到了別人手裏——
“塗節,”朱標站起來,“你今天說的這些,本宮會去核實。如果是真的,本宮會保你。如果是假的……”
“殿下,”塗節打斷他,“臣不求殿下保臣。臣隻求殿下查清真相。”
朱標看了他幾秒,轉身走了出去。
陳逸跟了上去。
走出偏房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塗節坐在那張破凳子上,低著頭,鐵鏈在燭光下泛著冰冷的光。
不知道為什麽,陳逸忽然覺得,這個人不會活太久。
回到東宮,朱標把自己關在書房裏,誰也不見。
陳逸在門外站了很久,猶豫要不要敲門。最終,他還是敲了。
“進來。”
朱標坐在案後,麵前的案卷攤開了一大片。他的臉色很不好看,像是剛生過一場大病。
“殿下,”陳逸走進去,“您沒事吧?”
“陳逸,”朱標抬起頭,看著他,“你知道塗節說的話意味著什麽嗎?”
“學生知道。”
“意味著我父皇最信任的謀臣劉伯溫,可能不是病死的。意味著五年前就有人知道胡惟庸要造反,但沒有人管。意味著——”
他停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
“意味著我父皇的朝堂,從五年前就已經爛了。”
陳逸沒有說話。
他知道朱標不需要他說什麽。朱標隻是在傾訴,在發泄,在一個他可以信任的人麵前卸下太子的麵具,露出朱標的樣子。
“殿下,”陳逸終於開口,“學生說一句話。”
“你說。”
“不管五年前發生了什麽,都已經過去了。殿下能做的,不是追究過去,而是把握現在。”
“怎麽把握?”
“塗節說的那八千私兵,是真實存在的。殿下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找到那八千私兵,解除他們的武裝。這樣,不管胡惟庸有沒有真的造反,這八千人都不會成為禍害。”
朱標看著他,眼神裏的迷茫漸漸退去。
“你說得對。”他站起來,“我明天就去找父皇,請求派兵去湖廣。”
“殿下不能直接說‘八千私兵’。”陳逸說,“殿下可以說,為了確保湖廣的穩定,建議朝廷加強對地方團練的管理。然後順勢提出派人去湖廣覈查團練的情況。”
朱標點了點頭。
“好。就這麽辦。”
正月初十,朱標入宮麵聖。
陳逸在東宮等了一整天,心裏七上八下的。他不知道朱元璋會怎麽回應朱標的建議,不知道塗節的話會不會被核實,不知道那八千私兵會不會真的存在。
他隻知道,如果塗節說的是真的,那胡惟庸案的規模,可能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八千私兵,分佈五個州縣,由五個軍官統領。這不是一個謀反計劃,這是一支軍隊。
一支足以威脅京城安全的軍隊。
傍晚,朱標回來了。
他的臉色比出去的時候好了一些。
“殿下,”陳逸迎上去,“陛下怎麽說?”
“父皇同意了我的建議。”朱標說,“他讓我親自去湖廣,覈查當地的團練情況。”
陳逸愣住了。
“殿下親自去?”
“對。”朱標說,“父皇說,這件事別人去他不放心,隻有我去他才放心。”
陳逸沉默了。
朱元璋讓朱標親自去湖廣,到底是“信任”,還是“支開”?
如果是“信任”,那說明朱元璋真的把這件事看得很重要。如果是“支開”,那說明朱元璋不想讓朱標繼續留在京城參與胡惟庸案的審理。
不管是哪一種,朱標都必須去。
“殿下,”陳逸說,“學生跟您一起去。”
朱標看著他,笑了。
“你不說我也要帶你去的。你不在,誰給我整理案卷?”
陳逸也笑了。
但笑過之後,他心裏湧起一股不安。
湖廣。八千私兵。塗節。劉伯溫的密摺。
這些線索,像一張巨大的網,正在慢慢地收緊。
而他,和朱標,正站在這張網的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