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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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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二,京城正陽門外。

天還沒亮,霧氣濃得像一鍋剛燒開的米湯,把整個城門糊成一片模糊的影子。陳逸站在馬車旁,裹著一件半舊的羊皮襖,腳邊放著一個藤箱,裏麵塞滿了案卷、筆墨和他連夜寫好的“湖廣團練覈查方案”。他的嘴唇凍得發紫,手裏的熱茶已經涼透了,但他不敢上車——朱標還沒來。

東宮的侍衛們在周圍散開,一個個麵無表情,但眼神警惕。這次出行對外說是“太子巡視湖廣民生”,隨行隻有三十名侍衛、兩個太監、一個典簿,低調得不像太子出巡。

但陳逸知道,這三十個人,每一個都是朱標從東宮侍衛裏精挑細選的心腹。他們的刀不是擺設,他們的弓不是裝飾。如果真的出了事,這三十個人能當三百個人用。

馬蹄聲從霧氣中傳來。

朱標騎著一匹棗紅色的馬,從東宮的方向緩緩而來。他今天穿的不是太子的冕服,而是一件普通的青色棉袍,頭上戴著一頂氈帽,看起來像是一個出遠門的商人。但陳逸注意到,他的馬鞍旁掛著一把長劍——他從來沒見過朱標配劍。

“殿下,”陳逸迎上去,“您帶劍了?”

朱標翻身下馬,看了他一眼。

“你帶腦子了,我帶劍了。咱們倆湊一起,刀槍不入。”

陳逸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這種時候還能開玩笑,說明朱標的狀態比他預想的要好。

“都準備好了?”朱標問。

“準備好了。”陳逸指了指馬車,“案卷、文書、路引、勘合,都在車上。學生的方案也寫好了,路上殿下可以看。”

“行。”朱標拍了拍馬鞍,“走吧,趁霧氣沒散,出城。”

車隊出了正陽門,沿著官道一路向南。

霧氣漸漸散去,太陽從東邊的山脊後麵爬上來,把田野上的霜鍍成金色。陳逸坐在馬車裏,掀開簾子,看著外麵的風景。這是他第一次離開京城,第一次看到大明首都之外的鄉村。

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樣。

他以為朱元璋治下的鄉村應該是整齊劃一的——整齊的田壟、整齊的房屋、整齊的百姓。但實際上,他看到的是一片雜亂:田壟歪歪扭扭,房屋高矮不一,百姓穿著破舊的衣服在田裏勞作,看到車隊經過,遠遠地就跪下來,頭都不敢抬。

“看什麽呢?”朱標騎馬走到馬車旁邊,彎腰往裏看了一眼。

“看百姓。”陳逸說。

“看出什麽了?”

“看出……他們很怕。”

朱標沉默了一下。

“不是怕我。是怕當官的。”他說,“在大明,百姓見到當官的不跪,就是大不敬。跪習慣了,見誰都跪。”

陳逸放下簾子,沒有說話。

他想起了自己在刑部大堂上跪下的那個瞬間。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本能——不是尊敬,是恐懼。是幾千年來刻在骨子裏的、對權力的恐懼。

“殿下,”他忽然問,“您說,有一天,百姓見到當官的,可以不跪嗎?”

馬車外麵安靜了幾秒。

朱標沒有回答。

陳逸知道自己問了一個不該問的問題。在這個時代,“不跪”就是造反。他掀開簾子,想道歉,卻看到朱標的表情——不是生氣,而是沉思。

“我不知道。”朱標終於說,“但我想看看。”

車隊走了三天,到了九江。

九江是湖廣的門戶,過了江就是湖廣地界。按計劃,他們要在九江休整一天,補充給養,然後繼續南下。

朱標包下了一家臨江的客棧,把整棟樓都清了場。侍衛們把守各個出入口,兩個太監去後廚盯著做飯,陳逸在二樓的客房裏攤開案卷,開始做進入湖廣前的最後準備。

他的方案寫得很詳細。

第一,到了湖廣之後,先不要急著去查私兵。以“視察民生”的名義,走訪幾個州縣,摸清當地官場的人脈關係。誰和誰是一夥的,誰和誰有仇,誰聽誰的——這些資訊,比任何密報都值錢。

第二,找到那五個軍官。不是直接去找,而是通過當地的士紳、商人、甚至寺廟的和尚,旁敲側擊地打聽。直接去找,會打草驚蛇。通過第三方,才能聽到真話。

第三,核實塗節的話。八千私兵,不是小數目。養八千私兵需要大量的糧草、兵器、馬匹,這些東西不可能完全藏住。隻要找到糧草的來源、兵器的去向,就能證明私兵是否存在。

陳逸寫完最後一條,放下筆,揉了揉手腕。

“寫完了?”朱標推門進來,手裏端著兩碗麵。

“殿下,您怎麽親自端麵?”

“廚房忙不過來,我順手。”朱標把一碗麵放在陳逸麵前,自己端著另一碗坐下來,“趁熱吃,涼了就坨了。”

麵是陽春麵,清湯,幾根青菜,一個荷包蛋。簡單,但在冬天的九江,熱騰騰的麵條比什麽都香。

陳逸吸溜了一口,燙得直咧嘴。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朱標笑了,自己也吃起來。

兩個人對著一盞油燈,吸溜著麵條,誰都沒有說話。客棧外麵是長江的濤聲,一下一下,像心髒的跳動。

“陳逸,”朱標忽然放下筷子,“你說,我們這次去湖廣,能查到什麽?”

陳逸也放下筷子。

“學生不知道。但學生覺得,不管查到什麽,殿下都要做好心理準備。”

“什麽心理準備?”

“查到的東西,可能比殿下想象的要嚴重。也可能比殿下想象的要簡單。還有可能——”

“還有可能什麽?”

“還有可能,查到的東西,殿下不希望知道。”

朱標看著他,目光深沉。

“你是說,這件事可能牽扯到我不想牽扯的人?”

陳逸點了點頭。

朱標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重新拿起筷子。

“先吃麵。麵涼了。”

第二天一早,車隊準備渡江。

江麵上風很大,渡船搖晃得厲害。陳逸暈船,趴在船舷上吐得昏天黑地,臉色白得像紙。朱標站在他旁邊,一隻手扶著他的肩膀,另一隻手遞過來一個水囊。

“喝口水。”

陳逸接過水囊,漱了漱口,灌了兩口涼水,感覺好了一些。

“殿下,”他虛弱地說,“學生沒事。”

“你這樣子,像沒事?”朱標搖了搖頭,“早知道你暈船,咱們就走陸路繞過去了。”

“走陸路要多花三天時間。”陳逸說,“三天,夠發生很多事了。”

朱標沒有反駁,因為他知道陳逸說得對。

三天,夠一封密報從湖廣送到京城。夠一道旨意從京城送到湖廣。夠一個人從活著變成死人。

船靠岸的時候,陳逸的腿還在發軟。朱標先跳上岸,然後伸手拉了他一把。兩隻手握住的一瞬間,陳逸感覺到朱標的掌心有汗——不是熱的汗,是冷汗。

“殿下也在緊張?”陳逸小聲問。

朱標沒有回答,隻是鬆開了手,轉身走向車隊。

“走,天黑之前要趕到武昌。”

武昌,湖廣佈政使司所在地。

車隊到達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湖廣佈政使周德興帶著一班官員在城門口迎接,排場不小——紅毯鋪地,鼓樂齊鳴,幾十個官員穿著簇新的官袍,跪了一地。

朱標下馬,麵無表情地掃了一眼。

“周佈政使,起來吧。”

周德興站起來,五十多歲,身材肥胖,臉上的笑像是用漿糊粘上去的,怎麽看怎麽假。

“殿下遠道而來,臣等有失遠迎,罪該萬死。”

“行了,別罪該萬死了。”朱標擺了擺手,“本宮這次來,是奉父皇之命視察民生,不是來問罪的。你該做什麽做什麽,不用特意招待。”

“是是是,臣明白。”周德興連連點頭,“臣已經在佈政使司衙門收拾好了住處,殿下請——”

“不住衙門。”朱標打斷他,“住客棧。本宮這次是微服,不想驚動太多人。”

周德興的笑容僵了一瞬。

“這……殿下,客棧條件簡陋,恐怕委屈了殿下——”

“本宮不委屈。”朱標說,“就這麽定了。”

他轉身朝車隊走去,走了兩步,又回過頭。

“周佈政使,本宮在武昌這段時間,你該幹什麽幹什麽,不用天天來請安。有需要,本宮會傳你。”

“是,臣遵命。”

周德興跪下來,額頭貼著地麵,臉上的笑容終於消失了。

陳逸跟在朱標身後,路過周德興身邊的時候,偷偷看了一眼。這個佈政使大人跪在地上,雙手撐著地麵,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在緊張。

為什麽緊張?

陳逸把這個細節記在了心裏。

客棧是武昌城裏最大的一家,名叫“望江樓”,三層小樓,正對著長江。朱標包下了整個三樓,侍衛們住在二樓,一樓用來開會和吃飯。

陳逸的房間在三樓最東邊,窗戶正對著江麵。他推開窗戶,江風吹進來,帶著一股潮濕的腥味。遠處的江麵上有點點漁火,像天上的星星掉進了水裏。

“陳逸。”門外傳來朱標的聲音。

陳逸開啟門。朱標站在門口,手裏拿著一份文書。

“剛收到的,京城送來的。”

陳逸接過文書,展開。

是毛驤的筆跡。

內容很短:“湖廣事,已遣人先至。見機行事。”

陳逸的腦子“嗡”的一聲。

毛驤已經派人來了。

“見機行事”這四個字,在錦衣衛的語境裏,隻有一個意思——便宜行事,先斬後奏。

“殿下,”陳逸的聲音有些發澀,“錦衣衛的人比我們先到了。”

“我知道。”朱標走進來,關上門,“而且我知道他們是誰。”

“誰?”

“武昌鎮守太監的人。”

陳逸的瞳孔猛地一縮。

鎮守太監。那是朱元璋派到各地監視地方官的宦官,直接向皇帝匯報,權力極大,連佈政使都要看他們的臉色。

如果錦衣衛的人和鎮守太監的人聯手了……

“殿下,”陳逸說,“我們這次來,可能不隻是查私兵。”

“我知道。”朱標坐下來,揉了揉太陽穴,“我們可能還要查人。”

“查誰?”

朱標看著他,目光沉重。

“查那些不想讓我們查到真相的人。”

當天夜裏,陳逸睡不著。

他躺在床上,腦子裏全是“見機行事”四個字。毛驤為什麽要派人先來?是朱元璋的意思,還是毛驤自己的意思?如果是朱元璋的意思,那說明皇帝對太子不信任,要派自己的人盯著。如果是毛驤自己的意思,那說明錦衣衛想在湖廣搞事,拿朱標當擋箭牌。

不管是哪一種,都不是好事。

陳逸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忽然,他聽到樓下有動靜。

不是侍衛換崗的腳步聲,是一種更輕、更隱蔽的聲音——像是什麽人在爬牆。

陳逸猛地坐起來,心跳加速。

他輕手輕腳地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往下看。

月光下,一個黑色的影子正沿著客棧的外牆往上爬。那個人穿著深色的夜行衣,動作敏捷,像一隻壁虎。他已經爬到了二樓,正在朝三樓爬來。

陳逸的大腦飛速運轉。

喊人?來不及。那個人離他隻有幾米遠了。

躲起來?來不及。房間就這麽大,能躲到哪裏?

他深吸一口氣,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

他猛地推開窗戶,探出頭去,對著那個黑影低聲說了一句話。

“毛指揮使讓你來的?”

黑影的身體僵住了。

他停在窗外,一動不動,像一隻被燈光照到的壁虎。

沉默了幾秒。

然後那個黑影抬起頭,月光照在他的臉上——陳逸不認識這張臉,但他認識那身衣服。

不是夜行衣。

是錦衣衛的飛魚服,隻是把外麵的罩袍翻過來穿了。

“陳大人,”那個人的聲音很低,“卑職是來送信的。”

“送什麽信?”

“毛指揮使讓卑職轉告太子殿下——武昌的事,比他想象的複雜。請殿下務必小心。”

陳逸盯著那個人看了幾秒。

“信呢?”

那個人從懷裏掏出一封信,遞上來。

陳逸接過信,沒有開啟。

“還有別的話嗎?”

“沒有了。”那個人說,“卑職告辭。”

說完,他像一隻壁虎一樣沿著外牆滑了下去,消失在夜色中。

陳逸關好窗戶,拿著那封信,在床邊坐了很久。

他沒有開啟。

這封信,應該由朱標開啟。

但他心裏有一個預感——這封信裏的內容,會改變一切。

第二天一早,陳逸把信交給了朱標。

朱標看完信,臉色變了。

“殿下,”陳逸問,“信上說什麽?”

朱標把信遞給他。

陳逸接過來,展開。

毛驤的字跡,比上一封更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寫成的。

“殿下:臣已查實,湖廣八千私兵確有其事。但此事非胡惟庸一人所為。背後另有主使,位高權重,臣不敢擅動。殿下到武昌後,請務必先去鹹寧。鹹寧知縣王文淵,知悉內情。此人可信。殿下可先見他,再作定奪。毛驤拜上。”

陳逸看完,手微微發抖。

“背後另有主使,位高權重”——這句話,是整封信的關鍵。

位高權重。在大明,能稱得上“位高權重”的人,屈指可數。要麽是藩王,要麽是公侯,要麽是——皇帝身邊的某個人。

“殿下,”陳逸說,“毛驤這是在提醒殿下。”

“提醒我什麽?”

“提醒殿下,這件事的水,比我們想的要深。”

朱標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窗前。

“鹹寧。”他說,“鹹寧離武昌有多遠?”

陳逸翻了翻案卷。

“大約兩百裏。快馬一天能到。”

“那明天就去。”朱標轉過身,“今天休整,明天一早出發。”

“殿下不先見見周德興?”

“不見。”朱標說,“見了周德興,所有人都知道我們來了。去鹹寧,要悄悄的。”

陳逸點了點頭。

他忽然想起昨晚那個爬牆的錦衣衛,和那封改變一切的信。

毛驤,這個讓人捉摸不透的錦衣衛指揮使,到底是敵是友?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在湖廣這片土地上,沒有誰是絕對可信的。

除了朱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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