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胡惟庸案正式開審。
地點設在刑部大堂,但規格比普通審理高了不止一個檔次。大堂正中坐著主審官——刑部尚書唐鐸,左右兩側是都察院左都禦史詹徽和大理寺卿趙勉。三位大員一字排開,背後懸掛著“明鏡高懸”的匾額,氣氛森嚴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但真正讓所有人緊張的,是坐在主審官右側的那把椅子。
那把椅子比主審官的椅子矮一寸,但沒有人敢小看坐在上麵的人——太子朱標。他穿著一身絳紅色的便服,表情平靜,手裏捏著一串檀木佛珠,一顆一顆地撥著。佛珠轉動的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大堂上,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陳逸坐在朱標身後的一張小幾後麵,麵前攤著厚厚一摞案卷。他的角色很微妙——不是陪審,不是書記,而是朱標的“活案卷”。朱標隨時可能回頭問他某個細節,他必須在一息之間從幾百頁案卷中找到答案。
大堂兩側站滿了錦衣衛校尉,腰挎繡春刀,麵無表情。毛驤親自站在大堂門口,雙手抱胸,像一尊門神。
堂下跪著第一個人犯。
陳寧。
胡惟庸的頭號心腹,中書省右丞,曾經的大明政壇新星。此刻他穿著一身髒兮兮的囚衣,頭發亂得像鳥窩,臉上還有沒幹透的血跡——顯然,在押送過來的路上,他已經“被審訊”過了。
“犯人陳寧,”唐鐸的聲音在大堂上回蕩,“你可知罪?”
陳寧抬起頭,眼神渙散,嘴唇在發抖。
“臣……臣知罪。”
“把你與胡惟庸謀反的事,從實招來。”
陳寧張了張嘴,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臣……臣受胡惟庸指使,在湖廣招募私兵……打造兵器……約定正月十五起事……”
他說得斷斷續續,但每說一句,旁邊書吏的筆就飛快地記下一句。
朱標聽著,佛珠轉得快了一些。
陳逸低頭翻案卷,找到了關於陳寧的那一頁。上麵記錄著錦衣衛的調查:陳寧在湖廣確實招募了大約八百人,名義上是“團練”,但實際上裝備了比普通團練更好的兵器。不過,這些兵器的數量和質量,都不足以支撐一場真正的造反。
八百人,連一個縣城都打不下來,怎麽造反?
陳逸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拿起筆,在案卷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悄悄遞給朱標。
朱標低頭看了一眼。
紙條上寫著:“八百人,不夠造反。恐有隱情。”
朱標的動作停了一瞬。
他沒有回頭看陳逸,隻是把紙條握在手心,繼續撥動佛珠。
陳寧的招供還在繼續,越說越離譜——說他見過北元使者,說胡惟庸答應事成之後割讓幽雲十六州給北元,說胡惟庸已經擬好了登基詔書。
陳逸聽著,心裏的疑惑越來越大。
這些“罪行”,聽起來更像是話本小說裏的情節,而不是真實的謀反計劃。胡惟庸是一個在官場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老狐狸,他就算真的要造反,也不會留下這麽多把柄,更不會讓陳寧這種級別的下屬知道全部細節。
除非——
除非這些招供,是被人“安排”好的。
陳逸的後背一陣發涼。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毛驤。毛驤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陳逸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陳寧身上,像是在確認什麽。
確認他說的“對不對”。
陳逸深吸一口氣,又寫了一張紙條。
“殿下,陳寧的招供與錦衣衛前期密報多處不符。密報說私兵三千,他招八百。密報說起事在二月,他招正月十五。建議暫停審訊,核實後再繼續。”
他把紙條遞給朱標。
朱標看完,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舉動。
“停。”
他的聲音不大,但大堂上所有人都聽到了。
唐鐸轉過頭,看著朱標,臉上閃過一絲疑惑。
“殿下,這……”
“唐尚書,”朱標把佛珠放在案上,“犯人的口供與前期調查有出入,本宮覺得,應該先核實清楚再繼續。”
唐鐸的臉色變了一下。
按照規矩,主審官是刑部尚書,太子隻是“監審”,理論上沒有打斷審訊的權力。但朱標開口了,誰敢說“不”?
“殿下說得對,”唐鐸連忙點頭,“那就先核實。”
他拍了一下驚堂木。
“退堂,明日再審。”
陳寧被拖了下去。
大堂上的官員們麵麵相覷,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朱標站起來,拿起佛珠,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陳逸收起案卷,跟了上去。
回到東宮,朱標把佛珠往桌上一扔,坐下來,盯著陳逸。
“你說,陳寧的招供有問題?”
“殿下,”陳逸把案卷攤開,“學生對比了錦衣衛前期的密報和陳寧今天的口供,發現了三處重大矛盾。”
他指著案捲上的條目,一條一條地說:
“第一,人數。錦衣衛密報說陳寧在湖廣招募了三千私兵,但陳寧今天招供隻招了八百。三千和八百,差了三倍多。”
“第二,時間。密報說起事時間在二月下旬,陳寧招供說正月十五。差了將近一個月。”
“第三,同謀。密報裏提到陳寧與三個湖廣當地的軍官有勾結,但陳寧今天的口供裏,一個字都沒提這三個人。”
朱標聽完,沉默了。
“你的意思是,陳寧在撒謊?”
“學生覺得,不是陳寧在撒謊。”陳逸說,“是有人在教陳寧撒謊。”
朱標的瞳孔猛地一縮。
“你說什麽?”
“殿下,陳寧今天的口供,太‘完美’了。”陳逸說,“每一條罪行都有時間、地點、人物、細節,聽起來像是真的。但這些細節和錦衣衛前期的調查對不上。這說明什麽?說明陳寧在按照某個‘劇本’招供。”
“劇本?”朱標的聲音冷了下來,“誰的劇本?”
陳逸沒有直接回答。
他走到門口,確認外麵沒有人,然後關上門,回到朱標麵前,壓低聲音說:
“殿下,學生不敢妄加猜測。但學生覺得,能接觸到錦衣衛密報、能修改審訊口供、能指揮三法司官員的人,整個朝堂上,不超過三個。”
朱標的臉色變了。
三個。
皇帝朱元璋。太子朱標。錦衣衛指揮使毛驤。
不是朱標自己,那就是——
“你是說,毛驤?”
“學生沒說任何人。”陳逸說,“學生隻是說,有人在做這件事。”
朱標站起來,在書房裏來回走了好幾圈。
“如果真的是毛驤,”他說,“那他就是奉了父皇的命令。”
“殿下說得對。”陳逸說,“所以這件事,不能查。”
朱標停下腳步,看著他。
“不能查?”
“不能查。”陳逸說,“因為查下去的後果,殿下承擔不起。”
書房裏安靜了很久。
朱標走回案前,坐下來,雙手撐著額頭。
“陳逸,”他的聲音悶悶的,“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你在說,我父皇在製造假證據。”
“學生在說,有人在製造假證據。”陳逸堅持道,“至於是誰,學生不知道。”
朱標抬起頭,看著陳逸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沒有恐懼,沒有猶豫,隻有一種平靜的堅定。
“你這個人,”朱標說,“膽子是真的大。”
“學生隻是說了實話。”
“又是實話。”朱標苦笑,“你這個‘實話先生’,遲早有一天會把我害死。”
“不會的。”陳逸說,“因為殿下會保護學生。”
朱標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倒是把我說得沒脾氣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冷風吹進來,吹散了書房裏沉悶的空氣。
“陳逸,”他說,“你說,我該怎麽辦?”
“殿下,”陳逸說,“學生建議殿下做一件事。”
“什麽事?”
“明天再審的時候,殿下親自問陳寧一個問題。”
“什麽問題?”
“問他:那三個湖廣軍官的名字,是誰告訴他的。”
朱標轉過身,看著陳逸。
“你是想讓他當著所有人的麵,把背後的人供出來?”
“是。”陳逸說,“不管他供出誰,殿下都掌握了主動權。”
朱標沉默了很久。
“好,”他說,“就按你說的辦。”
當天晚上,陳逸在小書房裏整理案卷,忽然聽到外麵有腳步聲。
不是侍衛的腳步聲——侍衛的腳步聲是有節奏的,一聽就知道是訓練有素的。這個腳步聲很輕,但很急,像是一個心裏有事的人在趕路。
門被推開了。
朱標站在門口,手裏提著一個食盒。
“還沒吃吧?”他說。
陳逸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已經全黑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這才發現已經餓得咕咕叫了。
“殿下,學生忘了……”
“我知道你忘了。”朱標走進來,把食盒放在桌上,開啟,“我讓廚房留了飯。趁熱吃。”
食盒裏是一碗紅燒肉、一碟青菜、一碗米飯,還有一碗蛋花湯。菜色很簡單,但香味撲鼻。
陳逸看著那些飯菜,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殿下,您也沒吃吧?”
“我吃過了。”朱標說。
“殿下撒謊。”陳逸說,“殿下要是吃過了,就不會親自送飯來了。”
朱標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這人,什麽都瞞不過你。”
他在陳逸對麵坐下來,自己從食盒裏拿出一雙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塞進嘴裏。
“行,陪你吃。”
兩個人坐在小書房裏,對著一盞油燈,吃著一份遲到的晚飯。外麵的雪還在下,風呼呼地吹,但書房裏很暖和。
“陳逸,”朱標忽然說,“你說,我父皇為什麽要讓毛驤做那些事?”
陳逸的筷子停了一下。
“殿下,學生說過,不知道。”
“你不用裝。”朱標看著他,“你知道。你隻是不敢說。”
陳逸放下筷子,看著朱標。
“殿下,學生說一句大不敬的話。”
“說。”
“陛下做這些事,不是為了公道,是為了權力。”
朱標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
“胡惟庸有沒有造反,不重要。”陳逸說,“重要的是,陛下需要他‘造反’。因為隻有胡惟庸‘造反’了,陛下才能名正言順地殺他,才能名正言順地清洗朝堂,才能把權力全部收回到自己手裏。”
朱標沉默了很長時間。
“你說得對,”他終於說,“我也這麽想。但我不敢說。”
“殿下不敢說,學生替殿下說。”陳逸說,“因為學生這條命是殿下給的,學生不怕死。”
朱標看著他,眼神裏有光。
“你不會死的。”他說,“隻要我在,你就不會死。”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沒有再說話。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
正月初八,第二次審訊。
大堂上的氣氛比昨天更加緊張。官員們已經聽說了昨天太子打斷審訊的事,都在猜測發生了什麽。唐鐸的臉色不太好——作為主審官,被太子當眾叫停,麵子上多少有些掛不住。
朱標今天沒有穿便服,而是穿了一身正式的太子冕服。九旒冕冠,玄衣纁裳,上麵繡著日月星辰,整個人像是從畫裏走出來的。
陳逸坐在他身後,手裏握著案卷。
陳寧又被押了上來。今天他的狀態比昨天更差,眼睛紅腫,嘴唇幹裂,顯然昨晚又被“審訊”過了。
“犯人陳寧,”唐鐸開口,“昨天你招供說,胡惟庸指使你在湖廣招募私兵。本官問你,那三個協助你招募私兵的湖廣軍官,叫什麽名字?”
陳寧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的眼神閃爍了一下,嘴唇動了動,但沒有發出聲音。
唐鐸等了幾秒,不耐煩地拍了一下驚堂木。
“說!”
陳寧的身體劇烈地抖了一下。
“他們……他們叫……”他的聲音斷斷續續,“一個叫……叫張……張……”
他說不下去了。
朱標放下佛珠,開口了。
“陳寧。”
陳寧抬起頭,看著朱標。他的眼睛裏全是血絲,像一隻被困在籠子裏的野獸。
“本宮問你一個問題。”朱標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那三個軍官的名字,是誰告訴你的?”
大堂上瞬間安靜了。
安靜得能聽到針掉在地上的聲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陳寧身上。陳寧的臉色從蒼白變成了死灰,嘴唇在發抖,牙齒在打顫,像是在做一場永遠不會醒來的噩夢。
“臣……臣……”他結結巴巴地說,“臣是在……是在湖廣……”
“陳寧。”朱標的聲音更冷了,“本宮再問你一次。那三個名字,是誰告訴你的?”
陳寧的眼淚忽然湧了出來。
不是傷心,不是悔恨,而是恐懼。一種深入骨髓的、無法控製的恐懼。
“是……是……”他的聲音幾乎聽不見,“是錦衣衛……錦衣衛的……王……王千戶……”
大堂上炸開了鍋。
錦衣衛。
千戶。
那是毛驤的人。
所有人的目光又轉向了站在門口的毛驤。毛驤的臉色沒有任何變化,依然麵無表情,雙手抱胸,像一尊石像。但陳逸注意到,他抱在胸前的手,手指在微微用力。
“王千戶?”朱標重複了一遍,“哪個王千戶?”
“王……王……王進……”陳寧說完這三個字,整個人癱軟在地上,像一攤爛泥。
朱標沉默了幾秒,然後站起來。
“唐尚書。”
“臣在。”唐鐸的聲音都在發抖。
“把王進叫來。本宮要親自問他。”
“這……”唐鐸看了看朱標,又看了看毛驤,額頭上全是汗。
“怎麽?叫不動?”朱標的聲音冷得像冰。
“叫得動,叫得動。”唐鐸連連點頭,“來人,去錦衣衛衙門,把王進王千戶請來。”
兩個衙役領命去了。
大堂上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等待的時間,像是被拉長了十倍。
陳逸坐在朱標身後,手心全是汗。他沒想到朱標會在公堂上直接問出那個問題——他以為朱標會私下審問,或者用更委婉的方式。但朱標選擇了最直接、最公開的方式。
這是一步險棋。
走得好了,可以掌握主動權。走得不好,就會和錦衣衛、甚至和朱元璋正麵衝突。
但朱標走了。
因為他相信陳逸的判斷。
陳逸看著朱標的背影,心裏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這個人,堂堂太子,居然願意相信一個來曆不明的秀才的話,在公堂上公開挑戰錦衣衛的權威。
這不是信任。
這是托付。
王進被帶來了。
他三十出頭,中等身材,長相普通,屬於扔進人群裏就找不到的那種。但他穿著一身錦衣衛的飛魚服,腰挎繡春刀,即便被帶到公堂上,依然帶著一股子傲氣。
“你就是王進?”朱標問。
“回殿下,正是卑職。”王進的聲音很穩,一點也不像是一個被叫來問話的人。
“陳寧說,湖廣那三個軍官的名字,是你告訴他的。是也不是?”
王進看了一眼癱在地上的陳寧,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殿下,卑職不知道他在說什麽。”
“不知道?”朱標拿起案上的口供,“陳寧的供詞上寫得清清楚楚——‘錦衣衛千戶王進,於臘月二十三日,在詔獄審訊時,告知卑職三名湖廣軍官的姓名,令卑職指認為同謀。’王進,你有何話說?”
王進的臉白了一下,但很快恢複了正常。
“殿下,卑職是審訊過陳寧。但卑職沒有教他招供。他說的那些話,是他自己說的。”
“自己說的?”朱標冷笑了一聲,“那為什麽他的口供和錦衣衛前期的密報對不上?”
王進張了張嘴,沒有說話。
“王進,”朱標站起來,走到他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本宮再問你一次。那三個名字,是不是你告訴他的?”
王進低著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朱標。
“殿下,”他說,“卑職隻是奉命行事。”
大堂上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奉命?”朱標的聲音壓得很低,“奉誰的命?”
王進咬了咬牙。
“卑職……不能說。”
“不能說?”朱標轉過身,走回座位,坐下來,“好。那本宮替你說。”
他拿起佛珠,一顆一顆地撥著。
“奉的是毛驤毛指揮使的命。對不對?”
王進沒有說話,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大堂上的官員們麵麵相覷,大氣都不敢出。毛驤站在門口,依然麵無表情,但陳逸注意到,他的手已經從抱胸變成了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像是在握一把看不見的刀。
“毛指揮使,”朱標轉過頭,看著毛驤,“你的人,你來說。”
毛驤沉默了幾秒,然後走進大堂,在朱標麵前站定。
“殿下,”他的聲音很平靜,“王進做的事,臣不知道。”
“不知道?”朱標盯著他,“你是錦衣衛指揮使,你的人做了什麽,你不知道?”
“殿下,”毛驤說,“錦衣衛有上千號人,臣不可能知道每一個人在做什麽。”
這個回答,滴水不漏。
朱標知道他在推卸責任,但沒有證據證明毛驤知情。王進一個人扛下了所有,毛驤完全可以把自己摘得幹幹淨淨。
“好,”朱標說,“你不知道。那本宮問你——王進應該怎麽處置?”
毛驤看了王進一眼。
“按律,教唆犯人假供,罪加一等。該當……”
“該當如何?”朱標追問。
毛驤深吸一口氣。
“該當斬監候。”
王進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大人——”他撲通一聲跪下來,“大人,卑職是奉命行事,卑職冤枉啊——”
“閉嘴。”毛驤的聲音冷得像刀。
王進不敢再說話了,癱在地上,渾身發抖。
朱標看著這一幕,沉默了很久。
“毛指揮使,”他終於說,“王進的事,本宮不追究了。”
毛驤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殿下——”
“但有一個條件。”朱標說,“從今天開始,胡惟庸案的所有審訊,錦衣衛不得參與。所有案卷,必須經三法司和本宮共同審核。任何人不得私自修改、增減。”
毛驤的臉色終於變了。
“殿下,這是陛下的意思嗎?”
“這是本宮的意思。”朱標說,“毛指揮使可以回去稟報陛下。陛下如果覺得不妥,可以收回本宮的監審之權。”
這句話,分量極重。
朱標在賭。賭朱元璋不會在這個時候撤掉他的監審之權。因為一旦撤掉,就等於向天下人宣告——太子和皇帝之間有了裂痕。在這個節骨眼上,朱元璋承受不起這個代價。
毛驤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拱手。
“臣,遵命。”
當天晚上,陳逸在東宮的書房裏等著朱標。
朱標從宮裏回來,臉色比早上出去的時候好了一些,但依然不太好看。
“殿下,”陳逸迎上去,“陛下怎麽說?”
朱標坐下來,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父皇同意了。”
陳逸的心猛地一鬆。
“同意了?全部?”
“全部。”朱標說,“錦衣衛退出審訊,案卷三法司共審。但父皇也說了——”
他頓了頓。
“他說,這件事,到此為止。”
“到此為止?”陳逸皺起眉頭,“王進的事……”
“王進的事,不許再查。”朱標說,“父皇說,王進隻是一個辦事的,查他沒有意義。”
陳逸沉默了。
他知道朱元璋的意思。王進隻是一顆棋子,查他沒有任何意義。真正該查的人,是毛驤——或者比毛驤更高的人。但那個人,查不得。
“殿下,”陳逸說,“學生明白。”
“你不明白。”朱標看著他,眼神裏有疲憊,有無奈,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悲涼,“今天在公堂上,我看著王進跪在地上喊冤,我心裏想的是——他和我有什麽區別?”
陳逸愣了一下。
“他也是奉命行事。他也是身不由己。他也知道自己做的事不對,但他不得不做。”朱標的聲音越來越低,“我和他,有什麽區別?”
“殿下,”陳逸說,“區別在於,殿下在做這些事的時候,心裏裝著的是天下。他做這些事,心裏裝的是自己的前程。”
朱標看著他,笑了。
“你這個人,總是能找到理由讓我安心。”
“不是理由,是實話。”陳逸說,“殿下,今天的公堂上,殿下做了一件沒人敢做的事。殿下當著滿朝文武的麵,揭穿了錦衣衛製造假證據的事。這件事,滿朝文武看在眼裏,記在心裏。他們會知道——太子殿下不是擺設,太子殿下會保護該保護的人。”
朱標沉默了很久。
“陳逸,”他說,“你說,我今天做的這些,是對還是錯?”
“殿下,”陳逸說,“這個世界上的事,不是隻有對和錯。殿下做了自己認為對的事,就夠了。”
朱標點了點頭,站起來,走到窗前。
“你說得對。夠了。”
他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
院子裏的雪已經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白得耀眼。
“明天,”朱標說,“繼續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