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萬曆帝手持東廠呈上的清單,眉頭緊鎖。
當他的目光落在總價一欄時,不由得怔了怔。
「三十車方物,估值……十九萬兩?」他低聲念出,語氣中帶著難以置信。
這數目遠超預期。
最初送入宮中的六車「謝恩禮」,估值約二萬兩,均一車三千餘兩。
而送入各位大臣府邸的禮物,均價六千餘兩一車!
尤其刺目的是,首輔趙誌皋一家獨收八車,其價值是呈送禦前禮物的兩三倍。 讀小說選,.超省心
顯然,李昖心中,大明首輔的份量,遠重於他這位九五之尊。
東廠稟報的李朝謝恩禮單分配,如同一條毒蛇,狠狠噬咬著他的尊嚴。
趙誌皋府上八車?
朕隻得六車?
朝堂之上的明槍暗箭,萬曆帝有時候隻能忍,但區區藩屬,受大明再造之恩,也敢來欺天?!
昨日那股被強行壓抑的怒火,此刻伴隨著這驚人的數字,再次轟然湧上心頭。
一旁的朱常洵,對這金額差別,也是出乎意料。
如果這三十車禮物,沒有被揭露,永遠沒有人知道,李朝還搞厚臣薄君這一出。
寧願重金行賄,也不願爽快答應歸還大明拿回損耗費用,而且這些損耗費用是曾用來挽救他們。
昨天,朱常洵提議「召回駐軍,斷絕往來」這一狠招。
名為給老爹出氣,實際是他蓄謀已久。
盛怒中的萬曆帝,也覺得很有必要,強硬決絕了一把。
「爹,李昖竟敢如此厚此薄彼,怠慢於您,著實可惡至極。」
朱常洵在一旁適時添火,語氣憤慨。
他需要將父皇對李昖的怒意烙得更深、更牢,以確保這關鍵的戰略佈局,不被以後可能出現的「懷柔」之聲動搖。
確保當倭寇再度席捲而來時,大明不會在「道義」綁架下,再次傻乎乎地舉全國之力,為他人作嫁衣裳。
「豈止可惡,簡直是死有餘辜!」萬曆帝果然勃然作色,眼中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他那所謂的『謝恩使』,賄朝臣,哭皇城,還指使李朝貢女內侍攪亂宮闈!他們便是這般跟朕『謝恩』,朕真恨不能將其……」
後麵的話未出口,殺意卻已顯見。
「趙誌皋等閣臣,也太過容易被收買了。」朱常洵巧妙地將話題引向內部。
「正是此理。」萬曆帝恨聲道,「朕平日待他們不滿,擢其入閣,是望其能與朕同心同德,安定社稷,保育黎民。可他們卻為李朝幾車禮物,便與李忱暗通款曲,對其種種悖逆行徑坐視不理,朕對他們……甚是失望,對趙誌皋,尤甚!」
「若趙誌皋去職,接任者會是張位嗎?」朱常洵試探問道。
萬曆帝頷首:「按序當是,但張位影響力,不及趙誌皋,也不如趙誌皋老成持重。他如果繼任,局勢恐怕更複雜,而陳於陛入閣日短,經驗尚缺,還需歷練。」
聽到這裡,朱常洵明白了老爹為什麼留著趙誌皋。
久居深宮的老爹,看人的眼光算是還可以。
按照歷史走向,倭國二次入侵後,趙誌皋致仕,張位秉政。
張位會推動二次援朝戰,會抽調全國精銳,並啟用一個無能統帥,得了個慘勝,損兵折將,耗費極大,國力抽乾。
大明不計損失,全力幫其復國,最終李朝的「謝恩」方式是給大明背後捅上一刀。與這次的「謝恩」,有些相似,差別隻在程度。
又由於西南兵力被抽走,導致播州土司趁虛再次發起叛亂,那時精銳全在李朝與倭軍鏖戰,以至於播州之亂迅速擴大,等到打退倭軍入侵後,朝廷又不得不再次從遼東、西北等九邊抽調十幾萬戰兵圍剿,又是損兵折將,耗費巨大。
播州多是山林,窮山惡水,人口稀少,改土歸流拿到的丁點農稅,不夠支付當地官吏薪俸和用度。
朱常洵想到這裡,開口道:
「孩兒也是這樣認為,張位品行與忠誠上,還不及陳於陛,陳於陛資歷稍淺,不過他精通史學,最擅以史為鑑,上回慈慶宮問安,他也特意入宮,幫助父皇破除外界流言,可見其持正不阿,公忠體國,是真心忠誠於爹的。」
「吾兒言之有理。」
萬曆帝深以為然,「板蕩識誠臣。此次李忱行賄,眾臣皆納,唯陳於陛退回大半,已甚是難得。」
李忱送陳府四車禮,陳於陛僅收一車,退回三車,並附上了回禮。
在此收禮成風、潔身自好反遭排擠的官場,能做到這一步,已屬鳳毛麟角。
而相較於武清侯李家貪墨百萬之巨,趙誌皋所收又不過小巫見大巫。
萬曆帝惱怒的,並非收禮本身,而是他們收了外邦之禮,還默許甚至助推了李忱的「逼宮」之舉。
朱常洵借著這件事,刻意抬陳於陛,壓張位。
他希望當倭寇再度來襲時,大明能儘量拖延出兵,謹慎應對。
此戰,關乎國運。
也是他能否在東番寶島迅速崛起的關鍵。
佈局之後,主動權掌握在大明一邊,時間也在大明一邊。
大明隻要耐心等待,做好準備,養精蓄銳。
他與陳於陛交流過,知道陳於陛擅長從數千年歷史中汲取經驗教訓,對戰爭非常謹慎,幾年前倭國初次入侵李朝,陳於陛同意先派出觀察團收集情報,調集兵馬在遼東與山東備倭,支援李朝糧草軍械,但反對出兵入朝。
從這點看,朱常洵就覺得陳於陛比趙誌皋、張位的戰略眼光,強多了。
閣臣中,他與陳於陛關係也最好。
不過這老頭沉迷史學,一心想編撰史書,爭奪首輔之位的動力不足,班底也不夠強大。
但於公於私,都要幫忙提一嘴,事在人為。
依照正常順序,內閣權柄目前由趙誌皋執掌,倭國再次入侵後,趙誌皋落幕,權柄會落入張位手中,張位會推動全麵援朝。
但現在出了李忱事件。
張位的抉擇不清楚。
但陳於陛必定會強烈反對出兵。
而是否出兵的決定權,在萬曆帝手中。
隻要萬曆帝不答應,大明就不會出兵。
當然,出兵乾死倭奴是必須的。
但怎麼幹,何時乾,何處乾,就要極其講究,謹慎對待。
縱觀後期多次戰役,那些擅長紙上談兵的文官,總是抽調天下精銳,以幾倍兵力鋪過去,以節省糧草名義,追求速戰速決。
戰勝,收益不大,算糧餉成本還是虧,耗費國力。
而一旦戰敗,就是災難性大崩潰,把精銳都給葬送。
暴露出那些掌權文官統帥的戰略思維,嚴重錯誤,而且他們固執遵循這種陳舊老套的錯誤戰略。
相比作戰能力,他們給戚繼光、李如鬆提鞋都不配。
但他們擅長權術。
戚繼光被他們壓製。
李如鬆現在也已被他們抹黑受罰,失去兵權。
以至於,即將到來的倭國二次入侵戰,李如鬆無法再次擔任征倭總兵官。
思緒及此,朱常洵心中一動,問道:「聽說遼東總兵一職要換人,爹心中可有人選?」
「為何問起此事?」萬曆帝瞥了他一眼。
「遼東毗鄰李朝,及蒙古和女真諸部,三戰之地,必爭要衝,如今與李朝斷絕往來,遼東地位更是重中之重,因此孩兒以為,遼東總兵人選,關乎邊境安穩,間接影響大明社稷穩定。」朱常洵道。
「頗有見地,確是如此。」
萬曆帝眼中流露出讚許,隨即嘆道,「遼東局勢日益複雜,需一員能威震四方的大將坐鎮,他們廷議推舉了幾位老將,但朕屬意……李如鬆。」
果然是李如鬆。
蝴蝶煽動翅膀,沒有改變這個結果。
朱常洵記得,李如鬆是在後年,十分蹊蹺地戰死於遼東,極有可能是被身邊內鬼出賣。
想不著痕跡的解救這位猛將兄,是個難題。
不過這事不急,還有挺長時間,李如鬆明年才上任。
朱常洵正想說點什麼,萬曆帝略帶戲謔的聲音響起:「為父把如此重大秘密告知於你,便算作抵了你那兩成分潤吧。」
「???」朱常洵一愣,旋即額角垂下幾道黑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