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陽門外,車馬如流,道路兩邊綢緞莊、雜貨鋪等各色商店林立,招幌迎風。店夥計在門前招呼客人,穿青羅裳的士人執扇緩行,戴烏紗帽的官員乘轎穿街,馬車鈴鐺聲,腳夫吆喝聲,商販叫賣聲交織,卻無喧嚷之態。
禦道石板上馬蹄清脆,兩側槐柳綠蔭間透下碎金日光,風中飄著香鋪沉檀,茶肆蒸糕的暖香,偶有寺院鐘樓傳來的莊重鳴響,融在這市井煙火氣裡。
朱常洵漫步在街道上,內心湧起一種重回人間又不是熟悉的那個人間的錯亂感。
這種錯亂感,很快被新奇與喜悅代替。
困在皇宮裡長達一個月,早就受不了,終於可以出宮在京城街道上逛逛。 看書就來,.超靠譜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朱常洵左觀右顧,絲毫不用掩飾好奇心。
小皇子初次出宮,看什麼都覺得新鮮纔是正常。
為行動方便,他們今天經過了喬裝打扮。
龐保青衣小廝裝扮。
駱思恭身穿武服,腰跨雁翎刀,目光深沉而警惕,時不時觀察四周,一副勇武稱職的貼身護衛形象。
朱常洵是扮作一個貴氣小公子,身著紫色織金錦袍,腰束一條白玉帶,另懸一枚透雕蘭芝的羊脂玉佩。手持一柄泥金摺扇,從容地邁步在街市青石板上。
路過一書攤時,他略作駐足,指尖虛拂過《水滸傳》、《西廂記》、《便民圖纂》、《陽明先生文錄》等書籍封麵,目光最終卻落在了角落一本積了層薄灰的《紀效新書》上。戚繼光的這部兵書,被置於不起眼處,顯然並非暢銷之物,書商自然將熱門話本、科舉程文擺在最顯眼的位置。
書攤老闆眼尖,見朱常洵氣度不凡,立刻丟下正討價還價的書生,堆起滿臉笑容迎上來,恭敬拱手:「小官人,您想瞧瞧什麼書?《水滸傳》、《西廂記》最是時興,想要經籍,小店也有一套精刻的典藏版,可供傳家,若您要一整套,小的給您算便宜些。」
朱常洵拿起那本《紀效新書》,問道:「此類的書,還有嗎?」
老闆恍然:「原來小官人喜好韜略,有的有的,戚少保另有一本《練兵實紀》,還有《洗海近事》、《武編》……小官人稍待,容小的找找……」說著便彎腰翻找起來。
朱常洵卻沒耐心等待,隻丟下一句「這類兵書,都買了」,便自顧自邁步前行。
自然有龐保留下講價付錢。
毓德宮的書房裡雖有《孫子兵法》、《武經總要》等古兵書,卻難尋《紀效新書》、《練兵實紀》這類本朝名將的心得。
這些本朝實戰之學的價值,更加與時俱進,在他心中非常重要。
朱常洵一動,周圍十幾名看似尋常路人的便裝錦衣衛精銳,也隨之不著痕跡地移動,隱隱形成一道保護圈。
這些都是駱思恭精心挑選的忠誠悍勇之士。
更外圍,還有東廠的番子暗中布控。
孫暹早已派人將三皇子今日可能途經的路線仔細梳理過數遍,確保萬無一失。
而孫暹自己,因常出麵辦事,是宮中熟臉,為免節外生枝,此刻正坐在不遠處一輛不起眼的馬車裡,遙遙跟隨。
朱常洵的真實身份,即便在這些護衛中,也僅有駱、孫等寥寥幾名骨幹知曉。
出宮時,朱常洵本是坐在馬車裡的,但一見到這鮮活的市井景象,便執意要下車步行。
此刻,一位頭髮花白的老者,扛著插滿晶瑩糖葫蘆的草把子,沿街叫賣而來。
「糖葫蘆怎麼賣?」朱常洵上前問道。
「兩文錢一串,小公子,來一串吧,甜酸可口,好吃著哩!」老販夫臉上堆起慈祥的笑容,將草把子遞到朱常洵麵前。
「好,來一串。」朱常洵仔細挑了一串碩大飽滿的,從草把上拔下。
無論未來如何,總要先享受當下。
在龐保想要先吃一個試毒前,朱常洵已直接咬下一口。
成熟山楂的酸甜,加上飴糖的風味,純手工製作,毫無新增劑,相當美味。
「好吃,賞。」
朱常洵腮幫子鼓鼓地吩咐道。
龐保立刻掏出一塊約一兩的碎銀,遞給老販。
在老販千恩萬謝聲中,朱常洵又悠閒地走向一個香氣四溢的煎餅攤子。
他的閒適,與周遭駱思恭、龐保等人緊繃的神經形成了鮮明對比,直到確認吃過糖葫蘆無恙,護衛們才稍稍鬆了口氣。
朱常洵明白他們的擔憂。
但他更清楚,試毒隻能防即時發作的劇毒,對慢性毒藥或微量累積的重金屬根本無效。
此次微服出宮,知情者極少,連鄭貴妃都瞞著。
如果隨機吃串糖葫蘆都能中招,那也隻能認命了。
買完市井小食,朱常洵心滿意足地回到馬車上。
今日出宮,不止是逛逛街,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辦。
不多時。
一行人來到一座茶樓前。
此樓地段不錯,樓後臨河,鬧中取靜,環境清幽,是個喝茶吃飯的好去處。
與巷外的喧囂相比,這座茶樓眼下顯得門可羅雀,十分冷清。
他知道,這家茶樓是被包場了。
此時,茶樓內走出幾人,為首的是兩位身著華服的公子,年長的約十六七歲,年幼的與朱常洵年紀相仿。
「見過兩位公子。」駱思恭立刻上前一步,抱拳施禮,又壓低聲音提醒:「馬車內坐著的,便是三殿下。」
昨日,駱思恭奉萬曆帝密旨,親赴定國公府與徐文璧會麵,也見過這兩位國公之孫,定下了此次會麵的時間地點。
萬曆帝對愛子初次離宮,極為重視,儘可能安排周全,除安全保障外,也希望兒子能玩得開心一些。
兒子想「看大海」的心願,他暫時無法辦到,「逛大街」也算是一種小彌補。
但還是有點難。
主要是安全方麵不放心,以至於拖到現在。
朱常洵額外提出,想找定國公家的孩子陪玩,萬曆帝覺得能增加安全度,還能起到親近勛貴,籠絡定國公家族的作用,自然沒有不答應的道理。
徐文璧接到密旨,又驚又喜,極其慎重地對待這件事,當即決定派出兩位孫輩陪同三皇子出行,這比密旨要求還多派了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