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常洵越是深入瞭解目前的大明製度細節,越是對那皇位興味索然。
外朝文官的觸手,伸得實在太長,已將皇權層層束縛。
首先皇帝失去了兵權,京營看似皇帝掌握,實際在勛貴手中,皇帝還得想方設法籠絡勛貴。 書庫廣,.任你選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再者,錦衣衛、東廠,這兩把刀早已不太中用。
現在的錦衣衛和東廠,與洪武、永樂年間的幾乎是兩碼事。
錦衣衛被滲透得比皇宮還篩子,肥差與實權職位充斥勛貴、官宦子弟,駱思恭這樣很有能力的世襲錦衣衛忠良之後,反而被長期排擠在外,想出頭隻能去乾最累、最危險的活。
東廠這邊,督主太監都未必完全效忠皇帝。
上代東廠督主張誠,明麵上效忠皇帝,暗地裡卻是李太後的人,與外戚武清侯長期勾結。
而且東廠製度上,居然受製於文官,即使有皇帝中旨,依照規定,還需要刑科給事中簽發駕帖,東廠緹騎才能抓捕官員,否則必然被彈劾。
這規矩,是在弘曆時期定下。
除了駕帖權,還有封駁權。
皇帝想抓的人,想施行的政策,沒經過文官權臣同意,都難以執行。
別看隻是一個品級不高的給事中站著,他背後往往是通過門生鄉黨,政治聯姻形成盤根錯節的強大勢力。
財權,也早就被攫取,下西洋搞不下去,根本原因就是文官掌控財權,截斷資金流。
話語權……更不必說了。
一整套下來,皇帝權力被層層鉗製,幾乎隻剩下一個任免權。
問題是,皇帝很快會發現,無論任免誰,都是他們的人。
而文臣掌權後又不好好乾,內鬥倒是愈演愈烈,還熱衷於給皇帝這麵象徵國家的旗幟潑髒水,讓國家愈加失去組織力,迅速走向崩壞。
想破解,要夠聰明,夠狠,殺出一條血路才行。
孫暹過於保守,既然要做皇帝手中的刀,就要依照皇帝命令,指哪砍哪,管他流程與彈劾。
文臣越彈劾你,皇帝就越信重你。
問題是,孫暹是偏技術型內臣,掌管火藥局等多年,不曾出過差錯,晉升是靠能力與誠懇態度,以及硬熬資歷。
老爹作為皇帝,略顯軟弱,也狠不起來,何況宮裡還有李太後掣肘。
所以,算了吧老爹,支援你躺平,至少能長壽一些。
本小爺也不想浪費時間內耗,目標堅定,要向海外拓展。
新式海船即將完工,標誌著走向大海第一步的完成。
也很快可以離開皇宮,找個合夥人把酒樓開起來。
再弄個河岸碼頭建造真正海船,一步步向前邁進。
朱常洵徹底放棄了「望父成龍」的念頭,隻願自己離開後,老爹能平安順遂。
正當他思緒紛飛之際,一名內侍匆匆入殿稟報:「啟稟皇爺,元輔趙誌皋率多位大臣宮門外請罪,上交誤收李朝『朝貢品』共計三十車!」
孫暹聞言一驚,急問:「禮部主客司郎中何喬遠可在其中?」
「何喬遠……有在。」
孫暹頓時閉目,心下黯然。
他本想拿這位仁兄開刀,作為突破,牽連李忱,拿捏李朝,進而狠狠敲打朝臣。
如今此人隨首輔等眾臣一同前來,勢難單獨治罪。
他這件事,辦砸了。
「定是那刑科給事中泄密!」孫暹恨聲道,悻悻然望向朱常洵,想起殿下曾提醒的「兵貴神速」,此次卻卡在「駕帖」一環,未能踐行。
萬曆帝也望向兒子,驚訝的卻是另一件事:「三十車,有如此之多?」
朱常洵麵色平靜。
早在聽聞孫暹取不到駕帖時,他便料到是這個結果。
那天所見的閣臣,個個是「不粘鍋」,政治嗅覺極其敏銳。
一旦聽到東廠抓人的風聲,即便沒有宮內資訊,也能推測出皇帝會把禮物定性為朝貢品的可能,自然會主動吐出禮物,說個家人無知,胡亂接收等理由,上交禮品,以示清白。
隻是那位主客司郎中也上交了,計劃的這一環沒能成功。
趙誌皋、張位、陳於陛等眾大臣一起前來,說是請罪,隱隱有施壓的意味。
他們中有些人平時互為政敵,但在維護共同利益時,往往非常團結。
趙誌皋告病躲事一個月了,為這事不得不從病床「驚坐起」,親自來到皇宮。
不用看他奏書都知道,洋洋灑灑文筆優秀的一堆藉口廢話。
朱常洵想了想,開口道:「父皇,李忱名為謝恩使,卻以重禮行賄我大明臣子,其心叵測,該當何罪?」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一環受阻,不等於整個計劃失敗。
隻要咬死李忱賄賂大臣的事實,如何定性,就是皇帝說了算,無需文臣同意。
孫暹、駱思恭聞言,精神頓時一振。
知道重點來了。
萬曆帝眼中銳光一閃,帝王霸氣顯露:「其罪當誅!然念其遠道而來,亦是初犯,姑且免死,將其與隨從盡數驅逐出境!孫暹、駱思恭,此事由你二人協同辦理!」
「老奴/臣遵旨!」
二人領命,心思各有不同。
孫暹得戴罪立功之機,心下稍安。
駱思恭初涉這等潑天大案,心潮澎湃。
「擬旨。」萬曆帝聲音提高,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孫暹即刻趨步至書案前,研墨執筆。
他除提督東廠外,還兼秉筆太監之職,為皇帝擬旨抄寫也是本職工作之一。
萬曆帝沉聲道:「李昖於申飭之後,不知悔改,復遣使行不義之事,罪無可恕。朕決意,即日起召回所有駐朝將士,斷絕往來!」
孫暹筆下如飛,心中卻與駱思恭一樣,掀起驚濤駭浪。
陛下行事,向來以求穩為主,何曾有過如此雷霆萬鈞,不留餘地之舉。
二人目光有意無意看向三殿下朱常洵,卻見其麵色波瀾不驚。
霎時間,他們恍然大悟。
此策必定又是出自三殿下,陛下納之,父子倆早就商量好的。
此旨一出,可謂一劍封喉。
不僅將三十車禮物盡數吞下,免去回賜,更以「召回駐軍,斷絕往來」的終極手段,徹底扭轉局勢。
大明幫李朝復國,仁至義盡,李朝卻屢行不義。
汙衊大明援朝統帥和將士,挑撥大明內部關係。
又有阻撓和談、拒供糧餉、重金行賄、圖謀反製……
現在大明不陪你們耍了。
要知道,釜山尚有倭軍盤踞,若倭國得知明軍撤離,明朝交惡,會作何反應?
李朝隻能自求多福了。
至此,大明不僅從戰爭泥潭抽身,更占盡道德高地,完全掌握主動。
倘若倭國再次入侵李朝,大明就有了多種選擇,而不是隻有被道德綁架著舉國之力去支援。
這樣看來,三殿下最初提出向李朝「索回損耗」的方略,隻是個引子,最終目的其實便是這「召回駐軍,斷絕往來」。
此等深謀遠慮,環環相扣,令人細思極恐,繼而心生敬畏。
駱思恭與孫暹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相同的震撼與歡欣鼓舞。
很難相信十歲皇子有這謀略和手段,但用玄學就容易解釋:天降中興之主!天命所歸!
不久後,二人領旨告退,即刻調集人手,以雷霆之勢驅逐李忱使團,不容其申辯,也不給文官們阻撓的時間。
一樁震動三國朝野的大案,就此拉開序幕。
一個改寫國運的戰略佈局,悄然鋪下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