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德門外。
新任錦衣衛指揮同知駱思恭,身著簇新的飛魚服,身形筆挺,靜候宣召。
陽光灑在織金繡蟒的袍服上,折射出熠熠光輝,襯得他眉宇間更添幾分英武與肅穆。
他剛從遼東返京復命,就接到了升遷與陛下召見的諭旨。
這身飛魚服是禦賜殊榮,象徵著天子近臣的身份。
與錦衣衛中那些憑祖蔭得位的文臣勛貴子弟不同,駱家是世襲的錦衣衛武職。
祖上隨太祖開國,以軍功獲授此職,曾官至指揮使。 伴你讀,.超貼心
到了駱思恭這一代,家道有些沒落,他立誌光復門楣,自幼刻苦修文習武,不僅精通家傳技藝,更四處訪師求學,終在京衛武學中脫穎而出,憑能力累遷至正千戶。
後主動請纓赴朝偵緝,立功而擢指揮僉事。
這次奉密旨再赴遼東,又因功晉升指揮同知。
他心如明鏡,這一次破格升遷,是因沾了三殿下的光,也是陛下有意抬舉。
相較於在異國敵後搏命的兇險,此次遼東之行屬於簡單任務。
他奉命查探遼東各方勢力動向及礦產,上報「暫無異常,資源頗豐」,這種尋常情報,算功勞其實不大,遠不足以獲此升遷。
真正的功勞,在於完成了三殿下私下交代的密令。
查清了李朝地方豪族、邊將,與撫順佟家、建州衛之間的秘密貿易網路。
這撫順佟家,是漢化女真,利用這身份成為漢人與女真諸部的中間商與代理商,經營數代,發展成為一方望族,既與李成梁聯姻,又與努爾哈赤結親,左右逢源,家中子弟還混成了大明高階將領,勢力盤根錯節,家勢盛極一時。
「駱帥。」
一聲略顯陰柔的呼喚自身後傳來。
錦衣衛稱作緹騎,錦衣衛指揮同知以上尊稱「緹帥」,駱思恭如今已當得起這稱呼。
他轉身,見是東廠提督孫暹滿麵堆笑地走來。
駱思恭立即拱手躬身:「廠公。」
東廠不是錦衣衛直屬上官,卻有監督之權,東廠督主孫暹更是他必須謹慎應對的危險人物。
孫暹今年連辦大案,聖眷日隆。
反觀署理司禮監掌印的田義,明顯漸失帝心。
照此趨勢,司禮監掌印之位,大抵也是要落入孫暹之手。
「恭喜高升!駱帥何時請咱家喝杯高升酒啊?」孫暹熱絡地拱手。
「廠公抬愛,卑職隨時恭候。」
駱思恭微笑應答,言辭謙遜,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錦衣衛與東廠同樣直屬皇帝,卻是互相監督,互相牽製。
這時,殿門開啟,內侍高聲唱道:「宣,孫暹,駱思恭覲見!」
二人即刻收聲,低首躬身,隨著內侍的引導,步過漫長的宮道,踏上漢白玉石階,步入莊嚴肅穆的毓德宮正殿。
萬曆皇帝身著常服,略顯疲憊卻不失威嚴地坐在北麵高地台的寶座之上。
皇子朱常洵端坐在禦座下首。
淡淡檀香瀰漫在正殿內略顯幽深的空間,高地台寶座後的描金雲龍紋屏風,輝映著斜透進來的陽光,襯托出寶座上帝王的神聖與至高無上。
令孫暹略感意外的是,田義也在殿中。
不過轉念便瞭然,田義署理司禮監,批紅政務,每日須向陛下稟報,在此也是正常。
孫暹躬身趨步進入,至禦前立即跪倒磕頭,道:「老奴孫暹,叩見皇爺。」
駱思恭緊隨其後,推金山倒玉柱般行下大禮,聲調鏗鏘:「臣,駱思恭,叩見陛下!」
便殿召對,禮儀從簡,但敬畏之心不減。
駱思恭目光低垂,不敢直視天顏,卻能清楚看到端坐側前方的三皇子朱常洵。
他的目光,瞬間變得熾熱。
慈慶宮那日,三殿下幫他解圍,令他令他一掃心內憋屈,揚眉吐氣。
又因三殿下之故,得陛下聖眷,獲得這番差遣,榮膺升遷。
遼東之行,他一路上發現邊鎮將士與百姓,猶在津津樂道地議論毓德宮合議,以及慈慶宮奪嫡論戰,不厭其煩地讚頌三殿下。
一句「先苦一苦李朝百姓,還是先苦一苦大明百姓」深得民心。
國用皆是民脂民膏,憑什麼大明幫助李朝復國,將士流血犧牲之外,還要消耗巨額大明百姓民脂民膏?
這麼簡單道理,平民能辨別孰是孰非。
也有文人酸溜溜的抹黑三殿下,將士與百姓聽到後立馬將其一頓臭罵。
短短一個月時間,三殿下便贏得遼東將士與百姓的心,雖然這僅是遼東所見所聞,但可以推測,隨著訊息傳播,天下將士與百姓對三殿下的態度都會有轉變。
孫暹見朱常洵在場,也是心中一喜。
說明對付李忱之策,果出自三殿下。
今日是匯報重大機密事務,皇爺讓三殿下參與,說明皇爺對三殿下如今不止是情感上的偏愛,在重大機務上也開始倚重。
皇爺與三殿下關係越緊密,他就能連帶獲得更多信重。
加上三殿下巧妙化解與李太後的敵對關係,讓他能更放心的去辦事。
要知道,他當時選擇支援三皇子,是本著冒死決心。
他清楚開罪李太後的下場。
被栽贓陷害丟了官職算是輕的,更可能不明不白死在宮中或外頭。
他抄了張誠家,查證武清侯罪行,已是得罪李太後,遲早被拉下馬。
所以見三殿下開竅後的表現,他決心搏一把。
上月三殿下跟著皇爺,去向李太後問安,他猜到那是鴻門宴,內心不安。
殊不知這次問安,三殿下不僅沒有與李太後發生衝突,反而與李太後愈發親昵融洽。
他能明顯感受到,近期周圍阻礙少了許多。
孫暹無比慶幸當時果斷站位三皇子的選擇。
「都起來吧。」萬曆帝的聲音帶著一絲慵懶,又對田義道,「田義,你先去辦事。」
「是,皇爺,老奴告退。」田義躬身施禮,退出殿外,難掩落寞之色。
品階、資歷、聲望皆高於孫暹的他,如今連旁聽機密的資格都失去了。
孫暹與駱思恭謝恩起身。
「皇爺,老奴有密事稟奏。」孫暹說著,瞥了駱思恭一眼。
「嗯。」萬曆帝微微頷首。
殿內侍立的宦官,知趣退到門外。
駱思恭正覺尷尬,想告退迴避,卻聽萬曆帝開口道:「駱思恭調任北鎮撫司指揮同知。吾家福郎出宮期間,由你充任護衛長。」
駱思恭聞言,心中狂喜,立刻再次跪倒,聲音因激動而微顫:「皇恩浩蕩!臣縱粉身碎骨,難報萬一,必誓死護衛三殿下週全!」
北鎮撫司,掌詔獄,是錦衣衛權柄最重的核心衙門。
此前,他多是外任,有職無權,此次內調為同知,實權僅在北鎮撫司指揮使之下,實打實的大飛躍,以後外朝官員見了他,就彷彿看到詔獄向他們招手,都要先敬畏三分。
對駱思恭來說,這還是其次。
充任三殿下護衛長,更是莫大的信任與殊榮,意味著他能躋身未來潛邸近臣之列。
孫暹有些吃味,卻也明白,三殿下力量遠不如大殿下,多了駱思恭這一份力量,於大局有利,對他也大有好處。
朱常洵安靜坐著,笑而不語。
他心知肚明,老爹提拔駱思恭,既是培植心腹,也順帶製衡孫暹,是一種帝王心術。
萬曆帝點點頭:「既如此,便無需迴避。孫暹,講。」
「是,皇爺……」
孫暹把東廠所獲情報一一稟報,從京官動向至邊鎮傳聞,最後重點奏陳查獲禮部主客司郎中受賄證據,人證物證俱獲。
「隻待刑科簽發駕帖,便可拿人,但那刑科給事中,以『茲事體大,尚需核實』為由,拖延不簽。」
「證據確鑿,還拖延不簽?!」萬曆帝眉頭一皺。
朱常洵能聽出萬曆帝與孫暹憤怒中的無奈。
東廠抓朝臣,隻拿皇帝中旨不管用,還需要一個刑科文官簽駕帖。
這一手,好似繩索,直接捆住東廠,也捆住了皇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