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紅牆內外,一場精心策劃的輿論風暴正在上演,身在風暴中的朱常洵,正冷靜地關注著事態發展。
宮外,李朝謝恩使正使李忱,率領使團上演著一出出到處跪哭的苦情戲,引起朝野大肆議論這件事。
宮內,李朝來的貢女與內侍,也忽然開始向太後妃子們跪哭,請求他們勸皇帝寬恕李朝,接受李忱麵聖道歉和解釋,並減免懲罰。
值得注意的是,李朝人統一口徑,不提應付大明的是欠款,隻說成是一種懲罰,試圖偷換概念。
總之是想逼迫老爹退讓。
李朝輸入大明皇宮的貢女與內侍,是從洪武年間開始。
貢女有可能被皇帝納為妃子,或晉升為女官,漸漸在後宮形成具有影響力的小範圍勢力。
李朝人內外同時發力施壓,一時間鬧得老爹不得安生。
這哪裡是謝恩使團,簡直是跪哭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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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得不承認,演得真好。
表麵不顧尊嚴跪哭示弱,實際上是含淚用軟刀子捅老爹。
要是沒有此前公開他們拒絕給冊封使團補給錢糧,公開朝鮮使節勾結京官等這些預防措施,節奏將立刻被李忱帶起來。
但李忱等拚著臉都不要,堅持天天到處跪哭,道德感太強百姓士紳開始漸漸改變態度,背後又有幾股勢力幫忙推動,很快就會裹挾民意,一進步對老爹施壓,到時候恐怕老爹是頂不住。
如果老爹改口同意接見李忱。
李忱就贏了第一回合。
酒桌上,喝一杯,就會被勸喝許多杯。
談判桌上,退讓一步,就會被要求退讓許多步。
之前,全麵優勢情況下,老爹一時心軟,讓了一大步,允許把分期三十年,改為分期五十年,折銀六百萬兩,改為三百萬兩。
這很容易被外交老狐狸認定為弱點,認定為可以繼續尋求突破的機會。
如果讓朱常洵獨自決斷類似事件。
全麵優勢情況下,他不會退讓半步,如果對方糾纏,反而還要進一步加碼條件。
告訴對方,可以接受,也可以拒絕,但你沒有討價還價的資格。
隻需一次,對方就懂了。
這樣就減少以後的無數拉扯。
絕對強勢實力者,要用獎懲規訓對方,而不是被對方帶著扯來扯去。
但有一點沒想到,李朝在大明宮內也具有的影響力。
李朝貢女和內侍這一次現身,能讓本小爺和老爹以後警惕他們,從這角度看,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今天,還發生了一件奇怪的事。
有一個中年李朝貢女,名叫金貞,擅醫術與護理,三十年前就晉升成一名女官,目前任職於安樂堂。
安樂堂,是宮內養老院,在皇城最北,司設監後麵,鄰近皮房、火藥局。
生活不能自理的老年宮女,或生重病無法治癒的宮女,會移送到安樂堂。
兩年前,鄭貴妃有一次生病,聽說金貞醫術與口碑不錯,請她過來看病,鄭貴妃挺滿意她。
後來不知為何,金貞遭受排擠,被打發去最偏遠,環境最差的安樂堂。
據說金貞對此毫無怨言,耐心的幫助每一位老年宮女,給每一個瀕死宮女臨終關懷。
這一次,其他所有李朝來的貢女與內侍,都配合李忱,行動起來。
唯有金貞,拒絕配合。
她是被要求去找鄭貴妃跪哭。
她的拒絕,引發口角,繼而遭到兩個內侍毆打。
由於金貞樂於助人口碑甚佳,有宮女為她抱不平,把事情宣揚出來,傳到鄭貴妃耳中。
鄭貴妃感念金貞曾幫她治病,於是親自過問此事。
朱常洵如今不但皇帝偏愛,兩宮太後也鍾愛有加,宮中可以橫著走,鄭貴妃在宮內的話語權,隨之大有提升。
此刻。
金貞與兩名內侍,就跪在了翊坤宮門口。
朱常洵聽說後,有點好奇,出來看看。
龐保一聲叱喝:「三殿下在此,還不見禮!」
三人這才驚覺,慌忙叩首,口中稱頌,卻忍不住偷偷抬眼,想看清這位近日在宮中聲望鵲起,更是讓李朝陷入眼下困境的三皇子究竟是何模樣。
朱常洵目光掃過,忽然用一種略帶生硬的語調吐出兩個字:「西巴。」
咦?!金貞與兩名內侍同時一愣。
完全沒想到會從大明皇子口中聽到故鄉的髒話。
「洵兒,你在說什麼呢?」鄭貴妃緩緩走來,含笑問道。
「是他們老家的話,隻會兩句。」朱常洵稍作解釋後,轉而問金貞等三人,「我說得好嗎?」
「……好,好,殿下說得極好。」兩名內侍忙不迭點頭。
金貞卻微微抬頭,青腫的眼皮下目光平靜,坦然道:「回殿下,發音不準確。」
「大膽!」龐狗腿又是一聲怒喝。
朱常洵擺了擺手,繼續用生硬腔調說了句:「감사합니다(康桑哈密達)。」
他欣賞這種說實話的人。
金貞眼中再次掠過一絲訝異。
鄭貴妃看向金貞臉上的傷痕,憐惜中帶著薄怒:「是何人將你傷成這樣?」
「勞貴妃娘娘動問,奴婢感激不盡,此乃奴婢自己不慎摔傷,小傷無礙,不日便可痊癒。」金貞語氣平和,將責任攬到自己身上,為兩名內侍開脫。
那兩名內侍聞言,神色複雜,有惶恐也有慚愧。
鄭貴妃嘆道:「你倒是宅心仁厚,但宮規森嚴,不可廢弛,既生事端,且多有人證,傷人者無從抵賴。」
她轉向身旁女官,「宮內毆鬥,致人輕傷,依律該如何?」
女官躬身答:「回娘娘,輕傷依律,杖五十。」
「娘娘饒命!貴妃娘娘饒命啊!」兩名內侍頓時麵無人色,磕頭如搗蒜。
宮杖五十,近乎死刑。
金貞再次叩首:「貴妃娘娘,奴婢願代他們受刑,奴婢年齡不小,時日不多,他們尚且年輕……」
朱常洵大感好奇:真有這麼心善的女人?
鄭貴妃麵露難色,她本意是維護金貞,可不想反將金貞推向死路。
她謹慎道:「此事……本宮隻是過問,不可專斷,還需請皇後孃娘示下。」
王皇後是名義上的六宮之主。
王皇後沒有生出兒子,又不得萬曆帝歡心,以嘉靖先例,是要被廢後。
萬曆帝算是厚道,沒有想過廢後,對外宣稱王皇後年輕,還有機會生兒子。
但六宮之主的權力,自然是被李太後架空。
這件事,鄭貴妃直接處理,目前也沒人敢說什麼,不過她是個知進退的人,不想留下「擅權」把柄給別人。
恰在此時,一個溫和帶笑的聲音傳來:「妹妹自行處置便是,這等微末小事,何須來煩我?」
眾人望去,隻見王皇後在宮人簇擁下,從一旁小徑悠然走出。
她的坤寧宮遭大火焚毀,現暫居配殿,離翊坤宮不遠。
鄭貴妃微微一怔,施禮道:「妾鄭氏叩見皇後孃娘。」
朱常洵也施一禮:「母後安好。」
這位嫡母落落大方,聽說略有些潑辣,一直是依從李太後,從而得到李太後支援,不過與自己母親沒有發生過正麵衝突。
「福哥兒快過來,讓母後瞧瞧。」王皇後和顏悅色地招手。
朱常洵老實的走過去。
王皇後笑容可掬,先是親切地拉過朱常洵,仔細端詳:「沒事便好,早前聽說你受了驚嚇,母後心裡著急,隻是自個兒身子也不爽利,未能來看你,如今見你安好,母後便放心了。」
一番噓寒問暖後,她才轉向鄭貴妃,「妹妹先處置了眼前事,咱們再好生說話。」
鄭貴妃堅持道:「皇後孃娘在此,妾豈敢專擅,還請娘娘聖裁。」
王皇後目光微轉,掠過跪地的三人,嘴角依舊含笑,淡然道:「既然這奴婢如此仁義,本宮便成全她,兩人之罪,合計杖一百,就由她代受了吧。」
杖一百!
這是必死無疑。
鄭貴妃臉色微變,這絕非她想要的結果。
金貞依舊平靜,坦然接受死亡,叩首道:「謝皇後孃娘成全。」
那兩名內侍已是涕淚交加,悔恨萬分。
王皇後看似隨意,餘光卻瞥向鄭貴妃,她在等對方開口求情,如此便可讓這位聖眷正濃的貴妃欠下一個人情。
沒等鄭貴妃開口,朱常洵卻搶先說道:「母後,能否將她的責罰暫且記下?孩兒近來想學朝鮮語,她秉性剛直,不假辭色,倒是合適的很。」
他這話,一是為母親解圍,避免陷入被動。
二是,幫金貞一把,趁腦袋靈光,多學一門方言,也是不錯。
「學朝鮮語?」
王皇後果然十分詫異。
在這個諸國以通曉漢語為榮的時代,大明皇子竟要反學屬國語言,著實聞所未聞。
鄭貴妃心中頓感溫暖,清楚是兒子在幫自己解圍。
金貞與那兩名內侍更是目瞪口呆。
朱常洵肯定地點頭:「是的,母後,孩兒想學。」
孩童的願望,有時不需要太多理由。
王皇後笑顏更盛,當即道:「既然福哥兒需要此人,有何不可。金貞,你的性命,今後就是三殿下的了,要好生伺候,悉心教導,不可有誤。」
她今天過來,本就是想與鄭貴妃和朱常洵關係更親近一些,希望鄭貴妃欠她人情,也是這個目的。
萬一朱常洵奪嫡成功,登上皇位,她有人情在,就有更多迴旋餘地,也可以像李太後與陳太後那樣,來個兩宮共尊。
「奴婢……叩謝皇後孃娘、貴妃娘娘,寫三殿下天恩,奴婢萬死難報!」金貞叩首,聲音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