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匆匆而過。
翊坤宮的清晨,總是浸潤在一種溫暖而忙碌的煙火氣中。
東方的天際剛泛起魚肚白,獨立的灶房上方已是炊煙裊裊,在初升朝陽的金輝中盤旋升騰。
屋內,切菜的「篤篤」聲、熱油爆香的「刺啦」聲、鍋鏟與鐵鍋的碰撞聲、碗碟的輕響交織在一起,奏響了充滿生機的晨曲。
廚娘們穿梭忙碌,宮女們輕盈地端送著食材與器皿,一位管事內官壓低聲音,有條不紊地排程著一切。
而在這片忙碌的中心,居然出現鄭貴妃本人的聲音。 追書就去,.超靠譜
隻見他她挽著袖子,正站在灶台前,專注地用平底鍋煎著一塊厚實的牛肉,空氣中瀰漫著誘人的肉香。
「福哥兒說的那個『八成熟』,大抵就是煎到這個火候,外頭微焦,裡頭還帶著些粉紅的汁水。」她一邊熟練地翻麵,一邊對身旁一位氣質幹練的女主廚說道。
「娘娘火候拿捏得是越來越準了。」女主廚笑著應和。
女主廚清楚鄭貴妃親自下廚,是一種愛好,也包含著母愛,但還是禮節性的勸了一句:「這等油煙之地,還是讓奴婢來吧,娘娘快歇著。」
這位翊坤宮主廚來歷不凡。
她並非宮中尚食局培養的廚娘,而是鄭貴妃特意派人從南直隸尋訪來的名廚之女——張氏。
張氏得其父真傳,廚藝精湛,經過嚴格審查後入宮,被鄭貴妃點名要到翊坤宮掌管小廚房。
相處下來,鄭貴妃對其十分倚重和喜愛,甚至在萬曆帝的首肯下,大力提攜她升任至尚食局正七品的司膳之職。
一介平民女廚子竟得此官身,光耀門楣,張司膳自然對鄭貴妃死心塌地。
鄭貴妃此舉,背後是萬曆帝的默許與支援。
事實上,皇帝日常的不少膳食,也常由張司膳管理的這個小廚班負責,其中每一個人都經過鄭貴妃的嚴格篩選,圖的就是一個安心。
不多時,早餐備妥。
「小爺的胡椒牛排來啦~」
張司膳操著柔軟的南直隸口音,拉長調子,親手端著一盤剛出鍋、香氣四溢的煎牛排,走進了朱常洵居住的別院。
鄭貴妃懷裡抱著兩歲的小兒子,手裡牽著四歲的女兒朱軒媁,笑吟吟地跟在後麵。
按照祖製,皇子年滿十歲便需移居皇宮北邊獨立的院落,但後來發現此法有違人倫,不利於皇子成長,此規便漸弛。
鄭貴妃先後生育四子三女,夭折了四個,對存活的兩個兒子和一個女兒更是看護得緊。
朱常洵剛完成晨跑,換了一身常服走出來。
廳堂裡,幾盤剛出鍋的小菜香氣撲鼻。
因他起得晚,還要鍛鍊,早餐隻能是單獨給他新做。
「三哥,菜菜好香呀,快來吃!」小軒媁一見到哥哥,立刻鬆開母親的手,像隻快樂的小蝴蝶般飛撲過去,軟軟的小手拉住朱常洵的手指。
「來了。」朱常洵任由妹妹拉著,臉上泛起溫柔的笑意。
這四歲的小妹,活潑伶俐,如瓷娃娃般可愛,在父母充沛的寵愛下,她小臉上總掛著甜甜的笑容,更是老爹的掌上明珠。
至於母親懷裡那個還懵懂無知的小弟……不好意思,哥會在你懂事前,先潤了。
在便宜老孃的用心操持下,翊坤宮有別於後宮其它地方的森嚴,這方小天地裡充滿溫情。
「母妃。」朱常洵向鄭貴妃打招呼。
「洵兒,跑步累了吧,快來嘗嘗這牛排,看是不是你要的八成熟。」鄭貴妃笑容和煦。
「小爺,這牛排可是娘娘親自為您煎的。」張司膳將牛排擺在朱常洵麵前,輕聲補充道。
早上吃菲力牛排,還是嚴格飼養精挑細選特供皇家的頂級牛肉,屬實奢侈,但既然是「免費」的,不吃白不吃。
最近運動量大增,也得加強營養。
他特意請求母親常做些牛肉,每日供應牛奶或豆漿。
經過近十天的鍛鍊,這幅小身板結實了一些,不再像以前那樣鬆鬆垮垮,有成為大胖子的趨向。
繞著翊坤宮的慢跑,從最初的三圈極限提升到了日常五圈。
遊泳技巧也從生疏到漸漸熟練。
萬曆帝指派的錦衣衛高手和內操教頭,也開始在英華殿附近的小演武場,教授他一些基礎的站樁、拳腳功夫,不過目前隻求強身健體,並不急於求成,以免影響發育。
「謝母妃,也辛苦張司膳了,你們也一起用些吧?」朱常洵禮貌地說道。
「哎喲,小爺折煞奴婢了,這可使不得。」張司膳連忙擺手,但臉上的笑容卻愈發燦爛。
她雖與鄭貴妃私下裡因誌趣相投,都愛廚藝和讀書,因而關係親密,但主僕之分,她時刻謹記。
朱常洵不再多言,專心享用早餐。
見妹妹軒媁歪著小腦袋,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地望著自己……更準確地說,是望著盤中的胡椒牛排。
他忍不住笑著颳了下她的小鼻子,切下一小條鮮嫩的牛肉,遞到她嘴邊。
小軒媁沒有立刻吃,而是先抬頭望向母親。
鄭貴妃微笑著點頭:「哥哥給的,可以吃。要是喜歡,以後也給你做一份。」
她這才開心地張開小口,接收投喂,津津有味嚼起來,含糊地讚美:「好吃,軒媁喜歡。」
看著兄妹友愛的場景,鄭貴妃臉上洋溢著滿足的幸福。
她之所以費盡心思從宮外找人組建私廚,根源在於對人員複雜的禦膳房和尚食局極度不信任。
早年,她所生的孩子,夭折率竟高達六成,遠超官宦之家甚至平民。
禦醫們卻總是語焉不詳。
尤其在萬曆十八年,兩位公主接連因嘔吐而夭折,朱常洵也曾出現嚴重嘔吐,幸而命硬挺過。
她強烈懷疑問題出在飲食上。
雖然後來張誠的調查結果將責任推給「不謹」的宮人,並認定飲食無恙,連李太後也認可此結論,但鄭貴妃內心始終存疑。
而那個「不謹」的宮人很快在杖責中「意外」身亡,死無對證。
正是這些深刻至極的悲痛與恐懼,促使她不惜代價去民間招人,成立私廚,建立了完全由自己掌控的飲食環境。
自張司膳接手後,她的孩子們再未出現類似症狀,連生病都少了很多。
民間招納私廚這事,慈聖皇太後和張誠反對過,但在皇帝陛下堅定支援下,得已成功。
此事駁了李太後的臉麵,但為了兒女健康,她義無反顧,此謂,為母則剛。
朱常洵吃得差不多,端起手邊的蔥花雞蛋湯喝了一口。
牛肉本身品質極佳,隻需簡單煎烤,撒點鹽和胡椒就很美味,但這湯……
張司膳已經很聰明地用雞湯提了鮮,但對於吃慣後世各種增鮮調味品的朱常洵來說,仍覺得「鮮」味不足。
他忽然想起一事,心中微動,放下湯碗,看似隨意地問道:「張司膳,聽說你家在南京的酒樓歇業了,以您的手藝,令尊的技藝定然更加高超,酒樓生意本該紅火纔是,怎會如此?」
張司膳臉上的笑容瞬間凝滯,神色變得有些不自然,支吾道:「這個……許是家父……經營不善……唉,些許家事,不敢勞小爺動問。」
「不對吧,」鄭貴妃接過話頭,她顯然知道些內情,「本宮記得,你家酒樓生意向來很好,若是經營不善,豈能紅火多年?」
「奴婢……奴婢……」張司膳越發窘迫,手指絞著衣角。
朱常洵放下筷子,神色認真起來:「張司膳,有什麼難處儘管說,母妃視你如姐妹,我也早當你是小姨娘般看待,這裡沒有外人。」
「奴婢萬萬不敢!」張司膳受寵若驚,躬身施禮,心中又是惶恐又是感動,終於低聲道,「實不相瞞……家中酒樓倒閉,是……是遭了小人陷害,但此等瑣碎家事,實在不敢煩擾娘娘和小爺。」
「上個月你父親來信,便是為此事想求你幫忙吧?」鄭貴妃柔聲道。
「父親……確有此意,但奴婢蒙娘娘帶挈甚多,恩重如山,卻無微末相報,怎敢再為家事開口……」張司膳說著眼圈開始發紅。
「你呀你,想太多了,早該跟本宮說明。」
鄭貴妃麵帶薄嗔,地用手指輕輕點了點張司膳的額頭,語氣中帶著心疼。
以前要是遇到這種事,她也為難,不能為這私人小事,去麻煩因國事與缺錢整日發愁的皇帝。
但今時不同往日,中立的東廠提督孫暹已明確倒向兒子這邊。
幾天前,孫暹親自走進工部,說了幾句話,李作頭等百名工匠被拖欠許久的工錢和月錢便迅速發放,並且一文錢不敢剋扣。
調查一樁酒樓被陷害的案子,也無需孫暹親自出麵,隻需他說句話,自有東廠的番役去辦妥。
鄭貴妃將目光投向兒子。
朱常洵忽然意識到,張司膳家人遭人陷害,吃官司,導致酒樓倒閉,大概率是因張司膳忠誠於自己這邊。
打擊張司膳家人,就能打擊張司膳心情,間接打擊自己母子倆。
如果不管,他們估計還會進一步加害。
他心中一動,又思索片刻,道:「京城距南直隸頗遠,調查需要時間。不如這樣,我這邊派人去查,同時你修書一封回家,讓令尊帶著家人和所有人手,來京城開一家新酒樓如何?」
張司膳聞言,既驚又喜,但旋即麵露侷促:「京城開店……自然是好,隻怕家父人地生疏,難以開啟局麵,況且……京城居,大不易,這本錢……」
「好辦,」朱常洵微微一笑,道出想法,「我們可以合夥。」
「合夥?」
鄭貴妃與張司膳異口同聲,滿臉詫異。
「合夥,嘻嘻。」小軒媁雖不懂,也奶聲奶氣地跟著學舌。
朱常洵疼愛地摸了摸妹妹的小腦袋,緩緩道出剛剛想出來的計劃:「對,合夥,我問問父皇有沒有興趣參一股,當然,我們不能直接出麵,還得找個……」
他看向鄭貴妃,「母妃,你跟哪家公侯府上比較悉?」
要想在權貴雲集,競爭激烈的京城迅速開啟局麵,並能頂住可能的打壓,而這種事東廠不能經常出麵,老爹與自己也隻能在幕後收錢……控管。
這就需要找一個既有實力、有閒、有資本,又適合拋頭露麵的合作夥伴。
文官武將家族不合適,那麼最理想的選擇唯有——勛貴!
那些勛貴們,打戰拉胯,治國無能,但論及經商牟利,幾乎家家在行,個個富得流油。
適合借雞生蛋。
就看哪個紈絝願意借雞入坑。
在京城開設酒樓,隻是第一步。
如果可以,將以酒樓為起點,逐漸培育起來一個餐飲集團,做成酒樓、茶館連鎖,推向各地。
酒樓、茶館,不僅是為賺錢。
還是訊息收集,招賢納士,言論宣發的重要站點。
尤其是最後一項,涉及決定性的力量——話語權!
在這裡,人們可能還意識不到話語權有多重要。
當下,話語權牢牢掌握在文官縉紳手中。
而未來,可通過在酒樓茶肆中唱曲、說書,以及賣報、讀報等方式,形成一道話語權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