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瘦削的老匠人聞聲,惶恐跪伏於地,聲音微顫卻十分堅定:「小的萬死不敢欺瞞殿下!小的祖上,確是在三寶爺船隊裡效力的船匠,世代相傳的手藝,絕無半句虛言。」
孫暹適時將一份文書,恭敬地呈到朱常洵麵前。
這是一張工部頒發的【印貼】,相當於官方的工匠資格認證。
隻見上麵用工整的楷書寫著: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超給力,.書庫廣 】
姓名:李伯棟
年歲:五十八
籍貫:南直隸
匠籍編號:匠字三百八十五號
職級:大木匠師作頭
專擅:海船卯榫,對接鋪裝,通曉水密隔艙造法,掌畫一千五百料海船圖式。
考語:驗其卯榫如魚鰾膠固,丈量尺寸合營造尺法,準頭等給貼……
朱常洵今天仔細查過,在京城裡,工部下屬的「住坐匠」分為學徒、中工、上工、高手匠四等。
由於海船無法進入大通河,沒有需求,因此京城裡沒有建造海船的坐住匠。
而地方上的「輪班匠」則分雜役、常匠、良匠、匠師。
眼前這位李伯棟,來自南直隸,乃是一等一的造船匠師,更是能看懂圖紙,帶領百工獨立完成大海船關鍵工序的「作頭」。
根據皇宮裡關於鄭和船隊的檔案記載,一千五百料的大海船,在兩百年前的鄭和船隊中,隻屬於第三等大海船,還不能稱寶船。
兩千料以上的纔算寶船。
但即便是在兩百年後的此時,一千五百料也堪世界級巨艦,與目前世界上最大的馬尼拉大帆船噸位相近,屬於同一級別。
看著李伯棟,朱常洵心內無比開心,這簡直是撿到了寶。
他提出的願望中,眼下唯有「坐大船」能實現。
當然,萬曆帝隻允許他在皇城太液池中進行。
而且定下船體長度不得超過十五米,以防不測。
即便如此,也已遠超池中那些僅供擺渡的舢板。
孫暹主動攬下這差事,動用東廠之力,迅速將這位老匠師召來。
「好,就是你了,起來回話。」朱常洵喜形於色。
「能為三殿下效力,是小老兒八輩子修來的福分,隻是……隻是……」李伯棟顫巍巍地站起身,臉上堆滿了難色,欲言又止。
「嗯?」孫暹眉頭一皺,聲音陡然轉厲,「在三殿下麵前,還有什麼『可是』?你這老兒,莫要不識抬舉!」
為小爺辦的第一個差事,他希望儘可能完美,心中繃著一根弦,如果生出枝節,他臉上就不好看了。
李伯棟嚇得渾身一哆嗦,又「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東廠提督的威名,在民間足以止小兒夜啼,何況還是在這深宮禁苑,天家皇子麵前。
他此生頭一遭踏入宮闈,早已被這皇家氣象,皇宮巍峨震懾得心神不寧。
朱常洵擺了擺手,語氣溫和:「我向來喜歡直來直往,有何難處,但說無妨。」
孫暹見狀,立刻閉口不語,躬身退後一步。
李伯棟深吸了幾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才鼓足勇氣道:「殿下明鑑……小老兒奉命,帶著百來個匠工,遠赴李朝修繕海船,改造朝鮮水師戰船。工部的大人們當初許諾的雙份薪俸,至今……至今一文未見。」
他緩了緩,確認沒有聽到斥責聲,才繼續道:「不止這趟的賞銀,連年來該發的月糧、月銀,也拖欠至今……百十號匠戶,家裡都揭不開鍋了,娃娃們嗷嗷待哺……小老兒實在是走投無路,才冒死進京討要,懇請殿下開恩,慈悲救拔則個!」
說到最後他聲音哽咽。
殿內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
朱常洵心下清楚,官場積弊,層層盤剝,工部官員的俸祿尚且時常拖欠,更何況這些處於最底層的匠戶。
他們的血汗錢,不知被經手的官吏剋扣、挪用了多少。
「你去工部問過嗎?」朱常洵沉聲問。
李伯棟聽到皇子願意過問,稍稍抬起頭,渾濁的眸子裡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芒光,回答道:
「小的去了……可連門檻都進不去,門官隻說讓等信兒,小老兒在工部門房外硬生生等了一個多月,盤纏都快用盡……」
「放心吧,這件事,包在我身上。」朱常洵聲音稍顯稚嫩,卻有一種擲地有聲的堅定。
李伯棟聞言大喜,再次叩首,激動的道:「謝殿下天恩!小老兒和手下百十號匠工,願結草銜環,報答殿下大恩!」
朱常洵上前一步,親手將他扶起:「李作頭,日後見我,不必行此大禮。」
「小的……小的不敢……」
「你歲數不小,總是跪我,我怕折壽。」
「這……小老兒遵命。」李伯棟沒想到三皇子如此看重他,且平易近人,內心惶恐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
士農工商,工匠地位在倒數第二,他雖然是匠戶中的頂尖匠師,但尋常讀書士子,地位高都比他高一截,平日見了九品小官更是得看人家臉色,何曾想過有朝一日能得皇子如此以禮相待。
「孫提督。」朱常洵望向孫暹。
「臣明白,這就去將此事查清楚。」孫暹心領神會,躬身領命。
「等一下,」朱常洵叫住他,笑眯眯道,「先拿二百兩銀子,給李作頭寄去南直隸,讓百名匠工應應急,算我借的。」
……
殘陽如血,將慈寧宮的琉璃瓦染上一層淒艷的金紅。
「嘭!」
又一件價值不菲的景德鎮官窯瓷杯,被狠狠摔在地上,粉身碎骨。
「趙誌皋,你很好……孫暹,你也很好……鄭氏,你特別好,還生了個好兒子……」李太後咬著後槽牙,一個個念著這些名字,鳳目之中寒光凜冽,胸口因憤怒而劇烈起伏。
幾道訊息接連傳來。
事情的發展,大大出乎她意料。
情況也比她預想的惡劣百倍。
其一,趙誌皋態度反轉,有傾向三皇子的表態。
儘管這句「社稷之幸,百姓之福」不算明確表態,但明眼人都能聽出言外之意。
首輔是百官之首,極具影響力。
趙誌皋又來自江浙,某種程度上代表江浙官僚與士紳。
江浙不僅是賦稅重地,魚米之鄉,還是歷代盛產舉人、進士的科舉強省,在朝野舉足輕重。
不過,有傳言說,趙誌皋是被迫說出這句話。
趙誌皋離開皇宮,在家門口突然昏倒,許多人看到這一幕。
而後立刻傳出他病重,正臥床口述奏書,要「病重乞骸骨」。
這老狐狸顯然是想以退為進,躲避即將到來的風暴。
但,影響力已經形成。
而陳於陛、張位,回去後態度也開始曖昧不明,有試圖騎牆觀望,待價而沽的跡象。
其二,東廠反水。
孫暹的果斷投靠,令她心驚。
孫暹是張鯨舊部,鯨是馮保之後萬曆帝最信重的內臣。
張鯨失勢後,孫暹保持中立,沒有依附任何勢力。
孫暹憑藉能力,漸漸做出成績,被萬曆帝看重,爬上秉筆太監兼提督東廠的位置,本是皇帝用來製衡田義的一步棋。
孫暹之前查辦張誠、武清侯家時已結下樑子,她正等著時機收拾孫暹。
即便孫暹清楚遲早要麵對這局勢,也避無可避。
沒想到,三皇子異軍突起,一鳴驚人,讓孫暹看到了一線生機,不惜押上全部,公然站隊三皇子,毓德宮合議結束後,他立即發動東廠番子,將今日毓德宮合議的部分內容,加油添醋,在京城大肆宣揚。
諸如:
「三皇子天火之災中受驚嚇,反而因禍得福,開了靈竅,一日間背誦【論語】全文……」
「三皇子獻奇策,首輔自愧不如,請立為儲……」
「陛下盛讚三皇子有『明君之姿』……」
這些流言本身就很勁爆,無需東廠番子費多少力氣,半日之內已傳得沸沸揚揚,婦孺皆知,朝野劇震。
可以預料,不久之後,這些訊息就會通過驛道、運河,傳遍大明兩京十三省,還會漂洋過海,傳入李朝、日本。
甚至會被某個耶穌會修士,寫入信件裡,傳到教廷,載入拉丁文書籍中。
李太後無力阻止,第一次感到立儲這件事超出她的控製。
她多年來經營的力量網路,似乎在這一刻出現了裂痕。
良久……
李太後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混亂的思緒漸漸凝聚,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而深沉。
她盯著窗外如血的殘陽,一字一頓地冷笑道:
「如此一個……好孫兒!哀家要見一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