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輦輕晃,朱常洵悠然坐於其上,前往毓德宮。
清晨的宮道靜謐,抬輦內侍沉穩的腳步聲和牆頭上的鳥鳴,顯得清晰了幾分。
「小爺,東廠有訊息到了。」
龐保小跑著追上來,低聲稟報,將一張摺好的密信恭敬呈上。
東廠蒐集的訊息,由孫暹派親信廠衛秘密送至指定地點,再由龐保取回。
前世能從戰場廝殺般的競爭中脫穎而出,是他深諳一個道理。
想要某個人更親近你,最好的辦法不是贈送禮品,不是一味付出,而是欠他點小小人情。 ,.超讚
譬如,向孫暹借銀子。
孫暹主動效力,更多是公事上協作,目標是一同草創大業,借銀子,則是欠了孫暹私下人情。
數目不大,卻讓這位東廠提督倍感「被需要」,言語間親近不少,彷彿少了一層隔膜。
展開密信,朱常洵凝神細看。
訊息一:「皇上派禦醫去過趙府,不見效,言元輔病勢沉屙,仍臥榻不起,無法見客。」
看到這個訊息,朱常洵嘴角微揚。
有趣。
前幾日趙誌皋還能口述修正、由幕僚代筆,草擬出向李朝索款的文書連同乞骸骨的奏章,呈送禦前,美其名曰「為陛下盡最後心力」,一副鞠躬盡瘁的姿態。
萬曆帝例行撫慰,例行不準致仕,例行派禦醫給他診治。
這老狐狸,以病為盾,進退自如。
朝中無人可用?
不。
事實上大明底層、中層人才濟濟,隻是上行通道近乎堵塞。
顯貴家族通過培植、聯姻和拉攏等方式,勢力盤根錯節,兩百多年積弊,階層固化極為嚴重。
尤其是北直隸周邊。
南方相對好一點。
嘉靖倭亂,打著打著,南方沿海中低層湧現出許多優秀人才:戚繼光、俞大猷、譚綸、盧鏜、胡宗憲……
再看九邊,特別是晉薊遼,打來打去幾十年,還是那幾個家族,甚至還是那幾個人名。
即使有人纔出現,也幾乎都附庸於那幾個家族。
可見,北方上升通道壟斷的嚴重。
世襲勛貴輪流把持的京營,更不用說了,最早糜爛的就是京營。
導致北方眾臣將領,優先效忠的是某個家族,而不是皇帝。
萬曆帝不想看到階層如此固化,這樣他無法製衡各大勢力,等於間接被架空。
但他沒辦法。
武將要沒有朝中文臣奧援,根本無法得到提拔,更別說可以與皇帝交流。
當年戚繼光這樣獨當一麵的名將,也得巴著個張居正。
被間接架空的皇帝,別說九族消消樂,隻是查個吃空餉之類,動了他們的既得利益,他們就敢縱容外虜進來燒殺搶掠,或製造譁變,殺光皇帝派去的人,然後他們出兵鎮壓,丟出幾個外人頂罪。他們還得了功績,要給升官和賞賜。
皇帝親自去?
那他們就敢讓你易溶於水,或者勾連外敵給你來個土木堡之變。
英宗時期還算寬裕,而現在欠俸欠餉……
下海,勢在必行!
朱常洵內心更堅定了。
訊息二:「外戚鄭府,近日車馬盈門,饋贈絡繹,鄭家來者不拒,收納厚禮甚巨。聞有言官欲劾其交結朝臣,貪墨不法。」
這鄭家是鄭貴妃孃家。
隨著皇帝與首輔表態,廠公做出選擇,許多人開始動腦筋,去本小爺舅家試探、結交,或故意塞錢,以便來個證據確鑿的彈劾,敲山震虎。
「在這風頭上收取大量禮品,貪婪的蠢貨,這個老舅沒救了。」
朱常洵暗罵一聲,搖了搖頭。
訊息三:「近日京中流言驟起:或言三殿下之才,隻是曇花一現,國事獻策乃僥倖偶得;或言皆由鄭貴妃幕後操縱,串通內侍,強逼殿下行事;更言陛下許久未拜見兩宮皇太後,孝道有缺……另,張誠泣血上告,言抄家時孫暹貪沒巨資,匿贓不下六十萬兩。」
朱常洵合上密信,心道:來了!
李太後的反擊,悄然醞釀,等本小爺熱度降低,他們突然爆發。
對方的反擊在意料之中,猛烈程度在預料之外。
抹黑、構陷、陰謀論,道德指責全上了。
手段極為淩厲。
最險惡處在於直指老爹「不孝」。
他們本就把天火之災,慧星路過,說成是皇帝失德,又來個「不孝」罪名,更是致命傷害。
老爹是本小爺目前唯一支柱。
他們直指要害,釜底抽薪。
後續資訊則是一些中下層官員的動向。
例如,幾名六七品官聯名上書請立皇長子,重申「立長不立幼是祖製,不遵則國弊叢生,請求立即冊立大皇子,以安天下民心」。
絕大多數高層大人物還在觀望,炮灰先出來試探。
朱常洵初次遇到這種級別的攻勢,心中認真思量:
「內憂外患之際,他們果然還是這樣內耗。」
「我隻是表現出能力,沒有攻擊任何人,他們卻開始攻擊我和我爹孃。」
「如果冊立那位皇長子為儲君,皇位繼承權鎖定,老爹會更難,李太後權勢將不可動搖,更沒有人聽老爹的,換我也會氣得抑鬱直接擺爛……」
「如果老爹抑鬱擺爛,我搞錢去東番發展的計劃,就要泡湯。」
「所以,我不想要儲位,但也絕不能讓那位大哥輕易得到儲位!」
朱常洵摸清局勢後,堅定目光中透出一絲銳芒。
思忖間。
步輦來到毓德宮。
朱常洵行至書房外,見僅萬曆帝一人在內,正捧書專注細讀,時而蹙眉,時而莞爾。
自從上次合議後,萬曆帝就減少讓田義隨侍左右,疏遠但沒有罷免。
田義還是署理司禮監掌印,隻是宮中發生著微妙的變化,靠近孫暹的人多了起來。
見老爹看書很認真,他決定開個十歲孩童該有的玩笑,伏下小身板,躡手躡腳爬過去,準備嚇萬曆帝一跳。
萬曆帝那二百斤身軀斜躺在寬大龍椅上,壓得金絲楠木製作的堅固椅子也發出咯吱聲響。
朱常洵來到萬曆帝背後,站起身,目光從萬曆帝肩上越過去,落在書頁上。
【水滸傳】!?
朱常洵一時愣住。
萬曆帝似有所覺,驀然回首。
四目相對,空氣凝固剎那。
「啊——」
父子二人同時驚撥出聲。
「好你個臭小子,敢嚇唬你爹?今天看我不揍你!」萬曆帝笑罵著,肥胖的身軀異常靈活地從龍椅中彈起,追了上去。
「來呀!來追我呀。」朱常洵脫口而出。
他自己都不知道怎麼會說出這種話,大概是年齡變小,心性也便活潑了。
父子二人繞著書案嬉笑追逐。
門外侍立的龐保等人探頭窺見,皆掩口竊笑。
終是萬曆帝一把撈住兒子,輕輕在他臀上拍了兩下,權作懲戒。
玩笑過後,萬曆帝拾起掉落的《水滸傳》,拂去灰塵,珍重地放回書櫃。
「爹,這書我看過。」朱常洵道。
「你看過?」萬曆帝頓時警覺,「你從何得來?」
他對子女閱讀管束甚嚴,嚴禁內侍私傳雜書。
「就前幾日來尋爹,爹不在,我自個兒在書櫃裡翻到的,囫圇看了一遍。」朱常洵解釋。
「原來如此。」萬曆帝神色稍霽,點頭道,「此非童蒙之書,待你年長些再細讀不遲。你覺得……此書如何?」
「故事跌宕精彩,確是好書。」朱常洵實話實說。
「哈哈,英雄所見略同,此書文采斐然,情節引人入勝,朕已觀第五遍了。」萬曆帝麵露知音之色。
「隻是,書中似有鼓動……造反之嫌?」朱常洵斟酌詞句。
《水滸傳》在這個真能揭竿而起的時代,簡直就是造反指南。
以「替天行道」思想綱領為旗幟,占住大義,師出有名,以「兄弟意氣」為組織手段,「盜亦有道」重塑造反正義性,然後怎樣用錢收買,怎樣籠絡人心,對誰下手,用什麼策略,如何行軍打仗等等,描繪得淋漓盡致。
「鼓動造反?似乎是有些……」
萬曆帝摸了摸後腦勺,麵露思索,口中念念有詞,忽地語氣一轉,「可是,它好看啊。」
「……」朱常洵無語凝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