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鼠疫------------------------------------------,冒著灰白色的水汽。,油脂化開,在湯麪上漂起一層亮晶晶的油花。,這味道比皇宮裡的禦宴還要衝腦門。 。,又偷偷瞟向那個站在趙剛屍體旁的年輕人。,臉色蒼白得像紙,身體因為虛弱在微微晃動,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太穩了,穩得像是個殺了一輩子豬的老屠戶。“都愣著乾什麼?”,隨手將刀插回鞘中,並冇有那種殺人立威後的囂張,反而透著一股子心力交瘁的疲憊。他指了指鍋,又指了指那個還在雪地裡蜷縮著、背上血肉模糊的少年。“先給二狗盛一碗。剩下的,按什伍排隊,分了。”。。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趙剛,又看了一眼秦牧,眼神陰鷙,手裡緊緊攥著一個破瓷碗。“小秦相公,肉是好肉,可這肉有點燙嘴啊。”,遼東退下來的,在死字營算是個人物,平時冇少跟著趙剛喝湯。:“你把百戶宰了,痛快是痛快了,可明天上麵查下來,咱們這一營幾百號人,都得跟著你掉腦袋。這斷頭飯,兄弟們不敢吃啊。”
這話一出,原本貪婪的吞嚥聲瞬間消失了。
恐懼重新爬上了傷兵們的臉。是啊,殺官是造反,是要誅九族的。在大明律麵前,哪怕是快亡國的大明律,他們也是螻蟻。
秦牧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馬大舌頭。
“這怎麼叫宰呢?”
秦牧彎下腰,吃力地將二狗從雪地裡扶了起來,動作輕得像是在搬弄一件易碎的瓷器。他一邊撕下自己衣襬上的乾布條給二狗簡單的包紮,一邊漫不經心地說道:
“趙百戶是踩著冰,滑倒摔死的。對吧?”
馬大舌頭冷笑:“那脖子上的窟窿怎麼算?”
“那是他摔倒的時候,恰好磕在了這孩子手裡的骨頭上。”秦牧指了指二狗懷裡那根還冇鬆手的尖銳肉骨頭,“意外。純屬意外。”
馬大舌頭愣了一下,顯然冇見過這麼睜眼說瞎話的。
“至於明天上麵查下來……”秦牧拍了拍二狗的肩膀,示意他彆怕,“黑鍋我一個人背。我會跟上麵‘解釋’清楚。你們隻需要記住一件事——”
秦牧環視四周,聲音不高,卻清晰地鑽進每個人的耳朵裡:
“趙剛是滑倒摔死的。記住了這句,大家就都能活,還能吃肉。記不住……”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那就陪著趙百戶一起上路,反正黃泉路上也不差個伴當。”
死一般的寂靜。
風雪卷著雪沫子,打在人臉上生疼。
幾秒鐘後,馬大舌頭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那鍋香氣撲鼻的肉,又看了一眼秦牧那雙平靜得可怕的眼睛。
那眼睛裡冇有瘋狂,隻有一種對生死的漠然。這種眼神,他在遼東的總兵大人身上都冇見過。
“媽的,餓死也是死,砍頭也是死。”
馬大舌頭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第一個走上前,從趙剛親兵手裡搶過勺子,惡狠狠地吼道:“都聽見了冇?趙百戶是滑倒了!老子親眼看見的!誰敢亂嚼舌根,老子先剁了他!”
有了帶頭的,那種名為“共犯”的默契瞬間在人群中蔓延開來。
……
分食持續了半個時辰。
秦牧把趙剛營房裡的一罈子燒酒、幾塊黑炭和一個破銅盆搬了出來,就在原本透風的破棚子門口生起了火。
“忍著點。”
秦牧撕開二狗背上和衣服粘連在一起的血痂,將烈酒倒了上去。
“嘶——!!!”
二狗疼得渾身抽搐,整個人像蝦米一樣彈了起來,差點一口氣冇上來。
“不想爛掉就得洗。”秦牧一隻手按住他,手法雖然粗暴,但處理傷口的動作卻極其專業——清創、消毒、包紮。前世在維和部隊,這種急救他閉著眼都能做。
處理完二狗,秦牧才脫下自己的外衣,看向自己左臂上那個化膿的刀口。
更嚴重了。
周圍一圈已經變成了紫黑色,按壓下去有明顯的波動感,那是裡麵積滿了膿液。如果不儘快引流,這條胳膊就廢了,弄不好還會引起敗血癥。
他咬了咬牙,將雁翎刀在火上烤了烤,直到刀尖發紅,然後遞給旁邊已經看傻了的二狗。
“敢動手嗎?”
二狗哆嗦著搖頭,臉都嚇白了:“頭兒……我……我不敢……”
“不敢就看著。”
秦牧深吸一口氣,自己抓著刀柄。
“嗤。”
刀尖刺破麵板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唔!”秦牧悶哼一聲,額頭上的青筋瞬間暴起,冷汗像是瀑布一樣湧了出來。但他連手都冇抖一下,硬是咬著牙,用力擠壓傷口。
黃白色的膿血噴了出來,濺在火盆裡,發出滋滋的聲響。
劇痛讓他眼前一陣發黑,但他心裡卻異常清醒。他在賭。賭這具年輕身體的底子,也賭這群大頭兵對“狠人”的敬畏。在這個鬼地方,隻有比彆人對自己更狠,才能讓人信服。
處理完傷口,再次澆上烈酒包紮好,秦牧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周圍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甚至有些不服氣的老兵,此刻看向這邊的眼神徹底變了。
自己給自己刮骨療毒,這他孃的是個狠人。
夜深了。
風雪更大了。傷兵們吃飽了肚子,三三兩兩擠在避風處打盹。
秦牧靠在棚子的立柱上,嘴裡嚼著一片從趙剛房裡搜出來的乾菸葉——這能止痛,也能提神。
他在算日子。
還有五十九天。
如果不做點什麼,等到城破那天,這幾百號傷兵就是李自成大軍的第一波經驗包。想要活下去,得有一支能打的隊伍,哪怕是爛泥扶上牆,也得把這牆給糊結實了。
就在這時,遠處牆根下突然傳來一陣興奮的低呼聲。
“抓住了!好肥!”
“彆讓他跑了!按住!按住!”
秦牧皺了皺眉,睜開眼。
隻見馬大舌頭帶著幾個兵,正興奮地圍在牆角的爛草堆旁。二狗這小子好了傷疤忘了疼,也湊了過去,手裡還拎著什麼東西。
“頭兒!加餐了!”
二狗獻寶似的跑過來,那張因為剛吃了肉而有了點血色的臉上滿是興奮,手裡提著的一串東西在火光下晃晃悠悠。
是老鼠。
四五隻,每一隻都肥碩得驚人,幾乎趕上了冇斷奶的小貓。
“剛纔老馬他們在牆根底下發現的,這幾隻耗子也是怪了,也不怕人,就在那晃悠,一腳一個全踩住了!”二狗嚥著口水,“這肚子鼓鼓的,肯定全是油……”
晃悠? 不怕人? 肚子鼓?
秦牧腦子裡那根名為“特種兵生存手冊”的弦,“崩”的一聲斷了。
一股涼氣順著尾椎骨直沖天靈蓋,讓他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他猛地坐直身子,一把抓住二狗的手腕,力氣大得差點把二狗剛包好的傷口掙裂。
“拿過來我看!”
藉著火光,秦牧看清了那幾隻老鼠。
冇有外傷。腹股溝淋巴嚴重腫大。嘴角有乾涸的黑血。最要命的是,哪怕死了,那皮毛下也透著一股詭異的紫紅色淤斑。
腺鼠疫。 那個讓中世紀歐洲少了三分之一人口的死神。 也是大明亡國的又一個推手。
“扔了。”秦牧的聲音都在抖。不是嚇的,是急的。
“啊?”二狗愣住了,“頭兒,這是肉啊……”
那邊的馬大舌頭也聽到了,不樂意地走了過來,嘴裡還叼著根枯草:“小秦,你這就冇意思了。你吃了趙剛的細犬,咱們兄弟抓幾隻耗子打牙祭,你也要管?這年頭,那是老天爺賞飯吃。”
“是啊頭兒,這耗子肥著呢,烤流油……”
周圍被吵醒的傷兵們也圍了過來,眼神裡透著不滿。在這個人吃人的地方,浪費食物是最大的罪過。
秦牧看著這群無知無畏的餓鬼。
他想退休。他想苟著。他不想當什麼救世主。 但如果現在不管,三天後,這裡就會變成真正的地獄。
“我再說一遍。”
秦牧扶著立柱站了起來,左臂的劇痛讓他額頭上青筋直跳,但他的眼神比外麵的風雪還冷。
“扔進火裡。燒了。”
“憑什麼?”馬大舌頭把手裡的死老鼠往身後一藏,梗著脖子,兵油子的勁兒上來了,“就憑你殺了個趙剛?那是趙剛蠢!咱們兄弟給你麵子叫你一聲頭兒,你彆真把自己當總兵了!老子吃耗子,關你屁事!”
“就憑我想讓你們活!”
秦牧突然暴吼一聲,這聲音甚至蓋過了風雪聲。
他猛地拔出雁翎刀,寒光一閃,嚇得眾人往後一縮。但他不是指向馬大舌頭,而是刀尖一挑,直接從二狗手裡挑起一隻死鼠,甩到了馬大舌頭臉上。
“睜大你的狗眼看看!”
秦牧吼道,“看看它脖子下麵!那個包是什麼!看看它嘴裡的血是什麼顏色!”
馬大舌頭被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接住,藉著火光一看。那紫黑色的膿包在火光下顯得格外猙獰,像是隨時會爆開。
“這……這是……”
“這是疙瘩瘟!”
秦牧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李自成還冇打進來,閻王爺先派小鬼來收人了!這耗子是病死的!吃了它,三天之內,你脖子上也會長這麼個包,然後吐黑血,全身潰爛而死!”
“你……你嚇唬誰呢……”馬大舌頭的聲音有點虛了,手裡的老鼠像是變成了燙手山芋。
“嚇唬你?”
秦牧冷笑一聲,那是真正的嘲諷,“你老馬在遼東也是見過屍山血海的。你自己想想,什麼時候耗子會大白天在大街上晃悠還不怕人?什麼時候耗子會死得這麼蹊蹺?”
“想死我不攔著。這鍋裡有開水,你們現在就把這耗子煮了吃。但我醜話說在前麵,誰吃了,誰就滾出這個營地。我秦牧不想跟死人睡在一塊。”
說完,秦牧將刀狠狠插在地上,刀身嗡嗡作響。
營地裡一片死寂。
大家麵麵相覷。關於“疙瘩瘟”的傳言,其實京城裡早就有了,聽說城南那邊已經死了不少人,隻是冇人把這幾隻肥老鼠跟那可怕的瘟疫聯絡起來。
但秦牧說得太篤定了,那種篤定讓人心裡發毛。
“噹啷。”
馬大舌頭手裡的老鼠掉在了地上。
他嚥了口唾沫,往後退了一步,臉色煞白:“那……那咋整?燒……燒了?”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秦牧身上。
在死亡的威脅麵前,所有人都本能地看向了那個最先發現危險、並且似乎知道怎麼活命的人。
秦牧深吸了一口氣,壓下胸口的煩悶。
“二狗,找根長棍子,把這些死耗子都挑進火裡,燒成灰。”
“老馬,彆愣著了。帶著人去把牆根底下的爛草全翻一遍,看見死耗子全燒了。記住,用布包著手,彆直接碰!”
命令一條接一條,簡潔,有力,不容置疑。
“還有,從現在開始,所有人喝的水,必須燒開。誰敢喝生水,老子把他腦袋按進尿桶裡!”
“營地東邊那個爛泥坑,明天一早填了。去西邊挖個深坑,拉屎撒尿都去那。誰再隨地大小便,我就把他的排泄物塞回他嘴裡!”
這些規矩很怪。
冇人聽過當兵還得管拉屎撒尿,還得喝開水。
但此時此刻,看著火堆裡那幾隻死老鼠被燒得滋滋作響,散發出令人作嘔的焦臭味,冇人敢反駁。
“行……行吧。”馬大舌頭搓了搓手,雖然還是有點捨不得那肉,但命顯然更重要,“都聽……聽秦頭的。燒水!快去打水!”
整個死字營動了起來。
原本像死屍一樣的傷兵們,開始笨拙地忙碌。有人剷雪化水,有人去翻找乾柴,有人去挖坑。
看著這一幕,秦牧隻覺得一陣眩暈。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拿起酒罈子灌了一口,辛辣的液體讓他感覺自己還活著。
“頭兒……”二狗把手裡的長棍子扔進火裡,湊了過來,眼神裡滿是崇拜,“你懂得真多。感覺你醒來之後像變了個人一樣”
秦牧看著漫天的風雪,苦笑了一聲。
“我隻想退休。”
他低聲嘟囔了一句冇人聽得懂的話。
但這該死的世道,顯然不打算放過他。
“明天……”秦牧閉上眼,在心裡默默盤算,“還得搞錢。冇錢買石灰和醋,這營地還是守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