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索片刻,他看向應天府尹劉仁。
「既然是上天示警,看在天意的麵子上,放了他吧,免得讓老百姓在民間瞎傳天意,亂了大明的根基。」
「遵旨!」
劉仁拱手向朱元璋行禮,然後躬身退下,離開了大殿,轉身向宮外而去。
菜市口的刑場上。
劉仁再次回到了行刑台上,他看了一眼跪在行刑台上的陳陽。
親手為他解開了捆綁他的繩子,看著他一聲嘆息。
「陳陽,你家祖墳冒青煙,或許是天意使然,陛下赦了你,以後回家種田吧;
以後不要再做官了; 書庫全,.任你選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你的事情,本官都知道。
大世如此,你又能救得了幾個人,這一次差點把命都搭進來,算是給你一個教訓了。
以後......別異想天開了。」
陳陽次的雖然凍的渾身直打哆嗦,但,眼神卻越來越亮。
回家種田,這不是他想要的結果,他想要這天晴日明。
他先是向頂頭上司劉仁行了一禮,然後向午門的方向而去。
劉仁心裡暗叫不好,連忙喊道:
「陳陽,你要幹什麼?」
「幹什麼,為這不公的世道發聲,午門前的登聞鼓總不能一直放著不用吧!」陳陽的聲音傳了過來。
他一身囚服,走向通往午門的禦道街。
可把他的上司劉仁嚇壞了。
「你瘋了,你這麼做沒有任何意義,哪怕你豁出性命,也改變不了什麼!」
劉仁有點不忍,低聲吼道。
陳陽滿臉苦澀,他不想一輩子頂著一個貪官的名聲,他不想下半輩子活的豬狗不如。
他想去奉天殿問問當今皇帝,這天下還有沒有道理;
這官員的活路,又到底在何方?
他拖著已經凍僵的雙腿,一步步向禦道街而去。
沿路上全都是百姓,都是一臉複雜的......看著這個剛被皇帝特赦的「貪官」,半個時辰前的異常天象,早就傳遍了大街小巷。
看著這個一瘸一拐走向午門的七品知縣,他們的心裡......都是酸酸的。
應天城的大雪越下越大,地上的積雪已經半尺多深。
陳陽在積雪中每邁出一步,都在消耗自己的體力,他坐牢這段時間;
遭受毒打的傷口,又開始滲出鮮血,身上的囚衣大部分已經被他的血液滲透。
但。
在漫天風雪裡,又結成冰疤,緊貼在他的麵板上。
每走一步,傷口都在撕裂。
正常人,要是經曆獄卒的毆打,加上行刑台的風雪和大起大落;
就算是鐵打的身子,恐怕也熬不住了。
這陳陽,愣是靠著胸中的那口氣,一步步的在靠近午門。
街道兩邊的百姓,看到這一幕都是指指點點的,有人說,貪官死了也活該。
有人說,今日雷霆斷刀......就是因他而出現的,這個官員,八成有天大的冤屈。
應天府尹劉仁暗中看到這一幕,心裡一陣傷感。
這世道,不是你一心為民......就可以躲過屠刀的。
別人多收兩成糧食作為糧稅損耗,你陳陽一點都不收,每年送往應天的糧稅,就算隻有一成的損耗,都是七千石得缺口。
哪怕正課覈算,其中半成可以算成損耗,溧陽縣每年的糧稅缺口......仍然高達三千五百石糧食。
你一個縣令怎麼可能背得動,你不收老百姓的糧食,收商人的銀子......買糧補差額;
這時間長了——能不出事嗎?
老百姓是得到好處,活下來了,你卻深陷這爛泥潭之中。
你保的了,治下的百姓,卻保不住你自己的腦袋。
這朝廷的規矩,本就不是讓我們做清官的,隨波逐流不好嗎?
非得去觸怒龍顏,你是不是瘋了。
劉仁是恨鐵不成鋼,想站出來勸他,但,這兩年他勸過陳陽無數次;
甚至。
四次前往溧陽縣,告訴他,加收百姓兩成的損耗,沒有人會告他。
整個大明的基層官吏,都是這樣乾的。
這頭倔驢沒有一次聽自己話的,劉仁最終還是輕嘆一聲,沒有走上去勸他。
因為。
他知道陳陽的心思,他陳陽,是想在這不公的世道裡,為大家做些什麼;
哪怕代價是他的命。
此刻。
陳陽忍著渾身的劇痛,一步步向前走。
他的眼中隻有禦道街盡頭的午門,和宮裡的那位陛下。
半個時辰以後。
午門門口。
白雪皚皚,宮門口的侍衛死死的盯著風雪中的陳陽,齊齊輕喝:
「站住,皇宮重地,閒雜人等不得靠近。」
陳陽沒有理會他們,他的目光落在了宮門左側的牛皮大鼓上。
登聞鼓。
這是當今陛下所設,專門給老百姓鳴冤用的。
他拖著已經快失去知覺的雙腿,來到了牛皮大鼓麵前,伸出雙手握住了冰冷的鼓槌。
用盡全身的力氣,敲了下去。
「咚......」
「咚...咚...咚!」
沉悶的鼓聲傳盪了開來,鼓上的積雪被震得飛落而下。
監察禦史劉青峰看到這一幕,臉色瞬間綠了。
他早上上朝的時候,這左眼就一直在跳,總感覺今天要出事;
沒想到,快下值了。
來這麼一個鐵頭娃。
看著穿著一身血衣的陳陽,他一臉震驚。
今天菜市口斬殺的貪官並不多,這陳陽......在午時三刻就該掉腦袋了。
沒想到,他還能活著回來敲登聞鼓,真他孃的邪門了。
不過。
劉青峰也不是傻子,這絕對是陛下下旨特赦,絕無其它得可能。
「陳大人,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你這是要幹嘛?
你瘋了?
這可是登聞鼓,不是能隨便亂敲的。
有什麼事情,你可以去禦史台,去中書省,你跑來午門敲登聞鼓;
你是嫌自己......死的不夠快嗎?」
陳陽沒有停下手裡的鼓槌,隻是攢足全部的力氣開口。
「大明基層,不允許增加雜賦,盤剝百姓,否則——滿門抄斬。」
「底層糧稅運抵府衙,少則百裡,多則數百裡,人吃馬嚼,風雨鼠蟲,全都是損耗;
押運糧稅如若不足,亦是剝皮萱草。
罪臣陳陽,想問問朝廷,問問陛下,為什麼逼的官員貪是死,不貪也是死。
這大明天下,還有公理嗎?」
監察禦史劉青峰嚇壞了,這話能亂說嗎?
他的腳底出現一股涼氣,從腳後跟直衝天靈蓋。
這股涼氣,比這漫天風雪都寒冷,嚇得他轉身就向皇宮內衝去。
一路跑過五龍橋,直達奉天殿後殿。
......
大殿之上。
朱元璋聽到監察禦史劉青峰的話,冷笑一聲。
「好啊,他先是卷進空印案,又是貪墨案,咱看在天意的份上饒他一命,他竟然蹬鼻子上臉。
給咱上起眼藥了。
有種——」
他這些年殺貪官殺的血流成河,就是為了讓苦難的百姓有一口吃的,有個說理的地方。
這登聞鼓是為含冤受屈的老百姓所設,什麼時候......成為貪官質疑朝廷的工具了。
他抬頭看了掃過大殿中的眾人。
「二虎啊,你去把這個找死的混蛋玩意,給咱帶進來;
咱倒想問問他,他到底......哪來的膽量質疑朝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