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皇太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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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東宮傳出喜訊,太子妃常氏曆經一日一夜的艱難生產,終於平安誕下嫡次子。
訊息傳到乾清宮和坤寧宮,帝後俱是鬆了一口氣,尤其是馬皇後,親自去看了幾回,見常氏雖元氣大傷,但性命無虞,調養得當應能恢複,這才真正放下心來。
朱元璋大手一揮,賜名“允熥”,並厚賞東宮上下。
緊接著冇過幾天,一道旨意明發天下,再次震動了朝野:“皇長孫朱雄英,雖年幼沖齡,然天性聰敏,好學篤行,孝悌仁愛,朕心甚慰。著,待其年滿十歲,行冊封禮,正位東宮,為皇太孫。”
這道旨意,徹底將朱雄英未來繼承人的身份板上釘釘。若無意外,大明江山的第三代掌舵者,便是這位如今剛滿四歲的孩童了。
朝臣們心思各異,但無人敢質疑。陛下對太孫的偏愛,早已是公開的秘密。
…………
武英殿內,炭火熊熊,驅散了窗外的寒氣。
朱元璋與朱標對坐,案上堆著還未處理的奏章。北元殘餘時有擾邊,各地水旱災情也需賑濟,父子二人皆是神情專注。
批閱間隙,朱標放下硃筆,揉了揉手腕,忽然想起一事,開口道:“爹,英兒的名字是否按《皇明祖訓》改改?”
《皇明祖訓》是朱元璋親自主持編撰,用以訓誡後世子孫、鞏固皇權的典籍。初名《祖訓錄》,始纂於洪武二年,六年成書,九年又加修訂。
其中明確規定了宗室取名規則:東宮及親王位下,各擬名二十字為字輩,子孫取名須為雙字,首字依字輩,次字則須以火、土、金、水、木為偏旁,且按此次序迴圈。
按照朱元璋為太子一係定下的字輩“允文遵祖訓,欽武大君勝……”朱雄英這一代,首字應為“允”,次字則需是“火”字旁。
朱標自己名“標”,木字旁,乃是上一輪迴圈的末尾。他的兒子們,名字都該是“允”字輩加火字旁,如新生的嫡次子便叫“允熥”。
朱元璋聞言,略一沉吟,擺擺手道:“英兒就算了。
他出生時,《祖訓錄》雖已成書,但尚未頒行天下,細則也未完全定下。‘雄英’是咱親自取的名,寓意也好,就不必改了。”
朱標卻正色道:“爹,孩兒與諸位弟弟,還有他們的子嗣,可都是嚴格遵照祖訓起的名。
英兒是太孫,未來要承繼大統,更應為天下表率。若爹與我都不能開個好頭,嚴守祖製定下的規矩,後世子孫如何遵循?大明法度、禮製傳承,又當如何?”
他這番話,帶著儒生的執拗。
若是旁人如此頂撞,朱元璋少不得要發作。但說這話的是他最器重的太子朱標,他非但不惱,眼底反而掠過一絲欣慰。
他偏愛長子,溺愛長孫,這是事實。但他更希望自己選定的繼承人,是個心中有原則、有法度,而非一味曲意逢迎之人。
“嗯……”
朱元璋捋了捋短鬚,算是默許了朱標的說法有道理,但又有些捨不得“朱雄英”這個名字,那是他初得長孫時的狂喜與期望所化。
他岔開話題:“允熥那孩子,近來如何?婉兒身子可好些了?”
提到新生兒和妻子,朱標臉上露出溫和笑意:“允熥壯實,能吃能睡。婉兒恢複得尚可,就是容易疲乏,需好生將養。
英兒倒是比兒臣這做父親的還上心,每日必去東宮請安,看了弟弟看妹妹,還總叮囑宮人仔細伺候,生怕累著婉兒。”
朱元璋也笑了:“這小子,打小就心思重,知道疼人。”
父子二人正說著家常,殿外當值的小太監小心翼翼躬身進來稟報:
“皇爺,太子殿下,太孫殿下在殿外求見。”
朱元璋微微一愣,眉頭下意識蹙起。他這個寶貝大孫,雖然聰慧,但素來知禮,除非帝後召見或特殊節慶,從不會主動跑到處理政務的奉天殿或武英殿來。今日這是?
朱標倒是想到了什麼,笑道:“爹,想來必是有什麼正事,娘那邊不答應,他就跑到您這兒來搬救兵了。”
朱元璋一想,覺得有理,頓時樂了:“這猴精!標兒,去,傳他進來!咱倒要看看,這小傢夥能有什麼了不得的正事!”
朱標含笑示意,小太監連忙退出去傳召。
不多時,殿門外出現一個小小的杏黃色身影。
朱雄英今日穿著正式的常服袍褂,小臉繃著,努力做出嚴肅的模樣。
高高的門檻對他而言是個挑戰,他拒絕了身後太監伸出的手,自己吭哧吭哧地手腳並用爬了過去。
朱元璋和朱標在殿內,含笑看著那個小小的人兒越過障礙。
朱雄英雖然備受寵愛,但在他們的有意引導和自身剋製下,並無驕縱之氣,反倒有種超乎年齡的沉穩和韌勁。
進了殿,朱雄英站定,整了整其實並不淩亂的衣袍,然後像模像樣地走到禦案前數步遠的地方,撩起袍角,一板一眼地跪下,奶聲奶氣卻吐字清晰地說道:
“孫臣朱雄英,啟奏皇帝陛下、太子殿下。”
朱元璋強忍著笑意,努力板起臉,沉聲道:“哦?是太孫啊。平身。所奏何事?”
朱雄英冇有立刻起來,依舊跪得筆直,仰著小臉,聲音洪亮:“孫臣聽聞,鳳陽皇陵已於日前徹底竣工。
孫臣懇請陛下準允,許孫臣前往鳳陽,祀拜皇陵!”
此言一出,朱元璋和朱標臉上的笑容都凝住了。
鳳陽皇陵,是朱元璋為其父母及兄嫂修建的陵寢,位於其故鄉濠州鐘離。曆時數年,耗費钜萬,如今終於完工。
祭祀皇陵,是國之大事,也是皇室家事。朱雄英作為皇長孫,未來繼承人,想去祭祀先祖,於情於理都說得通。
但問題在於,他太小了。鳳陽距應天有數百裡之遙,舟車勞頓,對於一個四歲的孩童而言,絕非易事。且祭祀禮儀繁瑣,他能否勝任?安全如何保障?
怪不得他要跑來武英殿。這樣的事情,皇後孃娘確實無法做主,甚至可能會因為擔心他的安危而直接否決。
朱元璋瞪了朱標一眼,意思很明顯:你處理政務這麼久了,這事該你先開口應對。
朱標會意,輕輕咳了一聲,收斂了驚容,溫和地看著兒子問道:“英兒,你為何忽然想去祀陵?可是聽誰說了什麼?”
朱雄英搖搖頭,神色認真:“無人與孫臣說。孫臣隻是覺得,孫臣乃皇祖父長孫,大明太孫,皇陵竣工這等大事,孫臣理應前往,代皇祖父、父王,也代表孫臣自己,祭祀先祖,告慰英靈!孫臣是朱家子孫,此乃本分!”
這番話,擲地有聲,從一個四歲孩童口中說出,更顯震撼。
朱元璋動容之餘,更多的是擔憂。
他站起身,繞過禦案,走到朱雄英麵前,彎腰將他扶起,語氣是難得的柔和:“英兒,你的孝心、你的誌氣,皇祖父都知道了,也很高興。
但是,祀陵路途遙遠,你年紀還小,身子骨受不住顛簸。這樣,過幾年,等你再長大些,身子骨硬朗了,皇祖父親自帶你去鳳陽,好不好?”
朱標也附和道:“是啊,英兒。祭祀祖先,心誠則靈。如今你可在宮中奉先殿虔誠祭拜,祖先一樣能感受到你的孝心。
待你長大,能騎馬射箭了,再與父王、皇叔們一同去皇陵,讓祖宗們也看看咱們朱家好兒郎的風采,豈不更好?”
朱元璋連連點頭:“對對對,你父王說得在理。你現在不去,祖宗知道了,隻會更心疼你、更高興。乖乖在宮裡,陪著你皇祖母,在奉先殿祭祀就好。”
朱雄英卻異常堅持,小臉仰著,眼神固執:“皇祖父,皇陵新成,首次大祭,意義非凡。孫臣若缺席,恐有不妥……”
“有什麼不妥!”
朱元璋打斷他,語氣加重了些,“有你父王去!有你那些皇叔們去!足夠了!你現在的要緊事,是好好讀書,健健康康地長大!祀陵的事,等你十歲,不,等你行了冠禮再說!就這麼定了!”
見朱元璋態度堅決,朱標也在一旁微微搖頭示意,朱雄英知道此事今日絕難如願。
他垂下眼睫,遮住眸中一閃而過的失望,但還是規規矩矩地行禮:“孫臣……遵旨。”
看著孫兒有些蔫頭耷腦地被太監領出去,朱元璋回到禦案後坐下,冇好氣地瞪了朱標一眼:
“標兒,你看看!定是平日裡那些儒生在他跟前唸叨了什麼禮不可廢、孝道大倫!你可莫要把那些酸儒遷腐不通的一套,硬塞給咱太孫!
咱要的,是能文能武、通曉實務、知道民間疾苦的繼承人,不是隻會掉書袋的呆子!”
朱標苦笑,解釋道:“父皇明鑒,兒臣教授英兒,向來以經世致用為先,並未一味灌輸章句。英兒天性仁孝,有此想法,或許……真是他本心所念。”
他雖學儒,但經曆過亂世,又隨朱元璋處理政務多年,深知“儒臣”與“能臣”之彆,他自己力求成為後者,對兒子的期望亦是如此。
朱元璋哼了一聲,臉色稍霽,但疑心未消:“咱還是得查查,看看最近到底有冇有不知輕重的人,在咱太孫跟前嚼了舌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