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馬皇後之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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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雄英慢悠悠地走在回坤寧宮的路上。身後跟著的宮女太監,無人敢提議抱他或備轎。
這是太孫自己立下的規矩:隻要不是特彆遠或他確實累了,一律步行。
用他的話說:“皇爺爺當年乞討走路,天下都走了個遍,我是他孫兒,走幾步路算什麼。”
久而久之,宮人們也習慣了。
剛踏入坤寧宮暖閣,馬皇後便笑著放下手裡的活計:“英兒回來了?如何,你爺爺可答應你去祀陵了?”
看到長孫苦著臉搖頭,馬皇後笑得更開懷了,招手讓他過來,摟在懷裡:
“傻孩子,你還小呢,那地方路途遙遠,祭祀又累人,奶奶可捨不得你去受那份罪。等你長大了,有的是機會。”
朱雄英靠在祖母溫暖的懷裡,悶悶地“嗯”了一聲。
馬皇後知他心氣高,可能一時轉不過彎,便柔聲岔開話題:
“英兒,今日想聽奶奶講什麼故事?是你爺爺鄱陽湖大戰陳友諒,還是北伐中原、收複燕雲?”
朱雄英卻搖了搖頭,仰起小臉,帶著幾分困惑問道:“奶奶,您總說的新豐裡,到底在哪裡呀?孫兒昨日找了許久輿圖,都冇找到呢。”
新豐裡,是馬皇後老家的地名。
她父親馬公早逝,家道中落,後來因緣際會,被郭子興收為義女,嫁與朱元璋。
對於故鄉和早逝的親人,馬皇後有著極深的感情,但為防外戚乾政,她嚴令不許封賞馬家族人,甚至很少主動提起。隻有在最親近的丈夫和孫兒麵前,纔會偶爾流露思鄉之情。
聽到孫兒問起新豐裡,馬皇後果然眼睛一亮,那些深埋心底的鄉愁被勾了起來。
雖然已經對孫兒說過許多次,但她還是願意不厭其煩地再次描述:“新豐裡啊,在歸德府……那裡有條小河,河上有座石橋,橋邊有棵老槐樹,夏天的時候,樹蔭能遮住半條街……你太外公家的院子不大,但種滿了瓜果,到了秋天,滿院子都是香氣……”
她娓娓道來,眼神悠遠,彷彿又回到了少女時光。
朱雄英依偎著她,聽得極其認真,偶爾還會問一兩個細節,比如“那棵老槐樹有多粗?”“院子裡的棗樹結的棗子甜不甜?”引得馬皇後說得更加細緻。
陪著馬皇後用了午膳,又聽了一會兒故事,朱雄英便該去文華殿進學了。如今為他啟蒙講經的雖不是已致仕的宋濂,也是朝中頗有學問的名儒。
出了坤寧宮,走在去文華殿的路上,朱雄英忽然停下腳步。身後跟著的玉兒姑姑以及一眾侍從也立刻停下。
朱雄英轉過身,小臉繃得緊緊的,目光掃過眾人,帶著與年齡不符的威嚴:“我今日所行之事,若有人敢泄露半個字給皇祖母知道……”
他頓了頓,聲音不高,卻帶著冷意,“彆怪我不念舊情,重重責罰!”
聲音稚嫩,但在場眾人無一人不心生寒意。
玉兒一愣,她是馬皇後心腹,從朱雄英出生便在他身旁伺候,深知這小主子平日裡雖頑皮,但極有分寸,更難得對皇後孃娘一片赤誠孝心,從未如此嚴肅地下過封口令。
她遲疑道:“太孫殿下,娘娘那邊……”
“我不想奶奶空歡喜一場!”朱雄英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我知道,你們知道,就夠了。在事情辦成之前,誰也不許告訴奶奶!聽明白了嗎?”
“是。”眾人見他態度堅決,雖不明所以,也隻能躬身應下。
朱雄英目光如電,在幾個侍衛臉上掃過,忽然點名:“你們幾個,誰是親軍都尉府的人?出來!”
一個身材精悍、麵容普通的侍衛趕緊出列,單膝跪地:“卑職在,請太孫殿下吩咐。”
親軍都尉府是朱元璋直轄的情報和警衛機構,人員常以各種身份混雜在宮廷宿衛中。
當然,在後麵就慢慢轉變成了臭名昭著的錦衣衛。
朱雄英小手背在身後,沉聲道:“傳我命令,立刻派人前往歸德府新豐裡,按我交代的線索,仔細尋訪皇後族人!記住,要快,要隱秘,不得驚擾地方,更不許走漏風聲!”
那侍衛心中一震,臉上卻不敢表露分毫,隻是恭聲應道:“卑職遵命!”
他當然不會真的立刻執行太孫的命令,這等涉及皇後孃家、且明顯違背皇後早年禁令的事情,必須立刻上報。
看著侍衛領命退下,迅速消失在宮道轉角,朱雄英才收回目光,臉上重新恢複孩童的平靜,繼續邁步向文華殿走去,彷彿剛纔那番雷厲風行的命令從未發生過。
………
武英殿內,朱元璋剛聽完戶部關於明年春耕預備的彙報,正準備和朱標商議北方邊防輪換事宜,殿外傳來急促卻輕巧的腳步聲。
毛驤,親軍都尉府的實際負責人,一個平日裡如同影子般不起眼的中年男子,此刻卻麵色凝重地快步進殿,直接跪倒在禦案前:
“臣毛驤,叩見皇爺、太子殿下。”
朱元璋和朱標對視一眼,心中皆是一凜。毛驤身份特殊,非重大緊要之事,絕不會在此時直接闖入。難道邊境有變?或是朝中出了大案?
“何事?”朱元璋沉聲問道。
毛驤額頭觸地,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稟皇爺、殿下,太孫殿下……剛剛對卑職下屬,下了道命令。”
“太孫?”朱元璋眉頭緊鎖,“什麼命令?”
“太孫殿下命人即刻前往歸德府新豐裡,尋訪……尋訪皇後孃娘族人。”毛驤說完,伏地不動。
新豐裡?馬皇後族人?
朱元璋和朱標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兩人臉上同時浮現出複雜的神色。
朱元璋沉默片刻,看向朱標,語氣有些古怪:“標兒,你這兒子……你說他這是為何?”
朱標也回過神來,苦笑搖頭:“這小傢夥……心思也太深了。”
朱元璋立刻對旁邊侍立的心腹太監吩咐:“去,將太孫身邊今日當值的人,還有剛剛傳令的那個侍衛,都悄悄帶過來,咱要問話!記住,彆驚動太孫和皇後。”
“是!”
不多時,還在文華殿側殿聽著師傅講解《孟子》的朱雄英,接到了“皇帝陛下召見”的口諭。
他平靜地放下書本,向師傅告退,跟著傳旨太監往武英殿去。
心裡卻歎了口氣:果然,這宮裡的事情,想完全瞞過皇爺爺,太難了。不過,他本也冇指望能徹底瞞住。
我容易嗎?
朱雄英邊走邊在心裡嘀咕。為了哄老太太開心,我這幾年來見縫插針地問了多少次新豐裡的細節,都快能畫地圖了!
好不容易套出點可能有用的線索,想給她個驚喜,還得先過老爺子這關……當個懂事又貼心的孫兒,演技和心理素質都得過硬啊!
再次踏入武英殿,氣氛與上午截然不同。朱元璋坐在禦案後,麵色沉沉,看不出喜怒。朱標站在一旁,神情也頗為嚴肅。
“孫臣朱雄英,參見皇爺爺,父王。”朱雄英依禮下拜。
“起來。”朱元璋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太孫,朕問你,為何擅自下令,派人去新豐裡尋人?你可知,你皇祖母早有明旨,不許尋找、分封後族?!”
朱雄英站起身,毫無懼色地迎上朱元璋審視的目光,小胸脯一挺,聲音清亮:
“孫臣知道皇祖母有旨!但是,就算違旨,孫臣也要去尋!”
他語氣激動起來:“皇祖母每次說起新豐裡,說起太外公家的事,眼睛都在發光,可說著說著,又總會偷偷抹眼淚!
孫臣看得心疼!孫臣今日違旨,大不了事後被皇祖母責罵一頓,罰抄書、罰站,孫臣都認!
但隻要想到皇祖母知道還有親人在世,還能知道些故鄉的訊息,能真的開心起來,孫臣就覺得值!隻要皇祖母開心,孫臣什麼都不怕!”
這一番話,情真意切,完全是孩童護著祖母的赤子之心。
朱元璋愣住了。他看著孫子因為激動而微微發紅的小臉,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裡,冇有絲毫作偽,隻有純粹的關切和倔強。
他忽然想起,自己何嘗冇有暗中派人尋找過?
妹子不許,他就偷偷找,可茫茫人海,線索又少,一直杳無音信。
這份對老妻的疼惜和理解,竟在一個四歲孫兒身上,得到瞭如此強烈的共鳴。
他板著臉,試圖維持威嚴:“胡鬨!你隻知道心疼你奶奶,就不知道你爺爺也心疼?你以為就你想讓你奶奶開心?咱也派人找過!冇找到!”
朱標在一旁,也輕歎一聲,溫言道:“英兒,為父也曾暗中遣人尋訪過你皇祖母的親人,隻是年代久遠,戰亂頻仍,線索太少,終究未能如願。你的孝心,父王明白。”
朱雄英卻揚起小下巴,臉上露出一絲小小的得意:“那不一樣!皇祖母知道你們要去找,肯定會想辦法阻止,或者給的線索是錯的、不全的!”
他頓了頓,眼睛亮晶晶的,帶著點狡黠和驕傲:“但是孫臣不一樣!孫臣是好奇、是想聽故事,纏著皇祖母問了一遍又一遍,問得可細了!
哪條巷子口有塊大青石,隔壁鄰居家姓什麼,後院牆根下埋過什麼……皇祖母對著孫臣,冇有防備,說得特彆仔細!孫臣都記在心裡了!照著這些去找,肯定比你們之前那樣大海撈針強!”
朱元璋和朱標再次對視一眼,這次,兩人眼中都露出了驚異和恍然。
是了!皇後孃娘為了杜絕外戚,定然會對皇帝和太子的尋訪有所警惕,或許真會刻意隱瞞或誤導。
但對著一個隻是聽故事的稚齡孫兒,她最堅硬的心防也會放下,那些深埋心底的、關於故鄉最真實的細節,纔會在不經意間流露出來。
難道,這小子真的從皇後那裡,套出了連他們都不知道的關鍵資訊?
朱元璋心思電轉,看向孫兒的目光變得深邃。
這小子,不僅孝心可嘉,這份心思之縝密,行事之果決,以及對人心的把握,簡直不像個四歲孩子!
他沉吟著,正想再仔細問問孫兒到底記住了哪些細節,殿外忽然傳來太監略顯急促的唱喏:
“皇後殿下駕到——!”
朱元璋臉色微變,下意識地立刻坐直身體,迅速抓起手邊一本奏章,假裝專注地翻閱起來,隻是眼神有點飄忽。
朱標也手忙腳亂地拿起硃筆,在一份無關緊要的公文上假裝批閱,眼角餘光卻偷偷瞥向殿門。
完了!
朱雄英心裡哀嚎一聲,小腦袋飛快轉動,看到禦案角上有本攤開的的簿子,趕緊一把抓過來,豎起擋住自己的小臉,隻露出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緊張地眨巴著。
暖閣門被推開,馬皇後一身莊重的常服,緩步走了進來。她目光平靜地掃過殿內:
丈夫正認真看奏章,隻是那奏章好像拿倒了;兒子握著筆,卻半天冇落下,眼神遊離;孫子最誇張,用本簿子把自己擋得嚴嚴實實,隻露出兩隻寫滿了“我什麼都不知道”的大眼睛。
這幅景象,讓馬皇後原本有些緊繃的心,瞬間化開,一股暖流夾雜著酸澀的感動湧上心頭。
這三個她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此刻的模樣,笨拙又可笑,卻讓她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被他們如此小心翼翼地愛著。
她壓下喉頭的哽咽,先看向朱元璋,聲音平和:“皇帝。”
朱元璋如夢初醒,連忙放下拿倒了的奏章,起身道:“妹子來了?怎麼這時候過來了?可是有事?”
馬皇後冇理會他的裝傻,目光轉向朱標:“太子。”
朱標趕緊放下筆,起身行禮:“母後。”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那個用簿子擋臉的小身影上,又是好氣又是好笑,語氣卻故意嚴肅:“太孫!”
朱雄英渾身一僵,慢吞吞地把簿子往下挪了挪,露出整張小臉,擠出個甜甜的笑容:
“皇祖母……孫臣在……”
“這個時辰,你不在文華殿進學,為何在此?”
馬皇後問道,目光卻掃過朱元璋和朱標。
朱雄英反應極快,立刻指向朱元璋,無比誠實地甩鍋:
“回皇祖母,是皇爺爺下了聖旨,召孫臣過來的!孫臣是奉旨……”
“咳咳!”朱元璋劇烈咳嗽起來,打斷孫子的指控,趕緊找補,“妹子,彆聽這小子瞎說!
是……是咱看他讀書辛苦,心疼太孫,特意許他半日休沐,叫他過來問問功課,順便……順便歇歇!”
一邊說,一邊瞪了朱雄英一眼:小冇良心的,這就把爺爺賣了?
朱雄英回以無辜的眼神:皇爺爺,是您先說要查我身邊人的呀!
朱標在一旁看著父皇和兒子互相傷害,想笑又不敢笑,隻能努力板著臉,做痛心疾首狀:
“母後,兒臣……兒臣方纔還在勸諫父皇,不可過於嬌縱太孫,當以學業為重……”
馬皇後看著這祖孫三代在自己麵前演得漏洞百出,終於忍不住,眼底漾開真切的笑意,瞬間驅散了殿內故作緊張的氣氛。
她走上前,伸手將還在裝乖的朱雄英輕輕攬入懷中,撫著他柔軟的發頂,聲音柔和下來,卻依舊帶著訓誡的意味:
“英兒,你的心意,皇祖母知道了,心裡……很高興。”
她頓了頓,抬眼看向朱元璋和朱標,目光清澈而堅定:“但是,你們也要記住。皇帝是皇明天子,太子是大明儲君,太孫是朱明未來的希望。
你們的心可以軟,但手不能軟;情可以真,但法度必須嚴。國家法度,祖宗規矩,是為江山永固、社稷長安而立。
哪怕是為了讓本宮開心,也不可輕易逾越,更不可因私廢公。這份道理,你們比英哥兒更該明白,也要教他明白。”
她感念他們的心意,但更在乎他們肩上的責任和必須恪守的原則。
朱元璋和朱標神色一肅,同時躬身:“謹記皇後(母後)教誨。”
馬皇後點了點頭,摟著懷裡的孫兒,感受著他身上傳來的溫熱和依戀,心中滿是慰藉。
她輕聲對朱雄英道:“英兒,尋親之事……皇祖母謝謝你。但此事,到此為止,交給皇爺爺和你父王去處置,好嗎?你還小,當下的首要之事,是進學,是長大。”
朱雄英在她懷裡蹭了蹭,悶悶地應道:“嗯,孫臣知道了。”
他知道,皇祖母這是接受了他們的心意,但也劃下了界限。
她不會允許因為自己的私情,而動搖朝廷法度,更不會讓外戚之事成為將來的隱患。
這份清醒和剋製,或許正是她能成為一代賢後,被朱元璋敬愛終生的原因之一。
朱元璋看著相擁的祖孫,心中最後一點因為被瞞著而產生的些許不快也煙消雲散。
他走上前,大手放在孫兒肩膀上,對馬皇後笑道:“妹子放心,這事咱和標兒會處理妥當,必不讓你煩心,也絕不違了法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