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呂氏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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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著呂氏離開的背影,朱雄英又陪著常氏說了好一會兒話,直到坤寧宮派來的清爽點心湯水送到,看著母親用了些,神色稍霽,他纔在玉姑姑的再次輕聲催促下,依依不捨地告彆。
回坤寧宮的路上,朱雄英顯得比平日沉默了些,小眉頭微微蹙著,似乎在想著什麼心事。玉姑姑看在眼裡,不動聲色,隻是將他的披風裹得更緊了些。
此時,武英殿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朱元璋端坐在禦案後,朱標侍立在側,父子二人麵前堆著高高的奏章。朱元璋正拿著一本奏摺,眉頭緊鎖:
“你看看,河南佈政使司報,黃河秋汛恐有氾濫之憂,請求提前撥付修堤款項。戶部那邊卻跟咱哭窮,說今年北邊軍費、宮中用度、百官俸祿……哪一項不是銀子?標兒,你以為如何?”
朱標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隻會聽講的太子,他略一沉吟,道:“爹,黃河水患關乎民生,不得不防。戶部艱難也是實情。
兒以為,可令河南地方先自籌部分,清點庫銀、動員富戶,朝廷再視情況撥付一部分。同時,嚴查曆年治河款項去向,若有貪墨,立時重處,或可追回部分錢糧。非常之時,或可暫緩一些不急之務,先保河防。”
朱元璋聽著,緊鎖的眉頭漸漸舒展,點了點頭:“嗯,還算周全。就照你說的辦,擬個章程出來。”
他放下奏摺,揉了揉眉心,正想再說些什麼,殿門外傳來輕微響動,一個身著坤寧宮服飾、神色沉穩的中年女官垂首走了進來,正是馬皇後身邊極為得用的心腹之一。
那女官先恭敬行禮,隨即走到朱元璋身側,以極低的聲音,將今日午間東宮發生之事,原原本本、不加任何評述地稟報了一遍。包括呂氏送來肥膩肉湯,太孫殿下如何“嘴饞”試吃、如何以馬皇後之言勸阻太子妃,以及最後請坤寧宮另送膳食等細節,無一遺漏。
隨著女官的敘述,朱元璋臉上的疲憊之色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凝。
侍立一旁的朱標,雖隻聽了個大概,但以他的智慧瞬間就聯想到母後那邊派人來的目的是什麼。
女官稟報完畢,垂手退至一旁。
殿內一時靜得可怕,隻有銅漏滴答作響。
朱元璋冇有立刻說話,手指在冰冷的禦案上輕輕敲擊著,目光深沉,彷彿在權衡著什麼。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標兒,呂氏……是你東宮的人。你怎麼看?”
朱標心頭一緊。他素知父皇多疑,尤其涉及子嗣、儲位,更是敏感。
今日之事,看似隻是尋常的“進獻心意不合宜”,但被母後身邊人如此鄭重其事地報來,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他深吸一口氣,斟酌著詞句:“回父皇,呂氏入東宮以來,平日對待太子妃,極為恭敬,晨昏定省,從無懈怠。
言行舉止,也稱得上知書達理,未曾有過出格之處。今日之事……許是民間確有此等滋補偏方,她不明醫理,好心辦了壞事,也是有的。”
這番迴護,合情合理。呂氏畢竟是他側妃,又育有子嗣,若無確鑿證據,他作為丈夫和父親,總不能立刻疑心她包藏禍心。
朱元璋聽完,眼皮抬了抬,眼底深處卻是一片幽暗:“哦?這麼說,你是信她隻是無心之失?”
朱標感受到那股無形的壓力,搖了搖頭:“兒臣不敢妄斷。隻是凡事需講證據。若無實證,僅憑揣測,恐傷無辜,也寒了東宮上下之心。”
他頓了頓,補充道,“為穩妥計,或可詳查。”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殿內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查。”
朱元璋終於吐出一個字,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給咱查清楚。她孃家有什麼方子,平日與何人往來,近日可有異常,東宮小廚房那些人,都給咱細細地查。”
“是。”侍立在角落陰影裡的一個麵容普通、毫不起眼的老太監,無聲無息地躬身領命,轉身退出了武英殿,腳步輕得像貓。
朱元璋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重新拿起一本奏摺,對朱標道:“繼續。陝西馬政之事……”
父子二人再次埋頭於政務之中,隻是殿內的氣氛,比之前凝重了數倍。
朱標批閱奏章時,筆鋒偶爾會不自覺地停頓一下。
………
傍晚時分,朱元璋處理完政事,慣例來到坤寧宮。剛踏進暖閣門檻,臉上還帶著武英殿裡帶來的幾分陰沉,就聽見一聲歡快的呼喊:
“爺爺!”
隻見朱雄英正趴在炕桌上,拿著小木刀和馬皇後玩“大將軍出征”的遊戲,聽到動靜立刻扭過頭,眼睛亮得像兩盞小燈籠,扔下木刀就張開手臂撲了過來。
朱元璋下意識彎腰接住,溫軟的小身子撞進懷裡,帶著孩童特有的奶香和勃勃生氣。
那一瞬間,武英殿裡的沉鬱彷彿被這暖融融的撞擊驅散了大半,他臉上的線條不由自主地柔和下來,甚至扯出了一絲笑意。
“哎!慢點跑,仔細摔著!”
朱元璋抱著孫兒掂了掂,“今日可有乖乖聽你奶奶的話?書讀了嗎?”
“讀了!奶奶還誇我書讀得好!”
朱雄英摟著朱元璋的脖子,獻寶似的,“爺爺,孫兒今天還保護母妃了!”
“哦?怎麼保護的?”
朱元璋抱著他走到炕邊坐下,狀似隨意地問。
朱雄英便嘰嘰喳喳,用孩童的語言,將午間“肉太油不好吃”“奶奶說吃清淡”的事情又說了一遍,末了還皺著小鼻子:
“那個肉,聞著香,吃了膩,不舒服。母妃肚子那麼大,吃了肯定更不舒服!”
馬皇後在一旁含笑聽著,適時遞過一杯溫茶給朱元璋,介麵道:“這孩子,倒是有心。我已吩咐下去,清婉那邊的飲食,需得更經心些,每日選單需先報坤寧宮過目,太醫也要每日定時請脈。”
朱元璋接過茶,喝了一口,冇說什麼,隻是揉了揉孫兒的腦袋:“嗯,英兒知道孝順,是好樣的。”
晚膳時,坤寧宮一如既往地熱鬨。朱雄英小嘴叭叭地說個不停,朱元璋和馬皇後也陪著說笑,彷彿白日裡武英殿的陰霾從未存在。
夜深了,朱雄英玩累了,被乳母抱下去洗漱安歇。
暖閣內隻剩下帝後二人。宮燈的光芒柔和,將兩人的影子拉長在光潔的金磚上。
馬皇後先打破了寂靜,她手裡做著針線,聲音平緩:“重八,東宮那邊查得如何了?”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閉著眼,語氣聽不出情緒:“派出去的人回了話。呂本那邊確有個遠房親戚是屠戶,家裡是有個燉肉的土方子,說是補身子。
呂氏近日除了按例給你和清婉請安,與孃家通訊也正常,無非是些家常。東宮小廚房那幾個人,底子也算乾淨,冇查出什麼明顯的勾連。”
呂本是呂氏的父親,去年剛剛去世。
馬皇後手中的針線頓了頓。
朱元璋睜開眼,眼底一片寒光:“不過,咱讓人問過太醫院幾個專精婦科的老太醫。
都說孕婦體熱,飲食宜清淡平和,肥甘厚膩之物,偶爾少食或許無妨,但若常食,易生痰濕,堵塞經絡,於生產時大為不利,確是引發難產的一大隱患。”
馬皇後抬起頭,臉上的溫和之色褪去,眼神變得冰冷。
能走到他們這個位置,經曆過無數明槍暗箭、生死搏殺,誰也不是天真爛漫之輩。
朱元璋不必多說,馬皇後雖被後人稱為賢後,但也絕非心慈手軟之輩。冇有查到直接證據,反而更讓人警惕。若真是處心積慮,豈會輕易留下把柄?
那看似“好心”“無知”的舉動,才更可能是殺人不見血的刀。
“不管她是有心,還是無意,”馬皇後的聲音很輕,卻斬釘截鐵,“呂氏,不能留了。”
朱元璋臉上冇有任何意外之色,隻有一片深沉的漠然:“放心,咱都安排好了。咱不在乎她到底怎麼想,咱隻在乎結果。
任何可能危及咱大孫、東宮的苗頭,都得掐死在土裡。”
馬皇後點了點頭,針線繼續在布料上穿梭,動作穩當。
她又想起一事,語氣裡帶了點憂心:“標兒那邊……他畢竟年輕,又重情。”
朱元璋哼了一聲,語氣冇什麼起伏:“標兒是重情,不是糊塗。今日在武英殿,他心裡已經有數了。有些事,不需要說得太明白。他知道該怎麼做,也知道什麼纔是大局。”
馬皇後這才徹底放下心來。她瞭解自己的兒子,也瞭解自己的丈夫。既然丈夫說標兒明白,那標兒就一定明白。
夫妻二人不再說話。暖閣裡隻剩下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劈啪聲,以及外麵隱約傳來的、遙遠的梆子聲。
良久,朱元璋起身:“歇了吧。”
幾日後,一個訊息如微風般掠過宮牆,並未引起太大波瀾。
東宮側妃呂氏,於傍晚時分在宮中太液池邊散步時,不慎失足滑落水中。
雖被附近侍衛及時救起,但嗆水過甚,兼之驚悸過度,禦醫全力救治無效,於次日淩晨逝。
宮裡的說法是呂氏素來體弱,那日又穿了略滑的絲履,湖邊苔濕,純屬意外。
陛下和皇後聞訊,表示了惋惜,念及呂氏為太子誕下一子,又有呂本的君臣之情,於是下旨按側妃規製治喪,但一切從簡。
太子朱標雖神情哀慼,但處置喪儀有條不紊,並未過分傷痛。
又過了些時日,一道旨意從乾清宮發出:皇孫朱允炆,年幼失恃,著交由太子妃常氏一併撫養,以全慈憫之道。
常氏接到旨意時,正由朱雄英陪著在院裡慢慢走動。她撫著日益沉重的腹部,看著被乳母抱過來的、懵懂不知事的庶子朱允炆,輕輕歎了口氣,對身邊的女官道:
“既如此,便好好照料吧,一應份例,比照曦兒、玥兒,不得怠慢。”
朱雄英站在母親身邊,看著那個被抱來的、比自己小了三歲多的弟弟。小傢夥似乎剛睡醒,揉著眼睛,對周遭的一切茫然無知。
曆史的車輪,似乎在這裡,因為一碗肥肉,悄然偏離了原本的軌道。
朱雄英垂下眼簾,掩去眸中複雜的情緒。他伸出小手,輕輕碰了碰朱允炆胖乎乎的臉蛋。
小傢夥感覺到觸碰,睜開眼,看到朱雄英,忽然咧開冇牙的嘴,模糊地“啊”了一聲。
常氏見狀,溫聲道:“英兒,這是你弟弟允炆。以後,你也是他的兄長了。”
“嗯。”朱雄英應了一聲,聲音很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