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劉三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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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退下後,殿內安靜下來。
朱雄英坐在案前,雙手捧著那方金印。印不大,方三寸九分,入手沉甸甸的。
印文是詹希原篆寫的“皇太孫之印”五個字,字口深峻,轉角圓潤。
他翻來覆去地看著,指腹輕輕摩挲著那些字跡。
皇太孫。
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影移過門檻,移到案角。然後他把金印輕輕放下,站起身,往外走。
坤寧宮裡,笑聲傳出來很遠。
朱雄英在殿門外站了站,聽見裡頭傳來的聲音,嘴角微微揚起,這才抬腳進去。
殿內朱元璋、馬皇後、朱標和常氏圍坐在暖炕邊,麵前的炕桌上擺著幾碟點心和一卷開啟的畫卷。見他進來,四人齊齊回頭。
朱雄英先向朱元璋行禮,又向馬皇後行禮,再向朱標和常氏行禮。禮行完了,才問:“爺爺、奶奶、爹、娘,你們在說什麼?”
常氏莞爾一笑,起身拉過他,讓他坐在自己身邊。她伸手理了理兒子的衣領,眼中滿是慈愛,輕聲道:
“在給你商量婚事呢。”
朱雄英愣住了。
婚事?
他才十歲。
朱元璋見他愣怔的模樣,哈哈大笑:“怎麼?不願意?”
朱雄英回過神,斟酌著道:“爺爺,孫兒才十歲,會不會……有點早?”
“不早了。”朱元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你爹八歲的時候咱就給他定下了。”
朱標在一旁點頭,笑道:“是啊。”
他轉頭看向常氏,目光溫柔,“當年我八歲,你娘也八歲,兩家定下婚約,到十六歲成親,中間八年,正好慢慢相處。”
常氏白了他一眼,那一眼裡卻滿是笑意。
朱標也不惱,繼續對朱雄英道:“如今你十歲,先選幾個淑女,接到宮裡來,由你祖母和母親教養著。你們也能多相處,看看性情合不合。到十二歲,正式定下皇太妃的位子。十四五歲,差不多就該成親了。”
朱雄英聽明白了。
這不是現在就要成親,是開始選人、培養、相處。
對於自己的婚事,他向來有清醒的認知。
這不單單是他個人的喜好問題,這是事關大明朝國運的大事。
決定權從來不在自己手裡,甚至不在父親手裡,而在爺爺和奶奶兩位手裡。
帝王家的婚姻,從來不是兩個人的事。
他從不奢求什麼真心相愛。
那東西對如今的他來說太虛,太假,也太奢侈。
他能做的,是選一個最合適的人,然後努力對她好,也讓她對他好。
朱元璋忽然問:“告訴爺爺,想找個什麼樣的?”
朱雄英想了想,認真道:“自然是娶妻娶賢。要像奶奶和娘一樣,賢惠、能乾,能幫襯著爺爺和父親做事。孫兒往後要處理政務,內宅的事,得有人撐起來。”
這個答案,讓在場四人都露出滿意的神色。
朱元璋笑道:“咱老朱家娶媳婦就得這樣。你奶奶當年嫁給咱的時候,咱還是個窮小子,這些年多虧了你奶奶,咱才能無後顧之憂。”
他看向馬皇後,眼中是幾十年如一日的深情。
朱雄英點頭稱是。
在找媳婦這方麵,老朱家的眼光向來不錯。
從開國的馬皇後再到徐皇後、張皇後……無一不是曆史上有名的賢後。
哪怕到了王朝末年,紫禁城被攻破時,周皇後也是將皇子想辦法送出去後,又義無反顧地選擇返回坤寧宮自縊殉國。
與崇禎皇帝同死社稷。
朱元璋又問:“除了賢惠,還有彆的要求冇?”
朱雄英想了想,撓撓頭,有些不好意思:“那個……要是能漂亮點,就更好了。”
眾人一愣,隨即哈哈大笑。
朱雄英被笑得有些臉紅,卻也跟著笑起來。
笑了一陣,他忽然正色道:“爺爺,孫兒還有一事相求。”
朱元璋收住笑:“說。”
“孫兒想去一趟國子監觀禮。”朱雄英道,“想親自看看那些讀書人,挑幾個好的,充入太孫府。”
朱元璋冇有猶豫:“準了。你如今開府,該有自己的班底。去挑幾個,往後也好辦事。”
他頓了頓,又道:“不過,去歸去,規矩不能亂。該穿什麼,該坐哪裡,該說什麼,禮部會給你安排。你要記住,你是皇太孫,去了國子監,不是去玩的。”
“孫兒明白。”
朱元璋滿意地點點頭。
“那過幾日就安排。”他道,“讓你爹陪你去。”
朱標應了。
正事說完,馬皇後招呼眾人用膳。晚膳擺了一桌,都是朱雄英愛吃的菜。
一家人圍坐,說說笑笑,吃了半個時辰。
膳後,又說了會兒話,朱雄英便告退了。
回到偏殿,王忠王順已經備好了熱水。
兩人伺候他洗漱更衣,動作輕柔,小心翼翼。
朱雄英由著他們擺弄,忽然問:“王順,你跟我多久了?”
王順一愣,隨即答道:“回殿下,奴婢跟了您六年了。洪武十一年,您救了奴婢一命。”
“對,那時候你還叫狗兒。”朱雄英笑笑,又看向王忠,“你呢?”
王忠道:“奴婢伺候您八年了。”
朱雄英看著他們,忽然有些感慨。
“辛苦你們了。”他道。
王順王忠嚇了一跳,連忙跪下:“殿下折煞奴婢了!”
朱雄英擺擺手:“起來,冇怪你們。”
他頓了頓,“下去歇著吧,今晚不用守夜。”
兩人對視一眼,不敢多問,應聲退下。
殿內隻剩下朱雄英一人。
他坐在床榻邊,冇有躺下。
燭火搖曳,在牆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他望著那跳動的火焰,想起今日見到的那些人。
李善長。徐允恭。馮勝。常茂。茹瑺。宋濂。劉三吾。董倫。張紞。李淑芳。陳濟。
一個個名字在他腦海中掠過。這些人,有的他知道,有的他不知道。
但今日之後,他們都是他的官屬,要輔佐他處理政務,要教導他讀書明理。
尤其是劉三吾。
他見到劉三吾的那一刻,心中便是一動。
這位洪武朝的第一筆,本應在洪武十八年才重新入宮參與科舉修訂事宜。
可如今,洪武十七年,他便出現在了太孫府。
曆史,又變了一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