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雲南大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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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允熥吃完點心,舔著手指問:“王兄,咱們還投壺嗎?”
朱雄英看了眼碟中僅剩的兩塊點心:“還投?”
朱允熥認真想了想,忍痛道:“那……那不投了。”
朱雄英和朱濟熺相視一笑。
窗外日影西斜,禦花園的梅花在暮色中漸漸模糊。
暖閣裡炭火溫煦,幾個孩子擠在一處,說笑玩鬨,竟是誰也不想離去。
朱雄英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這或許就是皇祖母常說的天倫之樂。
冇有算計,冇有權衡,冇有那些沉甸甸的責任。
隻是幾個堂兄弟,圍坐一處,吃點心,投壺,說些孩子氣的話。
這樣的時光,在皇家,何其難得。
他輕輕歎了口氣。
朱允炆聽見了,小聲問:“王兄何故歎氣?可是有什麼煩心事,允炆願為兄長分憂。”
朱雄英搖搖頭,笑道:“在想——明日的點心,該換什麼花樣。”
朱允熥立刻道:“桂花糕!”
朱有燉:“核桃酥!”
朱尚炳想了想:“杏仁酥。”
朱雄英一一應下,末了道:“你們倒是不客氣。”
暮色漸濃,各宮陸續來人接孩子。
朱雄英向朱橚派來的宮人說了,今晚讓朱有燉和他一起睡,宮人點頭回去覆命了。
朱尚炳被鄧氏的宮女領走時,一步三回頭。
朱允熥被常氏的人接去,臨走還唸叨著明日的桂花糕。
朱有燉困了,被朱雄英抱在懷裡,軟軟地趴在他肩上,小手攥著他的衣襟不放。
朱雄英抱著他回偏殿,一路無話。
應天府連著晴了幾日,積雪消融,宮道上的青石板露出原本的顏色。
簷角冰淩滴答作響,晝夜不歇,像在催著光陰快走。
藩王們歸期已定——二月初二,龍抬頭那日啟程。
朱樉這幾日話少了,常一個人坐在暖閣窗邊,望著南邊出神。
朱棡拉著朱棣下了幾盤棋,朱棣是個棋迷,且棋力不弱,隻是陪著朱棡下棋時總是要鏖戰許久。
朱橚仍是日日往太醫院跑,隻是回來的時辰一日比一日晚。
朱楨話不多,陪著楚王妃在宮裡給馬皇後請安,連帶著胡充妃也每天往坤寧宮跑,一坐便是半日。
朱雄英則是成了叔叔們身後的跟屁蟲。
朱樉與朱棡下棋他就在旁邊看,去演武場,他也跟著。朱棣與徐達商議邊務,他也跟著,安靜坐在角落裡聽。
朱橚去太醫院與趙濟民論醫,他更是跟著,一坐便是大半日。
“五叔,”朱雄英指著一幅人體經絡圖,“這穴位,當真針下去便能止痛?”
朱橚點頭:“隻要找準位置,深淺得當,確能立竿見影。”
“那若是紮偏了呢?”
朱橚沉默片刻:“輕則無效,重則傷人性命。”
朱雄英看著那幅圖,若有所思。朱橚以為他被嚇著了,正要寬慰,卻聽這孩子道:“所以學醫之人,須得慎之又慎。”
朱橚一愣,隨即笑了:“正是這個理。”
他忽然覺得,這個侄兒若是好好培養,倒是個學醫的好苗子。
旋即立馬把這個念頭掐滅,這想法可不能有啊,父皇會殺了我的。
………
正月二十九,戶部尚書楊靖入宮麵聖。
製鹽製糖的官營作坊已在應天城外擇址興建,第一批雪鹽、白糖趕在正月裡試製成功。楊靖將樣品呈上禦案,聲音裡壓著激動:
“陛下,此法大妙!粗鹽一石,經皇太孫所述之法提純,可得雪鹽七鬥。黑糖一石,可得白糖五鬥六七升六鬥有餘。成本不過柴火、石灰、人工,折算計之,利潤何止十倍!”
朱元璋拈起一撮雪鹽,細看良久。鹽粒晶瑩,如細沙,如碎玉,全無尋常粗鹽的青灰色澤。
他又嚐了白糖。甜味純正,入口即化,冇有黑糖那股焦苦氣。
“好。”他放下鹽罐,聲音沉穩,“戶部擬個章程。應天作坊先跑三個月,若順利,今年之內,南直隸各府都要建起官坊。五年之內,推行全國。”
楊靖叩首領旨。
朱元璋頓了頓,又道:“此法關乎國計民生,不容有失。作坊管事、工匠,皆須查清三代,身家清白者方可錄用。工藝流程,分人分段,不得一人通曉全般。”
這是防著泄密。
楊靖心中一凜,叩首更恭:“臣遵旨。”
他退出武英殿時,正遇上朱雄英入宮請安。兩人在殿外打了個照麵,楊靖躬身行禮,目光在那少年臉上停了片刻。
楊靖忽然有些恍惚,他低下頭,恭敬退下。
同日,雲南捷報傳入京師。
征南將軍傅友德、左副將軍藍玉、右副將軍沐英聯名上奏:征南大軍大捷,已攻克大理,段氏投降,雲南全境收複。預計三月可奏凱還朝。
朱元璋捧著軍報,手指微微發抖。
雲南。
自前元以降,大理脫離中原王朝已逾百年。
段氏盤踞,土酋割據,朝廷數次招撫皆無果而終。
而今,終於是大明的疆土了。
“好!”他猛地拍案,“傅友德好樣的!藍玉好樣的!沐英好樣的!”
殿中內侍跪了一地,齊聲稱賀。
朱元璋又看了一遍軍報,忽然道:“傳太子、各藩王、皇太孫入殿。”
眾人入殿時,朱元璋仍捧著那份軍報。
他難得笑得開懷,指著紙上字跡:“你們看看!雲南平了!”
朱標接過軍報細閱,麵上也露出喜色:“父皇,此乃千秋之功!”
朱樉湊過去看幾眼,也祝賀朱元璋。
朱棣感歎道:“沐大哥果然厲害!”
沐英是朱元璋養子,一度改姓朱,但建國後因為種種原因又改回沐姓。
他比朱標年紀大,因此被朱元璋的兒子們喚作大哥。
這是他們心甘情願的稱呼,隻有在正式場麵上纔會稱呼他為西平侯或者沐兄。
朱雄英站在父親身側,心中卻另有一番波瀾。
藍玉。
這個名字在他腦海中轉過千百回。
他見過幾次,最直接的印象便是驕橫,但藍玉對朱雄英那是冇得說。
有求必應這個詞都不足以形容藍玉對朱雄英的寵溺。
洪武二十六年,藍玉案,株連一萬五千人。
那是大明開國以來最酷烈的黨獄,鮮血將應天的青石板染成褐紅。
他抬頭看著祖父欣喜的麵容,又將目光移回那份軍報。
還有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