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呂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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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十一年的夏天,似乎比往年更顯漫長。
坤寧宮裡的冰鑒氤氳著絲絲涼氣,卻驅不散朱元璋心頭的幾分燥熱。這份燥熱,多半來自他那越來越有主意的寶貝大孫。
“奶奶,爺爺是大英雄!驅逐胡虜,恢複中華!孫兒也要像爺爺那般,當個頂天立地、讓萬民敬仰的大英雄!”
朱雄英挺著小胸脯,站在馬皇後麵前,聲音洪亮,一雙眸子亮得像盛了星子。
馬皇後正低頭覈對著內府送來的秋衣料子單子,聞言抬起頭,望著孫兒那副與年齡不符的鄭重模樣,忍不住笑出聲,眼角的細紋裡都漾著慈愛。
她放下單子,抬手招了招,讓孫兒近前,輕輕握住他的小手:“英兒有這般誌氣,奶奶打心眼兒裡高興。可你要記著,你爺爺如今不隻是大英雄,更是天子,是天下萬民的君父。
你要學他頂天立地,更要學他心繫黎民。大英雄能保家衛國,好皇帝卻要讓子民吃飽飯、穿暖衣,這纔是頂頂要緊的事。”
朱雄英用力點頭,小臉繃得緊緊的:“孫兒記住了!既要當英雄護著大明,也要讓百姓都過上好日子!”
馬皇後欣慰地摸摸他的頭:“好孩子。早課都做完了?”
“做完了!師傅誇我《論語》‘學而篇’背得熟,字也寫得端正!”
朱雄英立刻邀功,隨即話鋒一轉,眼睛亮晶晶的,“孫兒現在要去東宮看妹妹!我答應曦兒,要帶她去禦花園看錦鯉的!玥兒太小了,孃親不許我帶她出去。”
馬皇後被他逗得失笑:“你倒是個守信用的兄長。去吧,讓你小姑姑陪著你們,就在皇城裡走走,不許跑遠了,更不許踏出宮門半步。”
一旁正被嬤嬤盯著學女紅的寶慶公主朱珠聞言,小嘴一撅,無奈地放下手裡的針線:
“又是我!母後,您就慣著他吧!整日裡就他的事最多!”
朱雄英早已跑過去,牽起朱珠的手晃了晃,語氣軟糯又帶著討好:
“小姑姑最好啦!等以後小姑姑要選駙馬,我一定幫你找個像爺爺一樣頂天立地的大英雄!”
朱珠今年十二歲,早已懂些人事,聞言頓時羞紅了臉,連忙甩開他的手,嗔道:
“胡說八道什麼!婚姻大事,自有父皇母後和皇兄做主,哪裡輪得到你這小毛孩多嘴!快走快走,去看你妹妹!”
看著小女兒被長孫拽著,一路嘀嘀咕咕地走遠,馬皇後臉上的笑容久久未散。她轉頭對身邊最得力的女官吩咐:
“玉兒,你帶兩個人跟過去,仔細照看著,莫要讓不相乾的人衝撞了太孫和公主。”
“是,娘娘。”玉兒躬身應下。
寶慶公主牽著蹦蹦跳跳的朱雄英,後麵跟著乳母抱著剛會走路、咿咿呀呀的朱曦,一行人走在宮道上,格外醒目。
沿途遇見的妃嬪、低位的皇子公主,無不側目,眼神複雜。有羨慕,有嫉妒,更多的卻是一種認命的疏離。
誰都知道,皇後所出的五子二女,以及太子妃所出的嫡係子孫,纔是陛下心中真正的家人。
其他妃嬪皇子,哪怕再得寵,封了親王,也越不過那道無形的界限。東宮太子的地位固若金湯,而這位養在坤寧宮的皇太孫,聖眷之隆,據說比太子當年猶有過之。看他如今小小年紀,舉止已有章法,更得帝後親自教導,未來的光景,可想而知。
一個小太監滿頭大汗地小跑過來,躬身行禮:
“太孫殿下,公主殿下,日頭漸毒,路也遠了,奴婢備了軟轎,請殿下們上轎吧?”
朱雄英正興致勃勃地指著遠處宮殿的飛簷,給妹妹講解,聞言揮了揮小手,語氣堅定:
“不用轎子!我又不累!皇爺爺說過,他小時候可是走南闖北,什麼苦都吃過!我是爺爺的孫兒,走幾步路算什麼!”
他忽然想起什麼,仰頭看向朱珠,一臉好奇:“小姑姑,爺爺總說他以前‘托缽行乞’‘雲遊化緣’,那到底是什麼呀?是像廟裡的和尚一樣,拿著碗去要飯嗎?”
朱珠臉色微變,趕緊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叮囑:“英兒,這話可不能亂問!父皇……父皇那是曆練!是體察民情!”
朱雄英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也不再追問,轉頭便去摘路旁開得正盛的月季花。
不過片刻,他就成了個采花賊,懷裡抱了滿滿一捧,非要給朱珠和妹妹編花環。
朱珠拗不過他,隻好蹲下身幫忙。兩個半大孩子加上一個懵懂幼童,蹲在宮道旁的石階上,折騰了好一陣,才編出兩個歪歪扭扭但顏色鮮豔的花冠。
朱珠被迫戴上一個,朱曦也被哥哥小心翼翼地戴上一個,樂得手舞足蹈。
最小的妹妹朱玥還被乳母抱在懷裡,朱雄英看著她粉雕玉琢的小臉,一本正經道:
“妹妹太小,戴不了,先欠著,以後補個更大的!”
一行人熱熱鬨鬨地到了東宮春和殿。
太子妃常氏正由宮女扶著,在殿內慢慢踱步。
她腹部高高隆起,行動已頗為不便,氣色雖比前些日子好些,但仍透著幾分蒼白虛弱。
“娘!看!禦花園的花開得可好了!您不方便出去,我把春天給您摘回來啦!”
朱雄英獻寶似的,將精心挑出相對完整的一束鮮花捧到常氏麵前,又拿出那個他自認為編得最好、實則花瓣都快掉光的花環,踮著腳往常氏頭上送,
“這個給娘戴!戴上好看!”
常氏看著兒子紅撲撲的小臉上滿是認真,還有那略顯粗糙的花束和花環,心頭一暖,眼圈都有些泛紅。
她接過花,任由兒子踮著腳,笨拙地將花環戴在自己髮髻旁,連聲道:“好,好,英兒摘的花最好看,孃親喜歡,非常喜歡。”
她伸手想抱抱兒子,卻因身子沉重不便,朱雄英早已懂事地主動靠過來,小手輕輕放在她隆起的腹部,小聲問道:
“娘,弟弟妹妹今天乖不乖?有冇有踢您?”
“乖,都乖。”常氏撫摸著兒子柔軟的頭髮,心中既甜蜜又酸楚。
這個長子,如此貼心孝順,可偏偏……養在坤寧宮,她這生母,想多見幾麵都難。
朱雄英靠在母親身邊,心裡卻在飛快盤算。他知道,曆史上常氏是在生第四子時難產而亡,時間就在今年十一月左右。
他無法改變父母要繼續生育的事實,在這個時代,尤其是皇家,多子多福是常態,他一個孩童,根本無權置喙。
他隻能絞儘腦汁,用孝心做掩護,儘可能地改善母親的孕期狀況。比如,他以“太醫說多走動利於生產”為由,纏著馬皇後和朱標,讓他們叮囑常氏適當活動;又以“孫兒夢見母妃吃得均衡,弟弟妹妹才壯實”的稚語,提醒眾人注意常氏的飲食。
今日采花來獻,也是想藉機讓母親心情愉悅些。
“娘,太醫今日來請脈了嗎?怎麼說?”朱雄英仰頭問道,小臉上滿是擔憂。
“來過了,說是一切安好,讓娘寬心,按時進補,莫要憂思。”
常氏柔聲道,心裡因兒子的牽掛,愈發柔軟。
母子倆正說著話,殿外傳來宮人的行禮聲,太子朱標回來了。
朱標見妻兒都在,殿內氣氛溫馨,臉上露出笑容。
他先關切地問了常氏的身體狀況,又考校了朱雄英幾句功課,聽到兒子對答如流,更是欣慰不已。
“英兒有孝心,也知道上進,很好。”
朱標勉勵道,隨即話鋒一轉,帶著幾分笑意,“隻是你奶奶方纔派人來問,你何時回去?怕是等急了。”
朱雄英的小臉頓時垮了下來,知道又到了回宮的時間。他戀戀不捨地又叮囑了母親幾句“好好吃飯”“多歇息”,纔在朱標和馬皇後派來的女官雙重催促下,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春和殿。
回到坤寧宮,果然,朱元璋已經在了,正對著馬皇後嘀咕:
“咱聽說那小子把禦花園禍害得不輕,專揀開得好的花掐,說是要編什麼花環?哼,肯定是留著最大的、最好的給你!”
馬皇後瞥了他一眼,慢條斯理地喝著茶:“怎麼,陛下這是連幾朵花的醋都要吃了?”
朱元璋被說中心事,老臉一紅,梗著脖子辯解:“誰吃醋了!咱是覺得他玩物喪誌!該好好讀書!”
正說著,朱雄英蹦蹦跳跳地進來了。
他先規規矩矩地給帝後行禮,然後果然從背後拿出一個略顯淩亂但明顯用心整理過的花束,還有一個用最鮮豔飽滿的花朵編成的花冠,獻寶似的捧到馬皇後麵前:
“奶奶,孫兒回來了!這個給奶奶!奶奶戴上,比花神娘娘還好看!”
馬皇後頓時笑逐顏開,接過花冠戴在頭上,連聲道:“好看!英兒的手藝越來越好了!”
朱元璋在旁邊看著,忍不住哼了一聲,彆過臉去,嘴角卻微微上揚。
朱雄英眼珠一轉,又跑到朱元璋身邊,拽著他的袖子晃了晃:“爺爺,孫兒也給您留了!您看!”
他變戲法似的從懷裡掏出一支品相極佳、含苞待放的墨菊,語氣滿是驕傲:
“孫兒問過花匠了,這墨菊難得,最能襯爺爺的英雄氣概!孫兒特意給爺爺留的!”
朱元璋看著那支墨菊,又看看孫子亮晶晶的、滿是期待的眼睛,那點醋意早就飛到九霄雲外。他接過花,故作嚴肅地說道:
“嗯,算你小子有良心!不過,以後可不許再去禍害禦花園了,好好讀書纔是正經!”
“孫兒遵旨!”朱雄英響亮地答應著,小臉上滿是笑意。
坤寧宮內,又是一片笑語歡聲。
然而,當夜深人靜,朱雄英獨自躺在坤寧宮偏殿自己的小床上時,臉上孩童的天真爛漫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年齡極不相符的沉靜與思索。
他小心翼翼地扮演著一個聰慧、孝順、偶爾調皮但大體知禮的皇孫,用儘心思討好朱元璋和馬皇後,鞏固自己的地位。
在所有人眼中,他是備受寵愛的皇太孫,前途無量。朱元璋對太子側妃呂氏所出的庶次子朱允炆,幾乎從不過問,與他這嫡長孫的待遇,有著天壤之彆。
這一切似乎都很順利,他幾乎要認為,自己可以穩穩噹噹地沿著既定路線成長,直至未來。
然而,一個看似平常的中午,一次尋常的東宮之行,卻意外地打破了他這份逐漸建立起來的安全感。
那日,他照例在坤寧宮用完午膳,便鬨著要去看妹妹。馬皇後隻當他是想念弟妹和母親,雖知他多半是藉機去東宮,卻也心疼他的孝心,便允了,隻叮囑他早些回來。
到了東宮春和殿,常氏還未用完午膳。讓朱雄英略感意外的是,側妃呂氏也在座,正陪著他孃親說話。
呂氏容貌溫婉,舉止得體,見朱雄英進來,連忙起身,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恭謹笑容。
“兒臣給母妃請安。”
朱雄英先向常氏行禮,又轉向呂氏,依禮喚了一聲“庶母”,態度算不上多熱絡,但也合乎禮數。
常氏見到兒子,臉上泛起真切的笑意,放下筷子招手:“英兒來了,快過來。可用過飯了?”
“在皇祖母那兒用過了。”
朱雄英笑著走過去,目光習慣性地掃過餐桌,想看看母親今日的胃口如何。
這一瞥,卻讓他心頭猛地一緊,腳步都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常氏麵前的青瓷碗裡,小半碗米飯旁邊,赫然堆著幾塊油光發亮的紅燒肉,肥肉部分占了大半,看起來頗為油膩。
旁邊還有一盅湯,飄著厚厚的油花。
他孃親有孕在身,本就容易體熱、消化不良,孕婦飲食宜清淡、易消化,忌肥甘厚膩。
更何況,她前幾胎生產後調理似乎並不徹底,身體底子算不上多好。這樣的飯菜……
朱雄英迅速收斂神色,臉上揚起天真的笑容,走到常氏身邊,指著那碗肉問道:
“母妃,這肉聞著好香啊,是誰給母妃做的?禦膳房的新花樣嗎?”
常氏笑道:“是你庶母的一片心意,聽說她孃家有個法子,用上好五花肉這般燉了,最是滋補。我瞧著也還好,正想嚐嚐。”
呂氏在一旁柔聲介麵:“太子妃娘娘如今是雙身子,最需滋補元氣。這肉是妾身看著小廚房仔細做的,火候足,肥而不膩,娘娘嘗一塊試試?”
朱雄英看著呂氏那溫婉的笑容,又看看碗中那明顯過於肥膩的肉塊,心中警鈴大作。
並非他多疑,而是曆史上的種種巧合,容不得他不多想。
常氏難產去世後,呂氏便成了新太子妃,朱允炆也由此變為嫡子。隻是,原本自己這個嫡長子還在,皇位本不該輪得到朱允炆。
可偏偏,朱雄英早夭,這才讓朱允炆嫡長皆備,最終登上了皇位。這一切實在太過巧合,呂氏得到的好處實在太大,容不得朱雄英不懷疑。
他隻是個四歲孩童,若表現出超乎年齡的警惕和醫學知識,絕非好事。
電光石火間,他已有了主意。他伸出小手,擺出一副饞嘴的模樣:“母妃,這肉看著真好吃,能賞兒臣一塊嗎?兒臣在皇祖母那兒冇吃飽!”
說著,不等常氏回答,他已用筷子飛快地夾起一塊最肥的肉,直接塞進自己嘴裡,嚼了兩下,立刻皺起小臉,吐了吐舌頭:
“唔……好油!不好吃!母妃彆吃了,吃了該不舒服了!皇祖母說過,身子重的人要吃清淡的!”
他一邊說,一邊把那碗肉往旁邊推了推,又指著那盅油湯:“這個湯也油,不好!母妃,咱們喝點清粥,吃點青菜好不好?兒臣陪您吃!”
常氏出身將門,受父親常遇春的影響,其實對這類肥肉還是挺熱衷的。但見兒子這般反應,又提起馬皇後的叮囑,便順勢笑道:
“好,聽英兒的。呂妹妹,這肉湯的心意我領了,隻是我今日確實冇什麼胃口,倒是浪費你一番心意了。”
呂氏的笑容依舊溫婉,眼神卻幾不可察地閃了閃,連忙道:“姐姐言重了,是妹妹考慮不周。既如此,妾身讓廚房再做些清淡的來。”
“不必麻煩了。”
朱雄英搶著開口,轉身對身後的坤寧宮宮女道,“玉姑姑,你去跟皇祖母說一聲,就說母妃這邊午膳不甚合口,請皇祖母小廚房做些清爽易克化的點心和湯水送來。就說……是我想吃,想請母妃一同用些。”
那被馬皇後派來跟著朱雄英的女官玉兒何等機敏,早已將一切看在眼裡,聞言立刻躬身應道:“是,奴婢這就去。”
她的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那碗肥肉和呂氏,心中已有了計較。
呂氏袖中的手微微握緊,臉上的笑容卻愈發溫婉:“太孫殿下真是孝順。既如此,妾身便不打擾姐姐和殿下用膳了,先行告退。”
看著呂氏離開的背影,朱雄英重新靠在常氏身邊,小手輕輕放在母親的腹部,彷彿隻是孩童的依戀。
然而,他低垂的眼眸裡,卻閃過一絲與年齡截然不符的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