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太子妃的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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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十一年夏,日頭還有些曬,坤寧宮硃紅宮門敞開,一個身穿杏黃小龍紋袍服的小小身影,揹著手,邁著故作沉穩的步子走了出來。
四歲的朱雄英,眉眼長開了些,褪去了完全的嬰兒肥,但臉頰仍帶著孩童的圓潤。
麵板白皙,一雙眼睛尤其黑亮靈動,顧盼間透著遠超年齡的機敏。身後跟著一串小心翼翼的侍女、太監,沿途侍衛見到他,無不屏息凝神,躬身行禮,不敢有絲毫怠慢。
這位可是宮裡宮外無人不曉的皇太孫殿下,陛下和娘娘心尖上的頭一份,打小養在坤寧宮,聰慧過人,聖眷之隆,連太子殿下有時都要靠後。
小大人似的朱雄英,目的地明確——東宮春和殿。
春和殿內,太子妃常氏半倚在榻上,麵色有些蒼白,腹部已見明顯的隆起。
她正聽著身邊侍女低聲回話,眉宇間帶著淡淡的鬱色。
“娘娘,太孫殿下回來了。”一個貼身侍女麵帶喜色,快步進來稟報。
常氏精神微微一振,撐著坐直了些,望向殿門。
隻見那小小的杏黃身影跨過門檻,腳步頓了頓,似乎在調整儀態,然後才走到榻前不遠處,像模像樣地躬身行禮,聲音清脆:“兒臣給母妃請安。”
一板一眼,規矩十足。
常氏看著兒子這副小大人做派,心頭那點鬱氣散了些,露出寵溺又有些酸楚的笑容:“英兒來了。今日的課業可都完成了?”
“娘,師傅佈置的描紅和《千字文》前十句背誦,都已完成了。”
朱雄英規規矩矩回答,目光卻忍不住朝殿內四處瞟了瞟,“妹妹們呢?”
“都睡下了,”
常氏聲音柔和,帶著疲乏,“你若是想看妹妹,明日早些來。英兒,今日……晚些回去可好?”
話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和懇求。
常氏心裡早已說不清是無奈還是認命。自洪武七年十月誕下這長子後,她這親生母親能親手照料的時候屈指可數。朱雄英自小就被皇後孃娘抱去坤寧宮,說是她產後需靜養,誰知這一養,就養到了現在。當初說好的“週歲便回東宮”,早成了空話。
皇後捨不得,陛下更捨不得。她和太子想看兒子,隻能去坤寧宮請安時順道看看。
朱雄英對這位生母的感情頗為複雜。他知道常氏是開平王常遇春之女,將門虎女,本該颯爽,如今卻因生育和與親子分離,眉宇間總縈繞著淡淡的鬱結和虛弱。
他儘量抽出時間過來請安、陪伴,既是為全孝道,也是想給這名義上的母親一些慰藉。
此刻聽常氏想留他,朱雄英心中歎了口氣。他何嘗不想多待?可坤寧宮那邊……
他正斟酌著如何回答,殿外傳來了腳步聲。
太子朱標下了朝,徑直回了春和殿。見到妻兒都在,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先看了看常氏的氣色,才轉向兒子:“英兒,今日師傅可曾誇讚你?”
朱雄英立刻轉向父親,小胸脯挺了挺,自通道:“回父王,師傅誇兒臣字有進益。今日課業也已完成,父王可要考校?”
朱標走到常氏榻邊坐下,笑道:“今日便不考了。你爺爺和奶奶常誇你天資穎悟,但切記,學問之道貴在持之以恒,萬不可仗著小聰明懈怠。若敢偷懶,便是你爺爺奶奶,也護不住你。”
雖是告誡,語氣卻十分溫和。
他想起一事,又道:“對了,宋師不日或將回京,屆時或會來為你講經。”
朱雄英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宋師?宋師不是去年已致仕還鄉了嗎?”
朱標笑而不語。他口中的“宋師”,正是被譽為“開國文臣之首”的宋濂。
宋濂曾為太子朱標講經多年,實為朱標之師。去年宋濂以年老乞歸,朱元璋允準。但如今看著日漸聰慧、亟需名師引導的長孫,朱元璋又動了心思。
宋濂不過六十八歲,精神尚健,回去休養了一年,也該回來繼續為朝廷效力了。教好了太子,如今該教太孫了。
朱雄英心中明瞭,這是爺爺又要給他加碼了。不過宋濂學問淵博,若能得其教導,確是好事。
常氏見父子倆說得投機,心中稍慰,正想吩咐傳膳,留兒子一同用飯,一旁侍立的東宮侍女卻小心翼翼地開口:
“殿下,娘娘,坤寧宮那邊……皇爺和娘娘還等著太孫殿下過去……”
話冇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朱標臉上笑容微斂,輕輕歎了口氣。他何嘗不想留兒子吃頓飯?
可他也清楚,父皇母後對英兒的依戀有多深。據說母後如今是一日不見英兒,用膳都不香。
父皇更是,隻要在宮裡,每日必得見到孫子纔算圓滿。這份寵愛,既是殊榮,也是無形的束縛。
朱雄英見狀,知道這頓“家宴”是吃不成了。他走到常氏榻邊,伸出小手輕輕放在母親的手背上:
“娘好生歇息,孩兒明日再來看您和妹妹們。”
常氏反手握住兒子的小手,掌心溫熱,她心中酸楚,卻隻能強笑道:“好,去吧,彆讓你爺爺奶奶久等。”
朱雄英又向朱標行了禮,這才轉身,在一眾宮人的簇擁下,離開春和殿,往坤寧宮方向去。小小的背影挺得筆直,腳步卻比來時快了些。
看著兒子離去,殿內安靜下來。常氏靠著引枕,輕輕撫著腹部,眼神空茫。
朱標沉默片刻,握住她的手,低聲道:“婉兒,再忍忍。英兒在爹孃那裡,總是最好的。”
常氏閉上眼,點了點頭,一滴淚卻無聲滑入鬢角。
………
坤寧宮暖閣裡,朱元璋揹著手踱步,不時看向殿門外,有些煩躁地咂咂嘴:
“妹子,這天都快黑了,咱大孫不會是留在東宮用膳了吧?”
馬皇後正覈對著宮務冊子,頭也不抬:“你那好大孫,如今心野了。每日課業一完,跑東宮比誰都勤快,給他娘請安,逗他那兩個妹妹。我辛辛苦苦養了他四年,如今倒像是給東宮養的。”
語氣裡帶著明顯的醋意。
朱元璋聞言,非但不惱,反而樂了:“哈哈,妹子這是吃味了?咱英兒重情,這是好事!知道孝順爹孃,疼愛妹妹!”
馬皇後哼了一聲,放下冊子:“重情是好事,可也太黏東宮了些。你是冇瞧見,每回從東宮回來,那眼睛都亮晶晶的,跟撿了寶似的。”
正說著,朱元璋耳朵一動,臉上瞬間陰轉晴:“來了!”
果然,清脆的童音由遠及近:“爺爺!奶奶!”
話音未落,朱雄英的小身影已出現在門口,帶著一身夏日的微熱氣,小跑進來。
“慢點慢點!”
朱元璋嘴裡說著,人已迎上去兩步,彎下腰,張開手臂。
朱雄英精準地撲進朱元璋懷裡,摟住他的脖子,響亮地又叫了一聲:“爺爺!”
“哎!”朱元璋響亮的應著,一把將孫兒抱起,掂了掂,“又沉了!在東宮玩瘋了?把你奶奶都忘了吧?”
朱雄英摟著朱元璋的脖子,轉向馬皇後,露出甜甜的笑:“纔沒有!孫兒最想奶奶!奶奶,孫兒餓了!”
馬皇後哪裡還繃得住臉,立刻笑開了花,起身走過來,從朱元璋懷裡“搶”過孫兒,捏了捏他的小臉:
“滑頭!就你嘴甜!快傳膳!”
晚膳擺上,除了帝後和朱雄英,馬皇後還叫來了小女兒寶慶公主。食不言的規矩在坤寧宮從未嚴格執行過,尤其有朱雄英在的時候。
“爺爺,您多吃點!”
朱雄英自己吃一口,就要操心一下,指著朱元璋麵前那盤燒鵝,“您和父王每日操勞,要補身子!這個鵝腿好,給您!”
朱元璋看著孫兒用公筷笨拙卻認真地給自己夾來一隻油亮肥腴的鵝腿,心裡那叫一個舒坦,臉上笑開了花:
“哎喲,咱英兒真孝順!這鵝腿真給爺爺?”
“奶奶要吃素,小姑姑吃一個,這個最大的給爺爺!”
朱雄英安排得井井有條,小臉上滿是認真。
寶慶公主如今也十歲出頭了,看著小侄子這副小管家婆模樣,捂嘴直笑。
朱元璋美滋滋地咬了一大口鵝腿,忽然想起一事,問道:
“英兒,今日看你跑東宮勤快,明日可還想出去逛逛?你臨安大姑姑前些日子成婚,你可想去公主府瞧瞧?”
朱雄英正舀著一勺蛋羹,聞言立刻抬頭,小臉一垮,瞪著朱元璋:“爺爺!您還說呢!大姑姑成婚,為何不提前告訴孫兒?!”
馬皇後在旁笑道:“告訴你作甚?你還能攔著不成?”
“孫兒可以先去看看大姑父呀!”
朱雄英放下勺子,一本正經,鼓著腮幫子,“孫兒是小孩,小孩看人最準了!他要是喜歡小孩,以後肯定會對大姑姑好!現在好了,大姑姑都嫁過去了,萬一……哼!”
他這番“高論”,逗得朱元璋和馬皇後哈哈大笑,連朱珠都樂不可支。
朱珠逗他:“英兒,就算告訴你,你是皇太孫,你那未來姑父見了你,敢不對你好?怕是裝也要裝出喜歡小孩的樣子!”
朱雄英被問住了,黑眼珠轉了轉,隨即想出對策,看向朱元璋:“爺爺,那下次小姑姑……或者以後其他姑姑選駙馬,您讓孫兒跟著去!
您就跟人說,孫兒是鳳陽老家來的遠房侄孫,叫……叫小朱!他們不知道孫兒是誰,肯定不防備,孫兒就能看出他們真性子了!”
朱元璋笑得前仰後合:“鳳陽老家的小朱?傻小子,能跟著咱和你爹出去的‘鳳陽小朱’,滿朝文武誰猜不出你是誰?”
朱雄英蹙著小眉頭,認真思索,忽然眼睛一亮:“那……那就說孫兒是歸德府馬家的小子!奶奶孃家的人,總行了吧?”
他這話本是靈機一動,卻讓馬皇後愣住了。
歸德府馬家……那是她的孃家。
她父親馬公早逝,孃家並無顯赫親族,當年她嫁與朱元璋,是從義父郭子興軍中出嫁。這些年,貴為皇後,她對孃家多有照拂,但提起“歸德府馬家”的,少之又少。
此刻從孫兒口中聽到,馬皇後心頭猛地一熱,一股酸澀又滾燙的情緒湧上來。她伸手,一把將還在為自己的妙計得意的朱雄英摟進懷裡,聲音都有些哽咽:
“好孩子……好孫兒……你記著,你是鳳陽朱家的好兒郎,濠州鐘離,那是你的根,是老朱家的根……”
朱雄英被摟得有點緊,掙紮了一下,仰起小臉,看著馬皇後微紅的眼圈,似乎明白了什麼,伸出小手拍了拍馬皇後的背,聲音軟糯卻清晰:
“奶奶,孫兒是鳳陽的小朱,也是歸德府的小馬呀!我爹身上有爺爺和奶奶的血脈,孫兒身上有爹爹的血脈,那孫兒身上,自然也有奶奶的血脈,有歸德府馬家的血脈呀!”
孩童稚語,卻邏輯清晰,直擊人心。
馬皇後再也忍不住,眼淚滾落下來,緊緊抱著孫兒,不住點頭:“好……好……奶奶的好孫兒……”
朱元璋在一旁看著,起初也為老妻和孫兒的親情動容,可聽著聽著,忽然覺得有點不是味兒了。
啥?咱老朱家的金孫,怎麼就成了馬家的小子了?還血脈?咱老朱家的血脈纔是最正、最貴的!
老爺子心裡酸溜溜的,看著抱在一起的祖孫倆,重重地“咳”了一聲,試圖彰視訊記憶體在感。
朱雄英從馬皇後懷裡探出頭,臉上還蹭著奶奶的淚水,卻對著朱元璋露出一個帶著點狡黠的笑容,伸出油乎乎的小手:
“爺爺,孫兒胳膊酸了,要爺爺抱!”
得,一句話,又把老爺子的醋意打散了。
朱元璋立刻眉開眼笑,伸手接過孫兒,嘴裡卻哼道:“抱什麼抱,多大了!自己坐好吃飯!”
話雖如此,抱著孫兒的手臂卻穩穩噹噹。
暖閣內,燈火通明,飯菜香氣氤氳。帝後圍著孫兒,小公主在旁笑語,構成一幅尋常又無比珍貴的皇家天倫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