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哇哢哢,本皇孫是最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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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的萬壽節,在洪武八年春末,如期而至。
自清晨起,整個應天府便籠罩在一種莊嚴而又喜慶的氣氛中。
皇宮各處張燈結綵,禦道清掃得一塵不染,身著嶄新甲冑的侍衛肅立兩旁,從宮門一直排到奉天殿。
坤寧宮裡,卻是一番忙碌景象。
馬皇後天未亮就起身,親自盯著宮人為朱雄英梳洗穿戴。
尚衣局趕製出來的小朝服早已送來,用的是最柔軟的雲錦,杏黃的底色,胸前和兩肩用金線繡著精緻小巧的團龍紋樣,領口袖邊鑲著雪白的風毛。
一頂同樣質料的小小翼善冠,也妥帖地戴在了朱雄英梳著乖巧髮髻的小腦袋上。
朱雄英被迫像個精緻的人偶般被擺弄,心裡默默吐槽這身行頭的重量和束縛感,但麵上卻配合得很。
他知道今天日子特殊,不能出半點差錯。
“咱們英兒穿上這身,可真精神!”
馬皇後仔細替他理了理衣襟,眼裡滿是驕傲與疼愛,“像個小仙童似的。”
乳母在一旁笑著奉承:“小皇孫龍章鳳姿,今日定能讓百官驚歎。”
朱雄英伸出小手,抓住了馬皇後的一根手指,輕輕晃了晃,仰著小臉看她。
馬皇後心都化了,柔聲道:“英兒乖,待會兒跟著奶奶,咱們去奉天殿給爺爺賀壽。人多,不怕,奶奶一直抱著你。”
辰時正,鐘鼓齊鳴,響徹宮闕。
馬皇後抱著穿戴一新的朱雄英,乘坐鳳輦,前往奉天殿。
乳母和幾個最得力穩重的宮女緊隨其後。沿途侍衛、宮人見到鳳輦,無不跪伏行禮,眼角餘光卻都忍不住瞥向皇後懷中那個小小的人影。
這就是傳說中聰慧異常、極得聖心的皇長孫殿下?
奉天殿前,廣場開闊,儀仗森嚴。
親王、郡王、文武百官按品級肅立,黑壓壓一片。
當馬皇後抱著朱雄英出現,經由側階步入大殿時,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或直接或隱蔽地投注過來。
大殿內,朱元璋早已端坐於龍椅之上,身著十二章袞服,威嚴天成。
太子朱標立於禦階之下左首,同樣禮服莊嚴。
當馬皇後抱著朱雄英從屏風後轉出,走向禦階旁特設的座位時,朱元璋的臉上明顯露出笑意,連緊繃的嘴角都柔和了些。
朱標看著兒子被母後抱在懷中,那小小的一團穿著朝服的小模樣,心中既激動又有些難以言喻的複雜。
他的兒子,在這樣的場合,以這樣的方式,第一次正式出現在帝國最高權力中樞麵前。
禮樂聲中,繁瑣的朝賀儀式開始。親王、勳貴、文武百官依次上殿,山呼萬歲,進獻賀表賀禮。
聲音洪亮,動作劃一,氣勢恢宏。
朱雄英被馬皇後穩穩抱在膝上,小臉朝向大殿中央。他努力睜大眼睛,看著下方黑壓壓的人群,聽著那震耳欲聾的呼聲,心中震撼。
這就是皇權,這就是他爺爺一手締造的帝國中樞。身處其間,才能真切感受到那種無形的的威壓。
他有些不安地動了動,小手抓緊了馬皇後的衣袖。
馬皇後立刻察覺,低下頭,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輕哄:“英兒不怕,奶奶在。你看,爺爺在上麵呢。”
朱雄英抬頭,望向禦座上的朱元璋。朱元璋似乎也在看他,對上孫兒的視線,眼神裡帶著鼓勵。
朱雄英心裡定了定。他雖然是成年人的心智,可嬰兒的本能還是讓他心生畏懼。
他強迫自己適應這環境,不再亂看,隻是乖乖依偎在馬皇後懷裡,偶爾眨眨眼,顯得安靜又好奇。
但總有人想看得更清楚些。幾位年長的藩王,如秦王朱樉、晉王朱棡,在行禮時,目光都忍不住往禦階旁瞟。
在這種場麵竟冇有被嚇哭,不愧是大哥的孩子!
禮部尚書正抑揚頓挫地誦讀著駢四儷六的賀表。殿中一片肅靜。
忽然,朱雄英似乎被那冗長的誦讀聲弄得有些無聊,他轉過頭,把臉埋進馬皇後頸窩,小身子蹭了蹭,發出一點細細的哼唧聲,像是困了,又像是在撒嬌。
馬皇後輕輕拍撫他的背,動作自然。
禦座上的朱元璋,嘴角卻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彎。
冗長的朝賀終於接近尾聲。按照事先約定,馬皇後該帶著朱雄英退回後宮了。
就在馬皇後準備起身時,朱元璋卻忽然開口,聲音洪亮,透過殿宇:
“今日朕之萬壽,皇長孫亦在。此乃天倫之樂,家國之喜。”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那小小人兒身上。
朱元璋繼續道:“皇長孫年幼,然天性聰敏,孝悌仁愛。皇後撫育有功。”
他頓了頓,看向禮部尚書,“傳旨:賜皇長孫朱雄英,東海明珠一斛,內庫金鎖、玉如意各一對。另,坤寧宮上下,侍奉皇長孫有功,皆有賞賚。”
“臣遵旨!”禮部尚書連忙躬身。
“謝父皇恩典!”朱標的聲音緊接著響起。
冇辦法,這等場麵,朱雄英冇被嚇哭就已經不容易了,還能指望他安安靜靜的跟他們這些大人走流程嗎?
朱元璋剛想按流程繼續講,忽然一道稚嫩的聲音傳來。
“謝皇祖父恩典。”
聲音不大,甚至後麵的官員都冇聽清。
但朱元璋聽見了,他迅速看向馬皇後方向。
是朱雄英。
朱雄英被馬皇後抱著,麵向禦座方向,竟有模有樣地學著大人的腔調,說出了這句謝恩的話!
雖然奶聲奶氣,但字字清楚,尤其是“皇祖父”三字,叫得又甜又亮。
這一下,滿殿皆驚!
九個月大的孩子,能如此清晰地說話已屬罕見,竟還能在這樣的場合,做出合乎禮儀的迴應?!
朱元璋龍顏大悅,哈哈大笑:“好!好孫兒!免禮!”
他看向朱雄英的目光,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激賞與得意。
朱標在下麵,先是驚愕,隨即湧上濃濃的驕傲。
朱雄英說完那句“台詞”,便立刻恢複乖巧模樣,重新把頭靠回馬皇後肩上,彷彿剛纔那機靈的表現隻是驚鴻一瞥。
目的達到了。既顯示了聰慧,又表現了知禮,更重要的是,當眾強化了祖孫親厚的形象。這就夠了,過猶不及。
馬皇後適時起身,向朱元璋行禮:“陛下,皇嫡孫年幼,不宜久待,臣妾先帶他回宮歇息。”
朱元璋心情正好,頷首道:“去吧,好生照看。”
馬皇後抱著朱雄英,在無數目光注視下,從容退出了奉天殿。
朱雄英似乎也累了,正閉著眼睛,長睫毛安靜地覆著。
“這孩子……”馬皇後輕聲歎了一句,將他摟得更緊些。
今日之後,朱雄英之名,怕是要更響亮了。福禍相依,她這做奶奶的,肩上的擔子似乎更重了。
奉天殿內的朝賀繼續,但氣氛似乎因皇長孫那驚鴻一瞥的表現而起了微妙變化。
回坤寧宮的路上,朱雄英其實冇睡。他在覆盤剛纔的表現。應該……冇出什麼紕漏吧?那句謝恩,是自己臨場發揮,時機也抓得剛好。老爺子果然很受用。
隻是,剛纔殿中那些目光……他雖年幼,卻能感受到其中的複雜。
有善意的驚奇,也有冰冷的審視,甚至還有幾道……讓他本能感到些許不安的視線。
這皇宮,果然不是表麵上看起來那麼簡單的安樂窩。朱雄英自認憑藉如今的身份地位,這些人應該並不能對他造成什麼影響,可曆史上的朱雄英的的確確的夭折了。
回到坤寧宮,脫下那身沉重的朝服,換上舒適的常服,朱雄英才覺得自在些。乳母喂他喝了點溫水,馬皇後親自哄著他睡下。
這一覺,朱雄英睡得並不太安穩。
夢裡光怪陸離,一會兒是奉天殿黑壓壓的人頭,一會兒是朱元璋開懷大笑的臉,一會兒又是幾道模糊不清、卻讓他心生警惕的影子。
等他醒來,已是午後。
暖閣裡靜悄悄的,馬皇後不在,想必是去處理宮務了。隻有兩個宮女守在門外。
朱雄英躺在搖籃裡,望著帳頂,思緒紛雜。萬壽節亮相算是完成了階段性任務,但接下來的路呢?
繼續賣萌?可光是賣萌,真能保證自己平安長大嗎?
他需要更多的資訊,需要更瞭解這個皇宮,瞭解身邊的人。可他現在隻是個行動受限的嬰兒,能接觸的範圍太有限了。
正想著,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和低語。
“……聽說了嗎?今日奉天殿,小皇孫可給陛下長臉了!”
“怎麼冇聽說!謝恩的話說得清清楚楚,那麼多王爺大臣都聽見了!”
“怪不得陛下和娘娘如此疼愛,小皇孫真是天上的星宿下凡似的。”
“噓,小聲些……不過,我倒是聽說,東宮那邊,太子妃似乎又有些不適,今日朝賀都冇能來全禮呢……”
聲音漸漸低下去,似乎是宮女走遠了。
朱雄英心裡卻是一動。母親又不適?是生產後調理不好,還是彆的?曆史上太子妃常氏,好像也是早逝?
一個出身武將世家的嫡女,連生數胎都平安無事,可最後怎麼就難產而死呢?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不能隻關注自己。母親的身體,父親的處境,甚至爺爺奶奶的健康,都是他生存環境的一部分。任何一個環節出問題,都可能影響到他。
可他能做什麼?提醒?怎麼提醒?一個嬰兒突然說要注意身體,不然你們以後會死?那會被當成妖怪吧。
隻能……曲線救國了。
朱元璋是在晚膳前過來的,臉上還帶著萬壽節的喜氣,手裡把玩著那串五彩小球——朱雄英孝敬他的那串。
“大孫醒了?”他走到小床邊,彎腰看。
朱雄英立刻露出笑容,伸手:“爺爺!”
“哎!”朱元璋將他抱起來,“今日可把咱大孫累著了。表現得好!給爺爺掙足了麵子!”
朱雄英靠在他懷裡,小手無意識地玩著他衣襟上的龍紋釦子,忽然,抬起頭,看著朱元璋,眨了眨眼,小嘴微張,發出一個含糊的音節:“娘……”
朱元璋一愣:“想娘了?”
朱雄英點點頭,又搖搖頭,似乎自己也表達不清,隻是又重複:“娘……抱……”
朱元璋明白了,這是想太子妃了。他想了想,今日萬壽節,太子妃常氏因微恙未能全程列席,英哥兒許是想自己孃親了。
這孩子,念親。朱元璋心裡微軟,對孫兒的疼愛裡又添了幾分憐惜。
“想你娘了?明日爺爺就讓你娘來看你,多陪陪你,好不好?”朱元璋哄道。
朱雄英這才似乎滿意了,把頭靠回朱元璋肩上。
他當然不是單純想娘。他是要用這種方式,提醒朱元璋多關注東宮,關注太子妃的身體。
哪怕隻是讓常氏多來坤寧宮走動,也能讓更多人看到帝後對太子妃的關懷,無形中或許能減少些麻煩,也能讓母親心情好些,於身體有益。
至於效果如何,隻能儘人事,聽天命了。
馬皇後這時走了進來,聽到後半句,笑道:“英兒是想太子妃了?這孩子,心思細。明日我就派人去東宮說,讓太子妃得空便過來坐坐,也陪陪英兒。”
“還是妹子想得周到。”朱元璋點頭。
萬壽節過後,宮中的生活似乎恢複了往日的節奏,但又有些不同。
朱雄英奉天殿謝恩的事蹟傳得更廣,連市井間都有了“皇長孫幼而敏慧,肖似其祖”的傳言。
來坤寧宮請安、順便“偶遇”小皇孫的妃嬪、命婦似乎多了起來。
馬皇後對此心知肚明,大部分都擋了,隻讓幾位至親或品性敦厚的進來坐坐,且絕不讓人久留,更不讓太多人同時接近朱雄英。她將孫子護得緊。
朱元璋的賞賜倒是絡繹不絕地往坤寧宮送,除了給朱雄英的,還有給常氏和伺候宮人的。他對孫子的寵愛,毫不掩飾。
太子妃常氏也依言常來,氣色看起來比前些日子好了些。
每次她來,朱雄英都顯得格外興奮,咿咿呀呀說個不停,常氏臉上的笑容也多了。馬皇後見了,也覺欣慰。
朱標來請安的次數也勤了,有時甚至會抱著朱雄英,在坤寧宮的書房裡,指著牆上的地圖或書架上的書,低聲給他講解。
朱雄英自然聽不懂,但他會很給麵子地認真聽,偶爾指著某個圖案啊一聲,像是在提問。
這讓朱標的教學**熱情高漲,父子獨處的時間雖不長,卻溫馨融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