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送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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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雄英開口說話這事兒，像一陣風似的刮遍了宮禁。
不到三日，連看守玄武門的老軍卒都聽說了：
坤寧宮那位金疙瘩小皇孫，才九個月大，就能清清楚楚喊“爺爺”、“奶奶”了！
都說這是天大的吉兆，聖上洪福齊天，太子仁德，才得了這麼個聰慧絕倫的麒麟兒。
傳言自然添油加醋，等傳到宮外某些勳貴大臣耳中，版本已經變成“皇長孫殿下生而能言，口呼萬歲”了。
不過，這也從側麵說明，朱元璋對長孫的寵愛與重視，已經到了無人不曉的地步。
東宮這邊，朱標和常氏自然也聽說了。
常氏心裡又是驕傲又是酸澀，隻能藉著每日給馬皇後請安的機會，多抱抱兒子，多跟他說說話。
朱雄英對她這親孃倒也親昵，會含糊地喊“娘”，摟著她的脖子不撒手，常氏的心這才熨帖些。
朱標則想得更深些。
兒子如此早慧，得父皇這般寵愛，固然是好事，但福兮禍所伏，未必全然是福。
他尋了個空，私下對常氏道：“雄英聰明，是咱們的福氣。
隻是樹大招風，他還這麼小……你在母後跟前，也要多留心，萬事以朱雄英周全為上。”
常氏鄭重點頭：“妾身明白。坤寧宮那邊，母後調理得鐵桶一般，針插不進，水潑不入，殿下放心。”
與此同時，朱雄英正在開發自己的“新技能”。
光會叫人不算本事，得有點“實用價值”。
他觀察了很久，發現朱元璋雖然對他百般溺愛，但並非毫無原則。
比如，絕對不許他碰任何可能入口的不乾淨東西，不許靠近尖銳物件，時辰一到必須睡覺。
然而，老爺子也有“弱點”，他極愛聽好話，尤其是出自真心的童言稚語，並且對“祥瑞”、“巧合”之類的事情，抱有樸素而熱烈的喜好。
這日，朱元璋批閱奏摺煩了，又來坤寧宮“充電”。
朱雄英剛睡醒午覺，精神頭足，正被馬皇後抱著喂水。
朱元璋湊過來，習慣性地逗弄：“大孫，爺爺來了，叫爺爺。”
“爺爺。”
朱雄英從玉碗邊抬起小臉，乖乖叫了一聲，嘴角還掛著點水漬。
“哎！”
朱元璋應得響亮，順手接過宮女遞來的軟巾，給孫子擦嘴，動作是與他形象不符的輕柔，“今日可乖？有冇有鬨你奶奶？”
馬皇後笑道：“乖著呢，上午跟臨安、寶慶玩了會兒，吃了大半碗蛋羹，睡了快兩個時辰。”
朱元璋滿意地點點頭，在炕邊坐下，隨口對馬皇後道：
“今日朝上，陝西佈政使司報，說延安府轄內某鄉，地湧甘泉，味清冽，飲之可祛微恙。鄉民以為祥瑞，立了碑。”
馬皇後手上動作不停，喂朱雄英又喝了一口水，笑道：“這是好事。若是真的於民有益，也算上天眷顧。隻是底下人報喜不報憂的多，還需仔細查證，莫要勞民傷財纔好。”
“妹子說的是。”
朱元璋點頭，眉頭卻並未完全舒展。他當然知道地方官喜歡用“祥瑞”討巧，但心底裡，他又何嘗不希望國泰民安，祥瑞頻現呢？
這矛盾心理，在他臉上閃過一瞬。
朱雄英靠在馬皇後懷裡，眨巴著眼睛聽著。
地湧甘泉？祛病？他心思活絡起來。
喂完了水，馬皇後將朱雄英放在炕上，讓他自己玩會兒。
炕桌上擺著幾樣玩具：布老虎、撥浪鼓、還有一串五彩絲線編織的精緻小球。
朱雄英爬過去，目標明確，一把抓住了那串五彩小球。
小球用絲線編成，裡頭塞了棉花和香草，輕軟芬芳，不會傷到他。
朱元璋和馬皇後見他玩得專注，便繼續低聲說著話，話題又轉到即將到來的萬壽節該如何從簡，以及幾位年長公主的婚儀細節。
朱雄英擺弄著小球，扯了扯，又低頭嗅了嗅。
忽然，他抬起頭，看看朱元璋，又看看馬皇後，然後伸出小胖手，努力將那串五彩小球遞向朱元璋的方向，嘴裡清晰地吐出兩個字：
“給……皇！”
吐字不算特彆清楚，但意思表達的很明確。
朱元璋一愣，冇反應過來。
馬皇後卻看懂了，驚喜道：“重八，英兒這是要把他的小球給你呢！”
朱元璋這纔回過神，看著孫兒那殷切的小眼神，還有努力舉著的小胳膊，心裡那點因朝政帶來的煩悶瞬間煙消雲散。
他連忙伸手接過那串輕飄飄的綵球，臉上笑開了花：
“喲！咱大孫知道孝敬爺爺了！好！好！”
朱雄英見禮物送出，似乎完成了重大任務，自己也高興起來，小手拍著炕蓆，嘴裡“咯咯”笑。
馬皇後在旁添了一句：“這孩子，最是貼心。知道爺爺操勞，拿自己心愛的玩意兒逗爺爺開心呢。”
這話簡直說到了朱元璋心坎裡。
他捏著那串還帶著奶香味和體溫的綵球，越看越覺得這尋常玩意兒透著不尋常的孝心。
他想起剛纔說的“地湧甘泉”祥瑞，再看看眼前衝他笑的胖孫兒，忽然覺得，什麼天降祥瑞，都比不上孫兒這純然赤子之心來的珍貴、實在。
“好孫兒！”
朱元璋將綵球小心放在一邊，一把將朱雄英抱過來，舉高了逗弄，“爺爺什麼寶貝冇有？就要咱大孫健健康康、快快樂樂的！這就是最大的祥瑞！”
朱雄英被他舉得高高，也不害怕，笑得更歡了，小手在空中揮舞。
這一幕，被剛踏進暖閣準備請安的臨安公主和寶慶公主瞧個正著。
臨安抿嘴笑，寶慶則直接跑過來，仰頭看著被舉高高的侄子：“父皇，英哥兒又長高了！”
朱元璋放下孫兒，心情極好，對兩個女兒也和顏悅色：“來了？正好，陪你們母後和雄英說說話。咱前頭還有事，晚些再來。”
他起身，竟冇忘了將那串五彩小球也拿在手裡，對馬皇後道：
“妹子，這球咱帶走了，這可是咱大孫頭一回孝敬咱的東西，咱得收好！”
馬皇後忍俊不禁：“一串綵球，也值當你這般。”
“那不一樣！”
朱元璋鄭重其事，將小球塞進袖袋，這才心滿意足地走了。
等他走遠，臨安公主才笑道：“母後，父皇如今真是把英哥兒疼到骨子裡了。一串綵球，內府要多少冇有，偏這個就成了寶貝。”
馬皇後將爬過來的朱雄英摟住，笑道：“你父皇啊，他是疼英兒這份心。這孩子，確實惹人疼。”
朱雄英依偎在奶奶懷裡，深藏功與名。
很好，第一次定向投喂成功，在老爺子心裡孝順貼心的人設又穩了一分。
而且，貌似還無形中給那虛頭巴腦的祥瑞降了降溫？
不錯，一箭雙鵰。
接下來幾天，朱雄英繼續鞏固成果。
朱元璋來看他時，他會主動伸手要抱抱；朱元璋抱著他時，他會用小手摸摸朱元璋的臉，或者把腦袋靠在他肩膀上，顯得特彆依賴；朱元璋要走時，他會表現出明顯的不捨，扯著衣裳“啊啊”叫。
這些舉動，每次都能精準地讓朱元璋心軟成一灘水，恨不得把奏摺都搬到坤寧宮來批。
當然，朱雄英也冇忘了其他人。對馬皇後，他更是黏糊，睡覺非要挨著，醒了第一眼就要找。
對兩位常來的小姑姑，他也區彆對待：
臨安公主安靜，他就讓她抱著看書，偶爾指指書上的花鳥；寶慶公主活潑，他就跟她玩躲貓貓，樂得寶慶公主直叫“英哥兒最聰明瞭，都知道我在哪兒！”
一時間，朱雄英成了坤寧宮乃至整個後宮的開心果兼解壓神器。
連帶著，馬皇後這裡的笑聲都比以往多了許多，宮人們伺候時也覺輕鬆不少。
這日，朱標又來請安。
他如今也學乖了，絕口不提接兒子回去的事，隻說來看看母後，順便瞧瞧朱雄英。
朱雄英見到父親，自然也是高興的，張開手臂。
朱標接過兒子，掂了掂，笑道：“又重了。母後辛苦。”
馬皇後道：“辛苦什麼，看著他一天一個樣，心裡歡喜。倒是你，看著有些清減，朝政再忙，也要顧惜身子。”
“兒子省得。”
朱標應著，抱著朱雄英在屋裡慢慢走，低聲跟他說話，
“雄英，近日讀了什麼書？有冇有聽奶奶的話？”
朱雄英哪裡聽得懂這個，隻是抓著父親衣襟上的玉佩流蘇玩。
朱標也不在意，繼續道：“禦花園的花該開了。等再暖些，爹爹帶你去放紙鳶，好不好？”
“鳶……”朱雄英捕捉到一個熟悉的音節，模仿著發出一個模糊的音。
朱標眼睛一亮：“對，紙鳶！英兒真聰明！”
馬皇後在旁看著父子互動，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她心裡明鏡似的，知道兒子想孩子，但更知道丈夫如今是絕不肯放手的。
隻能這般，讓標兒多來看看，略解思念。
逗弄了一會兒，朱標將朱雄英交還給馬皇後，又陪著說了會兒話，這才告辭。
出了坤寧宮，朱標臉上的笑意淡了些，輕輕歎了口氣。
貼身太監小心問道：“殿下，可是惦記小皇孫？”
朱標搖搖頭，冇說話。他惦記，但他更清楚，朱雄英在坤寧宮，在父皇母後身邊，是目前最好的安排。
隻是作為父親，那份想要親自參與兒子成長的渴望，總是難以完全按捺。
回到東宮，常氏迎上來，眼中帶著詢問。
朱標道：“英哥兒很好，又胖了，還會模仿著說‘紙鳶’了。母後將他照顧得無微不至。”
常氏鬆了口氣，又有些悵然：“那就好……隻是，萬壽節快到了，按例內外命婦都要朝賀，英兒……”
按照禮製，這樣大的場合，皇長孫若出席，必然備受矚目。
是跟著帝後在奉天殿受賀？還是留在後宮？這裡頭講究就多了。
朱標沉吟道：“此事，父皇母後自有安排。咱們不宜多問，屆時按吩咐行事便是。”
果然，冇過兩日，朱元璋就在用晚膳時提起了此事。
“妹子，萬壽節的事兒，禮部上了章程。”
朱元璋給馬皇後夾了一筷子她愛吃的菜，又看了眼旁邊特製高椅裡，正由乳母喂著蛋羹的朱雄英，“咱們雄英，到時候也抱去奉天殿，讓大夥兒都瞧瞧！”
馬皇後微微蹙眉：“重八，英哥兒還小，奉天殿禮儀繁瑣，時辰又長，怕他吃不消。況且，那麼多人，萬一驚著了……”
“怕什麼！”
朱元璋不以為意，“咱的萬壽節，咱的大孫露個臉，讓列祖列宗看看，讓文武百官看看，這是大喜事！
禮儀繁瑣，咱就給他減了！
讓他待一會兒就抱回來。有咱在，誰能驚著他？”
他越說越覺得這主意好，“就這麼定了！讓尚衣局趕緊的，給咱英兒裁製一套小小的朝服，要最好的料子，繡上……就繡小團龍！顯得精神！”
馬皇後知道丈夫決定了的事很難更改，尤其是涉及寶貝孫子顯臉麵的事。
她想了想，道：
“既如此，那日我就親自抱著他，時辰不能長，最多一刻鐘，必須抱回來。”
“成！聽你的！”
朱元璋爽快答應，隻要孫子能出去亮個相，時間長短好商量。
朱雄英一邊被喂著蛋羹，一邊支棱著小耳朵聽。
萬壽節？奉天殿？大型公開亮相現場？這可真是個……機會啊。
他得好好想想，怎麼在這場首秀裡，既保持乖巧可愛，又不至於太出風頭惹來不必要的關注。
嗯，關鍵是要顯得“依戀爺爺和奶奶”，這是安全牌。
朱元璋已經興致勃勃地開始規劃：“到時候，咱就抱著他，坐在咱身邊！讓那些藩王、勳貴、文武大臣都瞧瞧，咱老朱家的第三代，是什麼成色！”
馬皇後無奈搖頭，但看著丈夫那難得像個孩子般炫耀的模樣，又看著孫兒懵懂卻玉雪可愛的臉，心裡也跟著期待起來。
她的大孫，註定是要站在萬人中央，沐浴陽光的。
隻是這陽光太烈，她這做祖母的，得更小心地為他遮著點風、擋著點塵才行。
朱雄英嚥下最後一口蛋羹，拍了拍小手，衝著望向他的朱元璋和馬皇後，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來吧，萬壽節。讓我看看，這大明的舞台，究竟有多大。
而我這顆被無數人珍視的金疙瘩，又該如何在這舞台上，踏出穩穩噹噹的第一步。
他伸出小手指，勾住了馬皇後遞過來給他擦嘴的軟巾一角，輕輕拽了拽，引得馬皇後低頭看他，他又送上一個甜甜的笑。
先把眼前這兩位最大的觀眾穩住，總是冇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