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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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子是趙氏的丈夫,姓王,行三,村裡人都叫他王三。
原來,有鄰居看見幾個氣度不凡的生人進了王三家,生怕趙氏得罪了官老爺,趕緊跑去地裡把正在忙活的王三叫了回來。
王三一進院,看見幾個明顯是官老爺的人對著自己婆娘,心裡“咯噔”一下,第一個念頭就是自家婆娘惹禍了!
他連忙衝過去,一把將還有些發懵的趙氏拉到身後,自己則熟練地彎下腰,臉上堆起討好的笑容:
“諸位大人!小人姓王,叫王三。這是小人的婆娘,就是個蠢的,冇見過世麵,要是哪裡得罪了大人,還望大人您高抬貴手,網開一麵!”
說著,又扭頭對趙氏嗬斥:“你個蠢婆娘!還愣著乾什麼!還不快給大人們跪下賠禮!”一邊說,一邊就要強拉著趙氏跪下。
李文忠連忙上前製止,沉聲道:“王三是吧?你娘子冇有得罪我們。是我們上門有事相求。”
王三愣住了,看看李文忠,又看看自己婆娘。
趙氏這才小聲道:“當家的,大人們……大人們說是想用他們的餅,換咱們家幾個餅子……”
王三這纔看到李文忠手裡包袱中那七八個顏色質感明顯好得多的雜糧餅,又看看自家鍋裡那黑乎乎的糊糊和旁邊笸籮裡幾個黑黢黢、硬邦邦的餅子,心裡七上八下。
他擔心這些官老爺隻是一時興起,好奇他們窮人的吃食,萬一嚐了覺得難吃,甚至吃壞了肚子,那豈不是天大的禍事?
朱標看出他的顧慮,再次開口,語氣更加溫和堅定:“放心,隻是換四個餅子,彆無他事。事後也絕不會找你們麻煩。你看,我們像是言而無信、欺淩百姓的人嗎?”
王三抬頭,仔細看了看朱標。這位大人麵容儒雅,眼神清澈,確實不像那些凶神惡煞的胥吏。
他又看了看李文忠和朱雄英、李景隆,咬了咬牙,橫下心:“好……好吧。”
他走到灶台邊,從笸籮裡小心翼翼地拿出四個餅子,猶豫了一下,又狠心把剩下三個也拿了起來,雙手捧著,恭恭敬敬地遞到李文忠麵前。
李文忠卻隻接過其中四個餅子,而後將手裡的包袱整個塞給王三:“這些,都給你們。”
王三捧著突然多出來的好餅子,有些不敢相信,連連道謝。朱標又溫言安撫了幾句,便帶著朱雄英等人離開了王家。
出了門,他們又在村裡隨意轉了幾家。所見景象大同小異:破舊的房屋,簡陋的傢俱,大人孩子麵有菜色,吃食無非是稀粥、野菜糊、或者同樣粗糙難嚥的雜糧餅。
這些餅子的原料,遠非他們剛纔吃的標準雜糧,裡麵混雜著大量碾碎的粟米糠皮、高粱殼、豆莢皮,甚至能看到曬乾磨碎的野菜籽、榆樹皮粉的痕跡。真正的糧食粉末,少得可憐。
返回籍田休息區的路上,朱標將換來的一個餅子掰開一半,遞給朱雄英:“嚐嚐。”
朱雄英接過,咬了一小口。一股難以形容的苦澀、粗礪、甚至帶著土腥和黴味的感覺瞬間充斥口腔,比他剛纔吃的禦供粗糧餅還要難以下嚥十倍!
他差點直接吐出來,強忍著纔沒有失態,但小臉已經皺成了一團。
朱標自己也咬了一口,細細咀嚼,麵色平靜。
李文忠也麵不改色地吃了一口。
李景隆就冇那麼好的定力了,他咬了一丁點,那古怪的味道和拉嗓子的口感讓他喉頭一緊,“哇”的一聲乾嘔起來,臉憋得通紅,好不容易纔忍住冇真吐出來,但眼淚都快出來了。
他看著太子和父親平靜的麵容,不敢抱怨,隻能強忍著嚥下那一點點餅渣,感覺整個食道都在抗議。
“感覺如何?”朱標問朱雄英。
朱雄英喝了口水,壓下喉嚨的不適,聲音有些低啞:“父王,這……這纔是他們平日吃的嗎?太……太難吃了。”
他原本以為自己吃的粗糧餅已經夠體驗生活了,冇想到真正的民間疾苦,遠比他想象的更具體,更直觀,更……難以入口。
朱標點點頭,目光深遠:“這還算好的。今年風調雨順,朝廷賦稅也輕,他們還能摻上一點真正的粟米麪。
若是年景不好,或者遇到貪官汙吏盤剝,連這樣的餅子,恐怕都吃不上。碗裡盛的,可能就是清水煮野菜,甚至觀音土。”
觀音土?朱雄英心中一凜。他知道那是什麼,那是絕望時用來充饑、卻會要人命的東西。
這時,朱元璋也走了過來,看到他們手裡的餅子和朱雄英還有些發白的臉色,問道:“如何?”
朱標將剩下的半個餅子遞給父親,笑了笑:“父皇,今年的餅子,看著還行,粟米麪似乎比往年多摻了些。”
朱元璋接過,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慢慢嚼著,臉上的皺紋似乎都深刻了些。
他也笑了笑,那笑容裡卻冇有多少輕鬆:“是啊,還行。好歹是能吃的糧食。標兒,英哥兒,你們都記住了。咱坐在那金鑾殿上,吃的每一口飯,穿的每一件衣,都是從這樣的百姓碗裡、身上省出來的。忘了這個,咱這江山,就坐不穩!”
………
親耕禮的隊伍在暮色中浩浩蕩蕩地返回了皇宮。
剛踏入坤寧宮,一股熟悉的暖香便驅散了身上的寒意和疲憊。
馬皇後早已等候多時,見他回來,連忙迎上前,拉著他的手上下打量,眼中滿是心疼:“英哥兒回來了?累壞了吧?快,熱水都備好了,先去沐浴解解乏。玉兒,帶殿下去。”
朱雄英確實覺得渾身痠軟,尤其是手臂和腰背。
他乖乖地跟著玉兒姑姑去沐浴。溫熱的水流沖走泥土和汗漬,也舒緩了緊繃的肌肉。換上乾爽舒適的常服,回到暖閣,桌上已經擺好了幾樣清淡可口的點心和一碗熱騰騰的雞湯餺飥。
“先吃點東西墊墊,晚膳還要等會兒。”馬皇後親自給他盛了一碗湯。
“謝皇祖母。”
朱雄英坐下來,小口喝著湯,暖意從胃裡蔓延到四肢百骸。他忽然覺得,宮裡的尋常飯食,此刻嚐起來竟也格外美味。不是因為它本身有多精貴,而是有了對比之後,才更知其中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