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看看姑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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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幾日,朱雄英每日下了學,雷打不動地要去東宮春和殿坐上一會兒。
常氏的氣色也眼見著一天天好起來,臉上紅潤重現,精神頭也足了,又能親自過問朱允熥、朱允炆的起居,甚至開始重新處理一些東宮庶務。
朱雄英觀察了幾日,見母親確實無甚大礙,言談舉止也恢複了往日的溫和從容,心中那份疑慮才漸漸散去,隻當母親真是前段時操心太過,累著了。
而在朝堂之上,胡惟庸案的餘波仍在盪漾,但表麵上已恢複了往日的秩序。朱元璋藉著清洗後的威勢,進一步推動著他的集權改革,六部直接聽命於皇帝,政務運轉看似更高效,但也讓朱元璋肩上的擔子更重了幾分。
朱標作為太子,協助處理政務越發嫻熟,隻是眉宇間也偶爾會掠過一絲疲憊。
這日,朱雄英從大本堂回來,剛進坤寧宮暖閣,就聽見裡麵傳來馬皇後和朱珠壓低的說話聲,隱隱約約提到了“人選”、“品貌”、“家世”之類的字眼。
他耳朵尖,心思也活,立刻猜到朱珠的婚事,恐怕有眉目了!
他頓時來了精神。朱珠如今已到待嫁之年,選駙馬是遲早的事。按照原本曆史軌跡,朱珠的駙馬是歐陽倫,一個後來的進士,但也是後來因走私茶葉被朱元璋怒而處死。朱雄英既然知道這段曆史,哪能眼睜睜看著小姑姑跳進火坑?哪怕歐陽倫現在看著人模狗樣,但本性難移,誰知道會不會將來惹出大禍連累姑姑?
他掀簾進去,果然看見馬皇後正拿著一份名冊似的東西在看,朱珠則坐在一旁,臉頰微紅,神色間既有少女的羞澀,也有著對未來相夫教子的期待。
“皇祖母!小姑姑!”
朱雄英響亮地叫了一聲,蹦跳著湊過去,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馬皇後手裡的名冊,“是不是在給小姑姑選駙馬?選好了嗎?是誰?孫兒能去看看未來的姑父嗎?”
朱珠見他這副猴急模樣,羞惱交加,臉更紅了,嗔道:“你個小孩子,搗什麼亂!我的婚事自有父皇母後和皇兄做主,哪裡輪得到你插嘴?還去看……看什麼看!”
她雖與這大侄子親近,但談及自己婚事,還是難免羞赧。
馬皇後也放下名冊,笑著搖頭:“英哥兒,你姑姑說得對。你還小,哪裡懂這些?你小姑姑的駙馬,是你皇爺爺親自看過,又與你父王商議後,初步選定的一位新科進士,家世清白,才學品行都尚可。”
朱雄英心裡“咯噔”一下,新科進士?十有**就是那個歐陽倫了!
他更急了,但知道跟皇祖母和小姑姑講道理是冇用的,她們信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己一個小孩的話,誰會當真?
講理是講不過的,自己一個小屁孩拿什麼讓皇帝、太子、皇後和公主全聽他的。
但是話又說回來,他還是個孩子啊!
一個孩子,想要辦成一件事很困難,但讓一件事辦不成,辦法可就有了。
於是,咱們的朱·大明最強三代、大明皇太孫·雄英開始撒潑打滾。
“我不管!我就要去看嘛!”
朱雄英小嘴一癟,眼圈說紅就紅,拽著馬皇後的袖子就開始搖晃,“皇祖母~您就讓我去看看嘛!我就遠遠看一眼!小姑姑對我最好了,她的終身大事,我怎麼能不關心?萬一……萬一那未來的姑父是個壞人,或者長得歪瓜裂棗,配不上我小姑姑呢?皇祖母您就讓我替小姑姑把把關嘛!求求您了~”
他一邊說,一邊扭股糖似的往馬皇後身上蹭,聲音又軟又糯,帶著哭腔,眼睛卻偷偷瞟著馬皇後和朱珠的反應。
馬皇後被他晃得頭暈,又見他一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架勢,真是又好氣又好笑。
朱珠也急了,她雖未與歐陽倫深交,但遠遠瞧過幾眼,模樣本分清秀,聽說才學也過得去,父皇和大哥都點頭了,她心裡其實已經默許。哪能讓這小侄子胡鬨攪和了?
“母後!”朱珠看向馬皇後,眼神帶著懇求。
馬皇後拍拍她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然後低頭看著還在撒潑的孫子,無奈道:“好了好了,彆晃了,皇祖母這把老骨頭都要被你晃散了。你想去看……也行。”
“真的?”朱雄英立刻停止搖晃,眼睛亮得像星星。
“不過,”
馬皇後話鋒一轉,“這事你得去問你皇爺爺。你皇爺爺要是同意你出宮,同意你去看,皇祖母冇意見。你皇爺爺要是不同意……”
她攤了攤手,意思是你再鬨也冇用。
朱珠一聽,稍稍鬆了口氣。父皇日理萬機,又最重規矩,怎麼會輕易同意一個小孩子胡鬨,插手公主的婚事?多半會駁回去。
朱雄英卻像是得了聖旨,立刻鬆開馬皇後的袖子,響亮地應了一聲:“好!孫兒這就去找皇爺爺!”
說完,轉身就往外跑,小短腿邁得飛快,生怕晚一步馬皇後就反悔似的。
“誒!你慢點!”馬皇後在後頭喊道。
等朱雄英的身影消失在門口,朱珠纔有些急切地看向馬皇後:“母後,您怎麼……父皇那邊萬一……”
馬皇後拉過女兒的手,輕輕拍了拍,眼中帶著瞭然的笑意:“傻孩子,你以為你大侄子真能左右你父皇的決定?他是皇帝,金口玉言,定下的事豈會因一個孩童胡鬨更改?讓他去碰個壁也好,省得整天惦記。再者說,”
馬皇後頓了頓,語氣溫和,“英哥兒雖然胡鬨,但這份心是好的。他是真把你這小姑姑放在心上,想替你看看。這份心意,難能可貴。讓他去試試,也無妨。你父皇自有分寸。”
朱珠聽了,心緒稍平,但想到那歐陽倫,還是忍不住嘟囔:“那……要是英哥兒冇看中,胡攪蠻纏怎麼辦?我的婚事,總不能等著他來替我選夫君吧?”
馬皇後失笑,點了點女兒的額頭:“怎麼?這麼著急嫁出去?放心吧,你父皇那邊,自有定論。你啊,就安安穩穩等著做新娘子便是。”
朱珠被母親說得臉又紅了,低頭不語,心裡卻還是有些七上八下。
………
與此同時,武英殿內。
朱元璋剛和朱標議完江淮漕運改革的事項,正靠在椅背上休息。
朱標翻看著戶部新呈上的人口黃冊,臉上帶著喜色:“父皇,今年各地上報的戶口、田畝數,比去年又有顯著增長,尤其是江南、湖廣等地,人口滋生繁盛,荒地開墾亦多。此乃國朝穩固、百姓安居之大好兆頭啊!”
朱元璋聞言,嚴肅的臉上也露出一絲笑意:“嗯,是好兆頭。咱這些年,輕徭薄賦,與民休息,總算見了些成效。人口多了,地種多了,朝廷的賦稅、兵源纔有保障。標兒,你盯著點,讓戶部仔細覈實,莫讓下麵的人虛報冒領,中飽私囊。”
“兒臣明白。”朱標應道。
父子倆正說著話,殿外侍衛進來稟報:“啟稟陛下,太子殿下,太孫殿下在殿外求見。”
朱標微微蹙眉,這個時辰,英兒不在坤寧宮,跑來武英殿做什麼?
朱元璋卻明白,這小崽子平日裡冇事求他怎會到這裡,於是擺擺手:“讓他進來吧。以後太孫來,不必通傳,讓他自己進來便是。”
“是。”侍衛領命退下。
不一會兒,就見一個小小的人影出現在高高的門檻外。朱雄英似乎跑得急了,小臉微紅,他先扒著門檻,費力地爬了過去,然後蹬蹬蹬跑到禦案前不遠處,像模像樣地撩起袍角,噗通一聲趴下,聲音清脆響亮:“孫臣朱雄英,參見陛下,參見太子殿下!”
他這鄭重其事的模樣,配上那還冇禦案高的身量,顯得格外有趣。
朱元璋和朱標都忍俊不禁,笑盈盈地看著他,心裡都在猜:這小傢夥,又憋著什麼主意呢?
“起來吧。”朱元璋忍著笑,故意板著臉,“這個時辰跑過來,不在坤寧宮陪你皇祖母,也不去溫書,找咱有何事啊?可是又闖禍了,來找咱求情?”
朱雄英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仰著小臉,眼睛眨巴眨巴,開始他的表演:“皇祖父,孫兒冇闖禍。孫兒是有一件……嗯,關乎社稷的大事,想求皇祖父允準!”
“哦?關乎社稷的大事?”朱元璋眉毛一挑,來了興趣,“說來聽聽,咱倒要看看,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要勞煩咱太孫親自跑一趟。”
朱雄英一本正經,開始繞圈子:“皇祖父常教導孫兒,要體察民情,知曉民間疾苦。孫兒深以為然。然孫兒久居深宮,每日所見,無非宮牆殿宇,所聞,無非聖賢文章。於宮外百姓如何生活,市井如何百態,實是兩眼一抹黑。長此以往,恐成井底之蛙,不識民間真麵目,將來何以輔佐父王,治理天下?”
‘說得倒是冠冕堂皇。’
朱標聽了,暗自點頭,兒子能有此覺悟,確是好事。朱元璋卻眯起了眼睛,這小滑頭,鋪墊這麼長,重點肯定在後頭。
“所以呢?”朱元璋不動聲色地問。
“所以,”朱雄英圖窮匕見,小臉上堆滿懇切,“孫兒懇請皇祖父,允準孫兒出宮一日,微服私訪,親身體察一番應天府的市井民情!孫兒保證,絕不亂跑,絕不多事,隻看,隻聽,絕不給皇祖父和父王添麻煩!”
好嘛,原來是想出宮玩!還說得這麼義正辭嚴!朱標差點笑出聲,趕緊抿住嘴。
朱元璋心裡卻是暗自嘀咕,這小子,恐怕不單單是想出宮那麼簡單。
朱元璋存了心要逗逗他,故意沉吟道:“出宮?體察民情?嗯……想法是好的。不過,你年紀太小,宮外龍蛇混雜,萬一有個閃失……”
“孫兒可以帶護衛!”
朱雄英立刻介麵,“孫兒還想請大舅陪同!大舅武藝好,人也機警,有他保護,定能萬無一失!而且大舅是孫兒親人,更知根知底!”
他連人選都想好了。常茂是他大舅,年輕力壯,武藝不俗,又相對活絡,不像旁人那麼沉悶古板,確實是合適的護衛人選。
朱元璋手指敲著禦案,似在考慮。朱標覺得兒子雖是想出去玩,但這理由也算正當,出去見識見識並非壞事,便開口道:“父皇,英哥兒既有此心,出去看看也無妨。多帶些得力人手,微服簡從,快去快回,料也無妨。”
朱元璋看了兒子一眼,又看了看眼巴巴望著自己的孫子,忽然咧嘴一笑:“行!咱準了!”
朱雄英大喜,正要謝恩,卻聽朱元璋繼續道:“不過,咱有言在先。
第一,必須帶足人手,常茂可以,但還需再加一隊便裝精銳侍衛,由毛驤安排,暗中隨行保護。第二,不許暴露身份,就扮作尋常富戶家的小公子。第三,日落之前,必須回宮。第四,出去看什麼,聽什麼,回來需得向咱和你父王稟報,說說你的體察所得。能做到嗎?”
“能能能!孫兒一定能做到!謝皇祖父恩典!”朱雄英把頭點得像小雞啄米,隻要讓他出去,彆說四個條件,四十個他也先答應下來。
“那好,你去準備吧。咱這就讓人傳常茂,再吩咐毛驤安排人手。”朱元璋揮揮手。
“是!孫兒告退!”
朱雄英歡天喜地地行了個禮,轉身又邁著小短腿,飛快地跑了出去,那迫不及待的樣子,看得朱元璋和朱標直搖頭。
等朱雄英跑遠,朱標才笑道:“父皇,您這是故意放他出去?”
朱元璋哼了一聲,眼裡卻帶著笑意:“這小子,猴精猴精的,準是聽說他小姑姑選駙馬,想出去替朱珠掌掌眼。
讓他去吧。看看也好,雖說婚姻大事父母做主,但英哥兒這份心是好的。再說了,”
他語氣微妙,“讓他親眼看看,也省得他總覺得咱和你妹子給他小姑姑挑的人不行。毛驤的人跟著,安全無虞,也正好看看那歐陽倫平日行止如何,是否表裡如一。”
朱標這才恍然,原來父皇早有安排,既滿足了孫兒的心願,也算是對未來駙馬的一次非正式考察。
“還是父皇思慮周全。”
“那是,咱可是你老子。”
………
朱雄英興沖沖地跑回坤寧宮,把朱元璋同意他出宮的訊息一說,馬皇後雖然早有預料,但還是細細叮囑了一番安全事項。
朱珠在一旁,心情複雜,既希望侄子彆胡鬨,又隱隱有些擔憂,萬一……萬一英哥兒真看出點什麼來呢?
“皇祖母放心!孫兒一定乖乖的,看完……呃,體察完民情就回來!”朱雄英拍著小胸脯保證。
馬皇後看他那興奮樣,忍不住戳了戳他的額頭:“你呀!記住你皇祖父的話,不許亂跑,不許惹事!還有,彆光顧著玩,回來可是要交功課的!”
“知道啦知道啦!”朱雄英捂著被戳的額頭,笑嘻嘻地躲開,又抱了抱馬皇後的胳膊撒嬌,“皇祖母最好了!”
朱珠看不下去了,催促道:“快去吧快去吧,早些回來。記得……替我看看……”
後麵的話聲音細若蚊蚋,臉又紅了。
“小姑姑放心!包在我身上!”朱雄英一副“我辦事你放心”的豪邁模樣,逗得朱珠又羞又笑。
他換了身尋常富家小公子穿的寶藍色綢緞衣裳,料子雖好,但不帶明顯紋飾,頭上戴了頂小巧的瓜皮帽,看上去就是個粉雕玉琢、家境殷實的小少爺。
宮門口,常茂早已等候多時。他也換了身深灰色的短打服裝,雖儘力收斂,但那股子精悍之氣還是掩不住,往那一站,就像座鐵塔,安全感十足。
他身邊還跟著幾個看似普通家丁,實則眼神銳利的漢子,自然是毛驤安排的便衣侍衛。
“大舅!”朱雄英小跑過去。
常茂見到外甥,嚴肅的臉上露出笑容,躬身行禮:“殿下。”
私下裡,朱雄英讓他不必多禮,但常茂牢記身份,禮數從不含糊。
“都準備好了?咱們走吧!”朱雄英迫不及待。
“是,馬車已備好。殿下請。”常茂側身引路。一輛不起眼的青幔馬車停在宮門側巷。
上了馬車,車輪轆轆,駛離了威嚴的宮城。朱雄英忍不住掀開車簾一角,好奇地打量著外麵的街景。這是他來到這個世界後,第二次走出皇宮,而且這一次自己可以稍微自由地逛一逛。
喧囂的人聲、各種氣息混雜的空氣、琳琅滿目的店鋪、形形色色的行人……一切都那麼新鮮,那麼生動。
他深吸一口氣,感覺連呼吸都自由了許多。
“殿下,咱們去哪?”常茂坐在車轅旁,低聲問道。
朱雄英收回目光,放下車簾,小臉上露出與他年齡不符的沉著:“先去……歐陽倫家附近看看吧。知道他住哪嗎?”
常茂略一遲疑,點頭:“知道。新科進士,朝廷有安排居所,在城東仁壽坊一帶。殿下想做些什麼?”
“不乾什麼,就先遠遠看看。”
朱雄英道,“大舅,咱們現在是微服私訪,你叫我小少爺就行,彆露了餡。”
常茂應道:“是,小少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