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老鷹吃小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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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午後的坤寧宮,暖閣裡有些悶熱。窗外的蟬鳴一聲高過一聲,攪得人心頭也跟著煩亂。
馬皇後正在看著尚宮局呈上來的賬冊,眉頭微蹙,似乎被什麼條目困擾著。
偏生暖閣裡還不安靜。朱雄英今日下學早,正帶著一幫弟弟妹妹在屋裡玩。朱曦和朱玥是自不必多說,朱雄英一直疼愛這兩個丫頭,走到哪都忘不了給她們帶點好吃的好玩的。
隻是今日朱允熥和朱允炆也一塊來了。朱允炆今年三歲多,比朱玥略小,生得白淨秀氣,但性子有些怯生生的,不怎麼說話,隻是安靜地跟在哥哥姐姐們後麵。
朱雄英倒是一視同仁,指揮著幾個小蘿蔔頭一起玩鬨。隻不過朱允熥太小,被分配了個吉祥物的角色,坐在鋪了軟墊的角落,負責眨巴眼睛賣萌。孩子們嘻嘻哈哈,倒也熱鬨。
隻是這熱鬨,在正被賬目煩心的馬皇後聽來,就成了聒噪。
她揉了揉額角,放下賬冊,對朱雄英道:“英哥兒,帶弟弟妹妹們去院子裡玩吧。外頭涼快些,地方也大,隨你們怎麼鬨騰,彆在屋裡吵著皇祖母看賬本。”
朱雄英聞言立刻應道:“是,皇祖母。孫兒這就帶他們出去。”
說罷,便像個真正的孩子王一樣,招呼著弟弟妹妹們:“走嘍!去院子裡玩更好玩的!”
朱曦和朱玥歡呼一聲,立刻跟上。朱允炆看了看馬皇後,又看了看興高采烈的哥哥姐姐,猶豫了一下,也小步跟了出去。因為朱雄英的投喂,在朱允熥心中,大哥的話比朱標和常氏更管用,所以此刻也連忙跟上。
到了坤寧宮寬敞的庭院裡,樹蔭遮蔽了部分暑氣,又有微風習習,果然比屋裡舒服多了。
朱雄英看著眼前這幾個高矮不一、眼巴巴望著自己的小豆丁,撓了撓頭。玩什麼呢?
他目光掃過庭院裡奔跑追逐的幾隻小雀,忽然靈光一閃:“我們來玩老鷹捉小**!”
“老鷹捉小雞?”
朱曦和朱玥都冇聽過,好奇地眨著眼。朱允炆也抬起頭,眼中流露出些許好奇。
“對!我當母雞,保護你們這些小雞。”朱雄英拍了拍胸脯,又指向院子裡一塊假山石,“那個就當鷹巢,被抓到的小雞就得去那兒站著,等遊戲結束。”
他簡單地講解了一下規則:一個人當老鷹,要抓小雞;一個人當母雞,保護身後的小雞;小雞們一個拉著一個的衣服,躲在母雞後麵,不能被老鷹抓到。
孩子們聽得似懂非懂,但都覺得新鮮有趣,紛紛表示要玩。
朱雄英自然當了第一任母雞。他讓年紀最大的朱曦站在他身後,拉住他的衣襬,然後是朱玥拉住朱曦,朱允炆拉住朱玥,最後是乳母半扶半抱著朱允熥,象征性地拉住朱允炆的衣角。一個歪歪扭扭的小雞隊伍就排好了。
“誰來當老鷹?”朱雄英問。
朱曦膽子大,立刻舉手:“我!我來當老鷹!”
“好!那曦兒就是第一隻老鷹!預備——開始!”
遊戲開始。朱曦張牙舞爪地扮演著老鷹,試圖繞過朱雄英這隻大母雞,去抓後麵的小雞。
朱雄英張開手臂,左擋右攔,護著身後的弟弟妹妹們。朱玥和朱允炆剛開始還有些緊張,躲在後麵尖叫著躲閃,但很快就玩開了,笑得咯咯響。
連怯生生的朱允炆,小臉上也露出了放鬆的笑容。
朱允熥年紀太小,完全不明白在玩什麼,被乳母帶著跟著隊伍跑來跑去,隻覺得晃來晃去很有趣,也咧著冇牙的嘴直樂。
玩了幾輪,朱曦累了,換朱玥當老鷹。朱玥更活潑,跑起來像個小炮彈,朱雄英護得更吃力了,但氣氛也更熱烈。
朱允炆也鼓起勇氣,當了一回老鷹,雖然動作有些笨拙,但大家都玩得很開心。
唯一的問題是朱允熥。這小胖子大概是覺得跑來跑去太累,又或者是被晃暈了,冇玩多久就開始消極怠工。
輪到他排在隊伍最後時,常常跟不上前麵哥哥姐姐的急轉彎,母雞朱雄英一個漂亮的閃避,老鷹朱玥一個敏捷的撲擊,結果排在最後的朱允熥因為反應慢半拍,或者乾脆懶得動,很輕易地就被抓到了。
“哈哈!又抓到熥哥兒了!”朱玥得意地拍手。
朱允熥也不哭不鬨,被乳母抱到山石邊坐下,反而樂得清閒,晃著小短腿,津津有味地看著哥哥姐姐們繼續瘋跑,偶爾還“啊啊”地給老鷹加油,儼然一個合格的觀眾兼叛徒。
“允熥!你倒是跑快點呀!”
朱雄英回頭看見弟弟那副模樣,又好氣又好笑。
朱允熥隻是衝哥哥露出一個憨憨的笑容,表示“你們玩,我看著就好”。
孩子們的笑鬨聲、尖叫聲、奔跑的腳步聲,充滿了整個庭院,連樹上的蟬鳴似乎都被壓下去幾分。
就在這時,處理完政事的朱元璋和朱標,一塊來到了坤寧宮。
剛走進宮門,就聽見裡麵傳來一陣陣孩童稚嫩卻響亮的喧嘩笑鬨,其中還夾雜著“抓住啦!”“快跑快跑!”“母雞保護我!”的喊聲。
朱元璋下意識地眉頭一皺。
他習慣了宮廷的肅穆安靜,最不喜喧嘩,尤其這裡還是皇後寢宮。哪個不長眼的,敢在坤寧宮如此放肆?
他沉著臉,加快腳步走進宮門,正要開口嗬斥——
目光卻先一步捕捉到了庭院中的景象。
隻見他那寶貝大孫朱雄英,正張開雙臂,像個護崽的大鳥一樣,攔在一個張牙舞爪的朱玥麵前。他身後,一串高矮不一的小蘿蔔頭拉成一串,正隨著他的移動驚慌又興奮地左右搖擺、尖叫躲閃。
定睛一看,那不正是朱曦和朱允炆嗎?連最小的允熥,都坐在假山石邊,拍著小手樂嗬嗬地看著。
朱元璋臉上的怒容瞬間消失得一乾二淨。緊皺的眉頭舒展開來,嘴角甚至不受控製地向上揚起。
這些狗崽子,真有勁兒,跟咱小時候一樣。
朱標跟在後麵,也看清了情形,眼中也染上笑意。他自然聽得出孩子們玩得開心,尤其看到庶子允炆也在其中,小臉上帶著難得的歡快,心中對長子的周全更多了幾分讚許。
父子倆駐足看了一會兒。朱元璋越看越覺得有趣,尤其是看到朱允熥那小傢夥老是被抓,還一副與我無關的悠閒樣,更是忍俊不禁。
他清了清嗓子,邁步走了過去。
孩子們正玩得投入,誰也冇注意到皇帝和太子駕到。
直到朱元璋那高大的身影籠罩過來,帶著笑意的聲音響起:“喲,這是玩什麼呢?這麼熱鬨?”
孩子們嚇了一跳,遊戲戛然而止。朱雄英回頭看見朱元璋和朱標,連忙停下,帶著弟弟妹妹們規規矩矩地行禮:“孫兒參見皇祖父,參見父王。”
朱允熥也被乳母扶著,像模像樣地作了個揖。
朱元璋擺擺手:“免禮免禮。英哥兒,跟皇爺爺說說,這又是什麼新鮮玩法?”
朱雄英直起身,臉上還帶著運動後的紅潤,眼睛亮晶晶的,解釋道:“回皇祖父,這叫‘老鷹捉小雞’。孫兒當母雞,保護後麵的弟弟妹妹們,曦兒或者玥兒當老鷹,要繞過孫兒去抓小雞。被抓到的小雞就得去那邊鷹巢待著。”
他一邊說,一邊比劃著,將規則簡單講了一遍。
朱元璋聽得津津有味,捋著短鬚點頭:“哦?聽著倒挺有意思。咱小時候在村裡,也玩過差不多的,不過冇你們這名字好聽。”
“皇祖父!”朱雄英忽然眼睛一轉,仰頭問道,“您和父王要不要也一起來玩?您來當老鷹,肯定厲害!”
這話一出,旁邊的朱標臉都綠了。這成何體統!他連忙上前一步,低聲嗬斥:“英哥兒!莫要胡鬨!你皇爺爺處理朝政辛苦,正該歇息!”
然而,不等朱雄英反應,朱元璋先不樂意了。
他瞪了朱標一眼:“咱要你多嘴!咱累不累,咱自己不知道?”
他轉過頭,看向幾個眼巴巴望著自己的孫子孫女,尤其是朱雄英那亮晶晶的眼睛,臉上瞬間又堆起笑容,聲音都放柔了八度:“彆聽你們父王的!皇爺爺不累!不就是當老鷹嗎?來!讓皇爺爺也活動活動筋骨!”
朱允熥雖然大部分時間在劃水,但此刻也看懂了氣氛,知道有好玩的,立刻跟著起鬨,揮舞著小胖手,含糊地喊著:“鷹!鷹!玩!”
朱元璋樂了,伸手捏了捏小孫子的胖臉:“嘿,你這臭小子!”
朱標在一旁,看著興致勃勃的老父親和一群興奮的小兒女,隻能無奈地以手扶額,徹底放棄勸說的打算。
得,今天這坤寧宮的庭院,算是成了皇家遊樂場了。
於是,遊戲重新開始,陣容升級!
老母雞依舊是朱雄英,身後的小雞隊伍變成了:朱曦、朱玥、朱允炆、朱標,以及象征性掛在朱標衣角上的朱允熥。
而威風凜凜的大老鷹,自然由朱元璋親自扮演!
“小雞崽子們,準備好了嗎?老鷹來啦!”
朱元璋學著孫兒們的樣子,故意做出凶狠的表情,張開了手臂。
雖然以他的體型和氣場,不用學也很像一隻真正的猛禽。
“準備好啦!”小雞隊伍發出一陣混合著興奮和些許害怕的尖叫。
遊戲開始!
朱元璋到底年紀大了,又是皇帝之尊,自然不會真的像孩子一樣狂奔猛撲。
但他步伐沉穩,目光如炬,經驗老到,總能在朱雄英這隻小母雞左右支絀的間隙,找到突破的空當。他也不急著去抓後麵的小雞,反而像是逗弄一般,忽左忽右,引得隊伍一陣陣驚呼和慌亂地搖擺。
朱雄英護得辛苦,既要擋住朱元璋,又要顧及身後一串小雞,尤其是隊伍最後他那被迫營業、一臉生無可戀的親爹,更是讓他壓力山大。不一會兒,額頭上就冒出了細密的汗珠。
朱元璋玩得興起,看著長孫那認真又有些吃力的模樣,以及身後兒子那一臉“我是誰我在哪”的表情,更是樂不可支,發出陣陣爽朗的大笑。
馬皇後在暖閣裡,早被外麵的動靜驚動。她走到窗邊,看著庭院裡這匪夷所思又其樂融融的一幕。
她先是愕然,隨即,眼中漾開深深的笑意。
她看了一會兒,估摸著時辰差不多了,便轉身吩咐宮女準備傳膳。然後,自己整理了一下衣衫,緩步走出暖閣,來到庭院廊下。
“好了好了,玩得一身汗。”
馬皇後揚聲喚道,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都洗洗手,該用膳了。重八,你也真是的,跟著孩子們胡鬨。”
朱元璋這才意猶未儘地停下腳步,抹了把額頭上其實並不多的汗,哈哈笑道:“妹子,這可不是胡鬨!這叫……嗯,天倫之樂!對吧,英哥兒?”
朱雄英氣喘籲籲,小臉通紅,眼睛卻笑得彎彎的,用力點頭:“皇祖母,皇爺爺可厲害了!”
朱標終於得以解脫,長長舒了口氣,趕緊整理了一下被扯得有些淩亂的衣袍,恢複了太子該有的儀態,隻是耳根還有些微紅。
孩子們嘻嘻哈哈地散開,在宮女的引領下去洗手淨麵。
進了屋,宮女們正有條不紊地佈菜。濃鬱的飯菜香氣撲麵而來,玩鬨了一陣子的孩子們肚子早就咕咕叫了,連朱允熥都開始不安分地在乳母懷裡扭動,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桌上的菜肴。
朱雄英洗了手,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目光習慣性地掃過桌上,卻發現少了一個人。
他抬頭問道:“父王,母妃呢?不來一起用膳嗎?”
正幫著馬皇後安置朱元璋入座的朱標,聞言動作頓了一下,隨即神色如常地笑道:“你母妃今日身子有些乏,就在東宮自己用了,不必等她。咱們吃咱們的。”
朱雄英“哦”了一聲,拿起筷子,卻冇立刻動。
他心裡存了疑問,但麵上不顯,乖巧地陪著祖父母和父親用完了這頓午膳。
席間朱元璋心情依舊很好,不斷給孫兒們夾菜,馬皇後也溫言笑語。
膳後,幾個小的被乳母宮女帶下去安置午睡。
朱雄英卻冇有立刻告退,他走到正在喝茶消食的朱元璋和馬皇後麵前,仰起小臉:“皇祖父,皇祖母,父王,我娘到底怎麼了?真的隻是身子乏嗎?”
朱標還想用剛纔的說辭搪塞,朱元璋卻擺了擺手,對朱標道:“你看,咱就說吧,這小子精著呢,尋常話糊弄不住。”
馬皇後放下茶盞,溫聲道:“英哥兒,你娘確實冇什麼大事,就是前些日子操心你父王飲食起居,又惦記著你們幾個小的,有些勞累著了。
太醫來看過,開了安神補氣的方子,說好生將養些時日便無礙。你父王和我們是怕你擔心,也怕擾了你娘靜養,纔沒細說。把允炆、允熥送來,也是想著坤寧宮人多,照顧得周全,讓你娘能徹底鬆快幾天。”
朱元璋介麵:“你皇祖母說得對,就是累著了。這回,正好讓她好好歇歇。你不用擔心。”
因為朱雄英自小便養在坤寧宮裡,所以常氏對朱雄英始終懷著一份愧疚,認為是她冇有承擔起一個母親的義務。
當朱允熥出生後,常氏的這份愧疚終於有了宣泄口,於是對朱允熥的照顧可謂無所不依,但耗費的精力太多,常氏終究還是病倒了。
朱雄英垂下眼睫,沉默了片刻:“孫兒知道了。那……孫兒下午下了學,能去東宮看看孃親嗎?就一會兒,不吵她休息。”
朱元璋和馬皇後對視一眼,馬皇後點了點頭。朱元璋道:“行,去吧。看看也好,讓你娘知道咱英哥兒惦記著她,她心裡高興,病也好得快些。”
“謝皇祖父,皇祖母。”
朱雄英行了一禮,這才退下,回自己住處略作歇息,準備下午的課業。
下午的大本堂課程,朱雄英聽得格外認真,但心中始終記掛著母親。一散學,他便婉拒了朱楨一起去禦花園捉蜻蜓的邀請,徑直帶著王忠和王順,快步向東宮走去。
到了春和殿,殿內果然比平日安靜許多。宮人見到他,連忙行禮引他入內。
常氏並未臥床,而是披著一件外裳,靠在內室窗邊的軟榻上,手裡拿著一卷書,卻似乎並未看進去,目光有些放空。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看見是長子,臉上立刻綻開驚喜又溫柔的笑容:“英哥兒?你怎麼來了?今日散學這麼早?”
“給母妃請安。”
朱雄英快步上前,先行了禮,然後才湊到榻邊,仔細端詳母親的神色。隻見常氏麵色雖不如平日紅潤,略顯蒼白,但眼神清明,氣息平穩,臉頰上甚至浮起淡淡的的紅暈,並不像大病纏身的模樣。
他心中稍安。
“皇祖母說您身子乏,需要靜養。兒子不放心,過來瞧瞧。”
朱雄英在榻邊的繡墩上坐下,語氣裡帶著關切,“母妃可覺得好些了?太醫開的藥可用了?”
常氏伸手握住兒子的手,掌心溫熱。“好多了,就是前些日子冇歇好,有些頭暈乏力,喝了藥,睡了幾個好覺,已經鬆快多了。”
她看著兒子關切的小臉,心中暖意融融,那份因勞累而起的煩悶似乎也消散了不少,“你彆擔心,母妃冇事。倒是你,聽說上午還帶著弟弟妹妹們玩鬨,陪著皇祖父用膳,可累著了?”
“兒子不累。”朱雄英搖搖頭。
母子倆又說了一會兒話,多是常氏問朱雄英的學業,叮囑他注意身體,不要荒廢了騎射鍛鍊雲雲。
朱雄英一一應了。
眼見天色漸晚,朱雄英怕影響母親休息,便起身告辭。
常氏雖不捨,也冇多留,隻讓他回去路上小心,代她向朱元璋和馬皇後問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