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天子守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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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十三年的春夏之交,應天府上空瀰漫的血腥氣尚未完全散去,北方的邊境又傳來了新的戰鼓聲。
朱元璋在清洗胡惟庸黨羽、廢除丞相製度的同時,對北元殘餘的軍事打擊也並未放鬆。趁胡案攪得朝堂人心惶惶、無人敢對皇帝意誌稍有違逆之際,朱元璋再次調兵遣將,發動了對北元的第三次大規模征伐。
這一次,他任命藍玉為征虜前將軍,率領大軍出塞,目標直指北元在和林一帶的殘餘勢力。
藍玉是常遇春的妻弟,勇猛善戰,桀驁不馴,但也正是這種悍不畏死的性格,讓他在對元作戰中屢立奇功。
朱元璋用他,既是看重其軍事才能,也是對常家、藍家這一係將門的一種安撫和重用。畢竟,胡惟庸案牽連甚廣,不少武將也惴惴不安,需要有人來穩住軍心,展示皇帝對功臣之後並非一味猜忌。
北伐的訊息傳到宮中時,朱雄英正在大本堂聽講。他如今六歲了,身量又長高了些,坐在一群王叔和伴讀中間,依舊是最顯眼的那一個。這並非是因衣著,而是那份與年齡不符的沉靜專注。
對於北方戰事,他略有耳聞,知道是舅公藍玉掛帥。但他並未過多關注。一來他年紀尚小,軍事非他所長;二來,他深知皇祖父朱元璋的雄才大略和鐵腕手段,北伐是既定國策,如何打,派誰打,打到什麼程度,老爺子心裡自有一本賬,輪不到他一個孩童置喙。
他現在要做的,就是在祖父和父親為他鋪好的路上,當好一個聰慧、懂事、勤奮的乖寶寶,同時,在合適的時機,不著痕跡地展露一些屬於他自己的聰慧。
………
大本堂。
今日講課的是國子監一位姓劉的博士,專精史籍。
劉博士年約五十,麵容清臒,治學以嚴謹乃至古板著稱。他今日講的,是《春秋》中關於“華夷之辨”和“尊王攘夷”的篇章,並結合本朝北伐,闡述驅逐胡虜、恢複中華的正當性與必要性,言辭間不免帶上前朝舊事作為對比。
“……故而,漢有白登之圍,迫於匈奴之勢,行和親之策,以女子玉帛換一時安寧,實乃國力不濟之無奈,亦有損天朝體統。”
劉博士捋著稀疏的鬍鬚,語氣帶著文人特有的批判,“至唐雖強,亦有‘天可汗’之稱,然對吐蕃、回紇等,仍不免有和親、饋贈之舉,以羈縻之。此皆非長治久安之道,反易滋長夷狄貪慾,視中原軟弱可欺。”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底下的皇子皇孫,語氣轉為激昂:“縱觀前史,凡以女子財帛求苟安者,其安必不長久!唯有以力製力,彰顯天威,使四夷懾服,不敢南窺,方能保境安民,成萬世太平之基!昔日始皇帝提三尺劍,掃清**,何等雄武!
陛下屢次北伐,正是要以煌煌兵威,徹底廓清漠北,一勞永逸!此方是真正的‘尊王攘夷’,方是維護華夏正統、彰顯大明國格之舉!”
劉博士說得慷慨,底下朱楨、朱榑等人聽得心潮澎湃,覺得博士說得太對了,打仗就該硬氣!徐膺緒、常森等伴讀也頻頻點頭。
然而,坐在最前麵的朱雄英,眉頭卻越皺越緊。他並非反對北伐,更非認為前朝和親是什麼高明策略。
但他總覺得,劉博士這番話,將問題過於簡單化了,似乎除了“打”就是“和親賠款”,非此即彼。而且,言語中對漢唐的某些做法,貶低得有些過於輕易了?
漢初白登之圍後行和親,是韜光養晦;唐代和親吐蕃、回紇,也並非一味屈辱,有時是複雜政治博弈和戰略佈局的一部分。這些,他在坤寧宮翻看朱元璋和馬皇後允許他看的某些雜史、筆記時,有過零星瞭解。
更重要的是,一個念頭在他心中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強烈。
那是來自另一個時空記憶深處,屬於這個王朝未來的一句鏗鏘誓言,一種深入骨髓的氣節。
當劉博士再次以總結般的語氣強調“唯有以力製力,方是正途”時,朱雄英終於忍不住,舉起了手。
劉博士見是最受重視的太孫,便點頭示意:“太孫殿下有何疑問?”
朱雄英站起身,先向博士行了一禮,然後抬頭,目光清澈而堅定,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安靜的課堂:“博士所講,以力製力,彰顯國威,學生深以為然。前朝某些屈己求和之舉,確非上策,亦非我大明可取之道。”
劉博士麵露嘉許,捋須點頭。
但朱雄英話鋒一轉,語氣變得異常鄭重,甚至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肅穆:
“學生以為,我大明立國,與漢唐不同。皇爺爺驅逐蒙元,再造華夏,武功之盛,曠古爍今。陛下承繼大統,勵精圖治,國力日強。我大明,當有不同於任何前朝的骨氣與擔當!”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學生淺見,我大明之於外虜,當持此念:
不和親!不賠款!不割地!不納貢!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
這短短幾句話,如同驚雷,炸響在大本堂內!
不和親、不賠款、不割地、不納貢。
這是何等的決絕與硬氣!完全摒棄了任何帶有妥協、屈辱色彩的外交手段。
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
這又是何等的擔當與氣節!將國家安危繫於君主一身,寧死不屈,與社稷共存亡!
這等話語,從一個六歲孩童口中說出,帶來的震撼是無與倫比的。它不僅是一種外交策略的宣示,更是一種國家精神的宣言!
劉博士徹底呆住了,張著嘴,捋鬍鬚的手僵在半空,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接話。這番話太大,太硬,太……震撼人心!
完全超出了他平日講授的“華夷之辨”、“尊王攘夷”的範疇,上升到了國家精神與氣節的層麵!而且,這話裡蘊含的決絕意誌,竟與當今陛下行事作風隱隱相合,甚至更為極端、更為理想化!
朱楨、朱榑等小王爺瞪大了眼睛,雖然不能完全理解其中全部深意,但那股子“硬氣”和“霸氣”他們感受到了,隻覺得大侄子說得太提氣了!
徐膺緒、常森更是心頭劇震,看向朱雄英的目光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敬畏。
朱雄英自己說完,心中也是一片激盪。這些話,在他心中醞釀已久,今日藉著劉博士的課,終於忍不住說了出來。
他知道,這或許過於理想化,現實的邊疆治理需要更多靈活複雜的手段。
但這是他的態度,也是後世大明的底線與精神!
他見劉博士不語,便繼續闡述自己的想法,語氣緩和了些,但依舊堅定:
“學生並非不知,邊疆治理千頭萬緒,需剛柔並濟。陛下用兵如神,自是剛猛無儔,震懾不臣。
然學生以為,我大明之‘柔’,不當是前朝和親納貢之‘柔’,而應是教化之柔、懷遠之柔、以堂堂中華文明吸引歸附之柔。譬如,可以戰促和,以打促談,在展示絕對武力、使其不敢再生妄念之後,再開邊市,許以生計,漸行教化。
但無論如何,‘不和親、不賠款、不割地、不納貢’當為我大明國策之基石,後世子孫,不可或忘!
至於‘天子守國門’,學生以為,都城在北,天子坐鎮,方能時刻不忘邊患,勵精圖治;‘君王死社稷’,更是人君本分,與國同休慼,豈有棄國逃亡之理?”
他這番話,將剛纔那驚人之語稍作解釋,並與自己之前思考的一些實際措施結合起來,顯得既有氣節高度,又不完全脫離實際。
劉博士臉色變了又變,他想反駁,想說“天子守國門”太過危險,“君王死社稷”太過酷烈,想說邊疆之事複雜,豈能一概而論……
但話到嘴邊,卻發現自己那些引經據典的道理,在太孫這番基於國格氣節的宣言麵前,竟顯得有些蒼白和怯懦?
太孫這話,簡直是把大明王朝的骨氣,拔高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程度!
這不僅是說給外虜聽的,恐怕也是說給滿朝文武,甚至說給後世子孫聽的!
就在劉博士不知如何應對,課堂上一片寂靜之時——
“好!說得好!痛快!”
一聲雷鳴般的喝彩,陡然從窗外傳來!緊接著,暖閣的門被猛地推開,朱元璋龍行虎步地闖了進來,臉上因為激動而泛著紅光,眼中精光四射,滿是激賞與自豪!
太子朱標緊隨其後,也是一臉欣慰。
堂內眾人嚇了一跳,連忙起身離座,跪倒一片:“參見陛下(父皇)!參見太子殿下(大哥)!”
劉博士更是慌忙伏地:“臣不知陛下駕到,惶恐……”
朱元璋根本顧不上他們,大步流星走到朱雄英麵前,一把按住正要行禮的孫兒的肩膀,聲音洪亮,震得梁上灰塵似乎都在簌簌下落:
“英哥兒!你再說一遍!剛纔那幾句話,你再給皇爺爺說一遍!”
朱雄英也冇想到朱元璋會在外偷聽,且反應如此激烈,他定了定神,仰頭看著朱元璋,清晰而有力地重複道:
“孫兒以為,我大明之於外虜,當持此念:不和親!不賠款!不割地!不納貢!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
“好!好一個‘不和親、不賠款、不割地、不納貢’!好一個‘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
朱元璋用力拍了拍朱雄英的肩膀,拍得他身子晃了晃,“這話,說到咱心坎裡去了!咱老朱家得天下,不是靠女人換來的!是靠刀槍打出來的!這江山,咱一寸也不會讓!咱死了,骨頭也要埋在應天,看著這大明江山!
標兒,你聽聽!你兒子這話,夠不夠硬氣?夠不夠當咱大明的皇帝?!”
朱標也是心潮澎湃,他雖性格比朱元璋寬和,但同樣有著強烈的王朝自尊和責任感。
兒子這番話,將一種極端剛烈、絕不妥協的國家氣節表達得淋漓儘致,讓他也感到熱血沸騰。
“父皇,英哥兒此言……振聾發聵!兒臣以為,此當為我朱明子孫世代銘記之訓!亦當為後世治國者不可逾越之紅線!”
朱元璋興奮得在屋裡踱了兩步,又看向還跪在地上、頭也不敢抬的劉博士:
“劉博士,你起來!你聽聽!這纔是咱老朱家的種該說的話!什麼和親納貢,那是冇骨頭的軟蛋才乾的事!咱大明,不乾那個!以後你這課,也得講講這個骨氣!講講這個氣節!”
劉博士汗流浹背,連連稱是:“陛下聖明!太孫殿下天縱奇才,氣魄非凡,臣受教!受教匪淺!”
他現在是徹底服了,也怕了。太孫這話,簡直是把陛下心中最隱秘、最極致的想法給捅了出來,而且說得如此冠冕堂皇,如此正氣凜然。他哪裡還敢有半分質疑?
朱元璋又勉勵了朱雄英幾句,讓他繼續好好學習,多思多想,這才意猶未儘地帶著朱標離開了。
留下滿堂心神劇震的皇子、伴讀,以及一個徹底改變了對太孫認知的劉博士。
這場辯論,或者說朱雄英的單方麵宣言,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波瀾遠超想象。
它不僅展現了這位年幼皇太孫令人震驚的早慧與氣魄,更提前數百年,為這個剛剛立國不久的王朝,注入了一種極其剛硬、極其理想主義的國家精神核心。
儘管未來統治的複雜性可能會讓實際操作變得靈活,但這麵旗幟,已經被一個六歲的孩子,以一種無比決絕的方式,高高舉起。
當劉博士再講課,語氣謹慎了許多,不再一味高談闊論,偶爾也會結合實際稍作引申。
而朱楨、朱榑等人再看朱雄英的眼神,已經帶上了明顯的敬畏。好傢夥,跟博士辯論,還把父皇引來叫好!這大侄子,惹不起,惹不起!
散學後,朱雄英照例回坤寧宮。今日的晚膳格外熱鬨,不僅馬皇後在,太子妃常氏也帶著朱曦、朱玥,還有已經能自己坐著吃飯的朱允熥過來了。
朱元璋心情極好,席間不停地誇讚朱雄英:“妹子,你是冇聽見!咱英哥兒今天在大本堂,把那劉老頭……咳咳,劉博士,問得是啞口無言!說的那話,有見識,有分寸!比他爹當年強!”
馬皇後一邊給朱雄英碗裡夾了塊他愛吃的清蒸魚腩,一邊含笑聽著:
“是嗎?英哥兒又長進了?快跟皇祖母說說,都說什麼了?”
朱雄英便簡單將課堂上的爭論複述了一遍,略去了劉博士的窘態,隻說自己有些疑問,向博士請教。
常氏在一旁靜靜聽著,看著兒子在帝後麵前從容應答,眼神裡充滿了溫柔的笑意和難以言喻的驕傲。
這是她的兒子,雖然不能養在身邊,卻如此出色,得到陛下和娘娘如此喜愛。
朱曦和朱玥雖然聽不懂哥哥和皇祖父在說什麼“北伐”、“懷柔”,但她們能感覺到皇爺爺非常高興,一直在誇大哥,看向大哥的眼神裡也滿是崇拜。
能讓總是很嚴肅的皇爺爺這麼誇,大哥果然是最厲害的!
而最小的朱允熥,則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美食世界裡,小胖手抓著一塊軟糯的糕點,吃得滿臉都是碎屑,對周遭的談話充耳不聞,隻顧著對付眼前的強敵。
馬皇後聽完,點點頭,對朱元璋道:“英哥兒能想到這些,是好事。不過到底還小,見識有限,那些軍國大事,具體如何施行,自有你們爺倆操心。他呀,現在最要緊的,還是把學問根基打牢,把身子骨養結實。”
她雖是誇孫兒,但也適時地提醒不要拔苗助長。
“那是自然!”
朱元璋笑道,“咱心裡有數!不過這小子,是個好苗子!標兒,你得多帶帶他,有些奏摺,無關緊要的,可以讓他看看,說說想法。”
朱標應道:“兒臣遵旨。”
一頓飯,吃得其樂融融。朱元璋談興很濃,又說起了北方戰事,藍玉前幾日傳來捷報,已擊潰一股元軍,正向和林方向挺進雲雲。
朱雄英安靜地聽著,偶爾在朱元璋問及時,才謹慎地說兩句自己的理解,既不顯得無知,也不過分張揚。
晚膳後,常氏帶著孩子們告退。朱元璋和馬皇後又說了會兒話,話題自然還是圍繞著孫兒。
“這小子,像咱啊!”
朱元璋得意地總結,“有股子銳氣,敢想敢說,但又不莽撞,知道分寸。比咱當年……嗯,比咱當年懂得多!”
他難得地謙虛了一下。
馬皇後笑著睨了他一眼:“瞧把你得意的。英哥兒好,那是他自個兒爭氣,也是標兒和婉兒教得好,可跟你這動不動就喊打喊殺的脾氣不像。”
“怎麼不像?”
朱元璋不服,“該硬氣的時候就得硬氣!該動腦子的時候也得動腦子!咱英哥兒,這是文武雙全的苗子!”
夫妻雖倆鬥著嘴,但暖閣裡充滿了溫馨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