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胡惟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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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數月,時令已入盛夏,蟬鳴聒噪,紫禁城的琉璃瓦在烈日下反射著刺眼的白光。
奉天殿內,冰山散發著絲絲涼意,卻驅不散朱元璋心頭的燥熱。
案上的奏摺依舊堆積如山,但今日,朱元璋批閱的速度格外快,硃筆揮灑。
朱標侍立在側,將批閱好的奏摺分類整理,動作沉穩,隻是偶爾抬眼看一眼朱元璋的側臉,眼神複雜。
殿內侍立的太監宮女早已被屏退至遠處,空曠的大殿裡,隻有父子二人,以及角落裡如同影子般侍立的毛驤。
朱元璋批完最後一份關於江淮水患賑濟的急奏,將硃筆重重擱在筆山上,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他靠在寬大的龍椅裡,閉上眼,揉了揉眉心。
朱標將整理好的奏摺輕輕放好,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極低:“父皇,時辰差不多了吧?”
朱元璋冇有睜眼,隻是從鼻腔裡發出一聲短促而冰冷的“嗯”。
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胡惟庸……讓他蹦躂得夠久了。該收網了。”
他睜開眼:“標兒,你覺得,咱這麼做,對嗎?”
朱標冇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殿側,親手為朱元璋斟了一盞溫茶,雙手奉上,然後退後一步,垂手肅立,聲音平靜卻堅定:
“兒臣以為,父皇此舉,乃不得已而為之,亦是必須為之。
胡惟庸此人,才乾或有,然其心不正。自任中書省左丞相以來,擅權專斷,結黨營私,將不少官員擢升罷黜之權攬於己手,朝中奏章,多需先經他過目方呈禦前。
其黨羽遍佈六部及地方,如禦史中丞塗節、陳寧,吉安侯陸仲亨、平涼侯費聚等,皆與其往來密切,互通聲氣。此非人臣之道,實乃國之大患。”
他頓了頓,繼續道:“更為甚者,胡惟庸日漸驕橫,漸有不臣之心。前番其子馳馬於市,墜死車下,胡惟庸竟擅殺車伕;父皇因其僭越,曾予斥責,其非但不思悔改,反生怨望。
此等行徑,若不早除,假以時日,必成尾大不掉之勢,屆時再想處置,恐已傷及國本。父皇為江山社稷計,為後世子孫計,剷除此獠,正當其時。”
朱元璋聽著兒子條理清晰的分析,眼中閃過滿意。他接過茶盞,卻冇有喝,隻是握在手中,感受著瓷壁傳來的溫熱。
“你說得對。”
朱元璋的聲音低沉而充滿力量,“胡惟庸,必須死。但咱要的,不隻是他一個人的腦袋。”
他目光如電,掃過殿外熾烈的陽光,,“咱要的,是徹底廢了丞相這個位子!廢了中書省!從此以後,六部分理政務,直接對咱這個皇帝負責!天下事,無大小皆決於上!”
他是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開國皇帝,他深信,隻有將一切權力牢牢抓在自己手中,才能確保他一手締造的大明江山穩固,才能確保他的子孫後代不會像前朝那些幼主昏君一樣,被權臣玩弄於股掌之上。
胡惟庸的所作所為,恰恰印證了他最深層的恐懼:權臣對皇權的侵蝕。
所以,胡惟庸必須死,丞相製度也必須隨之陪葬。
“至於怎麼殺……”朱元璋將茶盞放回案上,發出清脆的一聲,“罪名?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勾結倭寇?私通北元?巫蠱厭勝?謀反弑君?隨便哪一條,都夠他胡家滿門死上十次!證據?”
他看了一眼角落裡的毛驤,“毛驤會準備好。塗節、陳寧這些牆頭草,也該發揮點用處了。”
毛驤如同鬼魅般上前半步,無聲地躬身。
朱元璋的計劃很簡單:先暗中收集胡惟庸及其黨羽的不法證據,尤其是謀反這類十惡不赦的大罪。
然後,選擇合適的時機,發動雷霆一擊。禦史中丞塗節、陳寧等人,本就是胡黨成員,但也是可以爭取的物件,關鍵時刻讓他們反水揭發,效果更佳。吉安侯陸仲亨、平涼侯費聚這些武將與胡惟庸往來,正好坐實其勾結武將、圖謀不軌的罪名。
具體操作,自有毛驤和他掌控的親軍都尉府去執行,務求一擊必中,不留任何翻盤餘地。
至於胡惟庸會不會魚死網破,不好意思,胡惟庸可冇這個能力。
“此事,你心中有數即可。”
朱元璋最後對朱標道,“外麵,一切如常。該怎麼做,還怎麼做。”
“兒臣明白。”朱標躬身應道。
………
就在奉天殿內密議著血流成河的謀劃時,東宮春和殿的後花園裡,卻是另一番光景。
夏日的花園,草木蔥蘢,繁花似錦。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斑駁的光點。幾隻色彩斑斕的蝴蝶在花叢間翩躚起舞。
朱雄英今日穿了一身輕薄的淺藍色綢衫,袖子挽起,正貓著腰,跟在一隻粉白色的大蝴蝶後麵,小心翼翼地向一叢月季花靠近。
他身後,跟著同樣興奮的小姑姑朱珠,以及走路還有些搖搖晃晃的嫡妹朱曦。
朱曦手裡拿著一個小小的紗網,是朱雄英特意讓工匠做的,此刻正努力舉著,小臉憋得通紅,眼睛瞪得溜圓,盯著那隻蝴蝶。
“噓——輕點,彆嚇跑它。”朱雄英壓低聲音,示意身後的小尾巴們。
朱珠忍著笑,也放輕了腳步。她如今十四歲,已是個娉婷少女,但在侄兒和侄女麵前,也難得地露出孩子氣的一麵。
那隻蝴蝶似乎被花香吸引,停在一朵盛開的月季上,翅膀微微翕動。
朱雄英屏住呼吸,慢慢伸出手……眼看就要碰到那顫動的翅膀。
“哥哥!蝴蝶!”
朱曦終究是年紀小,忍不住興奮地叫了一聲,手裡的紗網也胡亂揮了一下。
蝴蝶受驚,立刻振翅飛起,在空中劃了一道優美的弧線,迅速飛遠了。
“哎呀!”
朱曦失望地叫了一聲,小嘴一癟,眼看就要哭出來。
朱雄英直起身,無奈地笑了笑,轉身揉了揉妹妹的頭髮:“曦兒彆急,花園裡蝴蝶多著呢,我們再找。”
他指了指不遠處另一叢開得正豔的芍藥,“看,那邊還有。”
朱曦的注意力立刻被轉移,破涕為笑,又舉著紗網,踉踉蹌蹌地朝芍藥花叢跑去,乳母和宮女連忙跟上護著。
朱珠走到朱雄英身邊,用手帕擦了擦額角細微的汗珠,笑道:“你這哥哥當得到有些大哥的模樣。”
小時候,朱標也會這樣帶著她玩。
朱雄英看著妹妹小小的背影,也笑了笑:“她還小,正是貪玩的時候。能陪她玩一會兒是一會兒。”
他說著,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奉天殿的方向。最近皇祖父似乎格外忙碌,父王也常常眉頭微鎖。連宋師前幾日授課時,都似乎有些心神不寧,偶爾會看著窗外怔忡出神。
“想什麼呢?”朱珠見他出神,問道。
“冇什麼。”朱雄英收回目光,搖了搖頭,“就是覺得,這宮裡宮外,好像要起風了。”
朱珠聞言,也看了看奉天殿方向,她是帝後嫡女,雖不涉政事,但身處權力中心,嗅覺也比常人靈敏些。
她低聲道:“咱們啊,顧好自己,彆添亂就行。”
朱雄英點點頭,冇再說什麼。他重新將注意力放回花園裡,陪著妹妹繼續追逐那些無憂無慮的蝴蝶。
………
洪武十三年的正月。年節的氣氛尚未完全散去,應天府上空卻已籠罩了一層無形的肅殺之氣。
正月初六,年假剛過,百官複朝。
這一日,奉天殿早朝的氣氛格外凝重。龍椅上的朱元璋,麵色沉肅,眼神銳利如刀,緩緩掃過丹墀下的文武百官。
站在文官之首的中書省左丞相胡惟庸,似乎並未察覺到異樣,依舊維持著往日那副矜持而略帶倨傲的姿態。
朝議如常進行,處理了幾件地方災情和邊防事務後,朱元璋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大殿:“禦史中丞塗節。”
站在禦史行列中的塗節渾身一顫,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出班,走到大殿中央,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因為極度緊張而有些變調:“臣……臣塗節,有……有本啟奏!”
胡惟庸緊緊盯著出列的塗節,心中生起一股濃濃的不安。
“講。”朱元璋麵無表情。
塗節伏在地上,不敢抬頭,用儘全身力氣,大聲道:“臣……臣要彈劾中書省左丞相胡惟庸!彈劾其……其勾結倭寇,私運貨物;交通北元遺孽,圖謀不軌;更……更暗中畜養甲士,藏匿亡命,私閱天下兵馬籍,陰懷異誌,意圖……意圖謀反弑君!”
此言一出,滿殿皆驚!死一般的寂靜瞬間籠罩了奉天殿。
勾結倭寇?私通北元?這已經是通敵賣國的大罪!
更駭人的是,畜養甲士、私閱兵馬籍、意圖謀反弑君!這是誅九族的十惡不赦之罪!
胡惟庸臉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想斥責塗節血口噴人,但一股電流順著脊柱直充天靈蓋。
塗節是他的人!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親信!塗節的反水,意味著什麼,他再清楚不過!
“塗節!你……你竟敢誣陷本相!”
胡惟庸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厲聲喝道,試圖維持住丞相的威嚴,但聲音裡的顫抖出賣了他內心的恐慌。
“臣有證據!”
塗節豁出去了,從懷中掏出一卷早已準備好的文書,雙手高舉過頭頂,“此乃胡惟庸與倭寇往來書信副本,及其私調衛所兵馬、窺探禁中防衛之記錄!另有其黨羽吉安侯陸仲亨、平涼侯費聚等人證詞!請陛下明察!”
早有太監上前,接過塗節手中的文書,快步呈給朱元璋。
朱元璋接過,卻並未立刻翻看,隻是冷冷地看向胡惟庸:“胡惟庸,塗節所言,你有何話說?”
“陛下!臣冤枉!”
胡惟庸“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以頭搶地,聲音淒厲,“此皆塗節這小人構陷!臣對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鑒!定是有人指使塗節,欲害忠良!陛下明察啊!”
“指使?”朱元璋冷笑一聲,“誰能指使禦史中丞,誣陷當朝丞相?誰又有這個膽子?”
他的目光如冰錐般刺向胡惟庸,“你的忠心?朕倒要看看,是什麼樣的忠心,讓你私調兵馬,窺探宮禁!是什麼樣的忠心,讓你與倭寇、北元暗通款曲!來人!”
殿外早已待命的士兵應聲而入,甲冑鏗鏘。
“將逆臣胡惟庸,拿下!押入詔獄,嚴加審訊!其家產查封,府邸圍困,一乾人等,不得走脫一個!”
朱元璋的聲音如同寒鐵,砸在寂靜的大殿上。
“遵旨!”
錦衣衛力士如狼似虎般撲上前,不由分說,將還在嘶聲喊冤的胡惟庸架了起來,拖出殿外。
胡惟庸的官帽跌落在地,頭髮散亂,再無半分丞相威儀,隻剩下絕望的嚎叫:“陛下!臣冤枉——!”
滿朝文武,鴉雀無聲。許多人低著頭,不敢看朱元璋,也不敢看被拖走的胡惟庸,更不敢看那個跪在地上、渾身發抖的塗節。
堂堂丞相,被人當朝指控謀反,陛下連查都不查就派兵拿下,在場的都不是蠢人,都明白這件事背後的人是誰。
一些與胡惟庸有過往來、甚至屬於其黨羽的官員,此刻更是麵如死灰,兩股戰戰,幾乎站立不穩。
朱元璋的目光緩緩掃過百官,最後落在塗節身上:“塗節揭發有功,暫且收押,待案情查明,一併論處。”
塗節癱軟在地,他知道,自己雖然“戴罪立功”,但作為胡黨核心成員,最終下場恐怕也好不到哪裡去。
這不過是一場交易,用他的反水,換來或許不那麼淒慘的死法,或者家族不被牽連太甚。
“退朝!”朱元璋站起身,拂袖而去,留下滿殿驚魂未定的官員。
這場醞釀已久的風暴,終於以一個極其簡單的方式,拉開了序幕。
胡惟庸下獄後,審訊迅速展開。
在朱元璋的意誌和毛驤的手段下,“證據”源源不斷地被髮現。與胡惟庸有過交往的官員,紛紛被牽連進去。
吉安侯陸仲亨、平涼侯費聚等武將很快被逮捕,他們與胡惟庸的密謀細節被詳儘供述出來。甚至,一些陳年舊案也被翻出,與胡惟庸牽扯在一起。
案件如同滾雪球般越滾越大,牽扯的官員越來越多。
朝野上下,人人自危。曾經門庭若市的胡府,如今被重兵把守,如同一座死宅。與胡惟庸有關的奏章、書信被大量查抄,成為新的罪證。
這場清洗,持續了數月。不斷有官員被逮捕、抄家、問罪。
詔獄裡人滿為患,哀嚎之聲日夜不絕。應天府的菜市口,隔三差五便有囚車駛過,血跡一次次染紅刑場的土地。
終於,到了五月。
經過數月的審訊和覈實,胡惟庸謀反案證據確鑿。
朱元璋下旨:胡惟庸,大逆不道,罪不容誅,著淩遲處死,夷三族。其妻女家屬,儘數冇入官婢。
主要黨羽如禦史大夫陳寧、中丞塗節、吉安侯陸仲亨、平涼侯費聚等數十人,皆處斬,抄冇家產,家人或流或奴。其餘受牽連者,依律嚴懲,或殺或流或貶,數以萬計。
旨意下達,雷霆萬鈞。
胡惟庸在經曆了數月非人折磨後,被押赴刑場,千刀萬剮。其家族、黨羽,也隨之灰飛煙滅。
但這並非結束,而是一個新的開始。
就在胡惟庸被處死後不久,朱元璋再次頒下震驚天下的詔書:
“自古三公論道,六卿分職,不聞設立丞相。自秦始置丞相,不旋踵而亡。漢、唐、宋因之,雖有賢相,然其間所用者多有小人,專權亂政。
今我朝罷中書省,升六部,仿古六卿之製,俾之各司所職,事權歸於朝廷,法度操於朕手,所以穩當。以後嗣君,其毋得議置丞相。臣下有奏請設立者,論以極刑。”
這道詔書,正式宣告了延續千餘年的丞相製度,在大明王朝的終結。中書省被撤銷,其權力被分拆給吏、戶、禮、兵、刑、工六部,六部尚書直接對皇帝負責。皇帝將前所未有的權力集中到了自己手中。
一場腥風血雨,不僅清洗了以胡惟庸為首的朋黨,更徹底重塑了大明帝國的中央權力架構。朱元璋用最直接的方式,向天下宣告:皇權,不容任何形式的分散和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