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又得一個太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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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光依舊清冷。朱雄英照例早早起身,洗漱用膳,然後踏著晨光走向文華殿。
昨日的插曲在他心裡並未留下太多痕跡,處理一個小太監的生死,在他如今的身份和視角看來,確實算不得什麼大事。他更在意的是今日宋濂會不會繼續和自己深究“格物”之道。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他總覺得宋濂做傳授的知識剛好卡在自己費點勁能理解,但不至於消耗太多心力的程度上。
上午一切如故,可當他踏入大本堂時,卻敏銳地察覺到氣氛有些不對勁。
平日裡散學後最是活蹦亂跳、急著出去撒歡的六叔朱楨,今日蔫頭耷腦地坐在自己位置上,屁股底下像是墊了什麼東西,坐姿彆扭,臉色也有些發白。
七叔朱榑更是誇張,眼圈紅紅的,見朱雄英進來,嘴巴一癟,差點又要哭出來,強忍著纔沒出聲。就連年紀稍長、性子更穩些的朱梓,臉色也不太好看,眉頭微微蹙著。
反倒是徐膺緒、常森這些伴讀的功臣子弟,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坐得比平時更端正,大氣不敢出。
“這是怎麼了?”
朱雄英走到自己位置坐下,放下書袋,狀似隨意地問了一句。
朱榑年紀最小,最藏不住話,聞言立刻帶著哭腔,小聲道:“大侄子……父皇……父皇可凶了……今兒早上,把我……還有六哥、八哥都叫去了……訓了好久……還……還讓人打了板子……我屁股現在還疼呢!”
他說著,忍不住又伸手想往身後摸,被旁邊伺候的小太監趕緊製止。
朱楨也苦著臉,壓低聲音抱怨:“老師也真是的,不就是上課玩了會兒九連環,至於告到父皇那兒去嗎?還說我‘心浮氣躁’……”
他越說越委屈,聲音卻不敢太大。
朱梓看了朱雄英一眼,眼神裡帶著一絲探究和狐疑,他比朱楨、朱榑都機靈些,想得也多點:“雄英,你……昨日回去,可曾跟父皇或者母後提起過大本堂裡的事?”
他總覺得,父皇突然發難,而且精準地揪出他們幾個淘氣的,有點蹊蹺。大侄子每日在父皇母後跟前,是不是無意中說了什麼?
朱雄英心裡咯噔一下。他昨日晚膳時,確實跟朱元璋提過一嘴大本堂裡諸位王叔的表現,還模仿了朱榑打瞌睡流口水的樣子逗樂……
當時皇爺爺是笑了,可冇想到轉頭就把幾位叔叔叫去訓斥責罰了!
他麵上卻努力控製著,不露分毫,隻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和一絲“與我無關”的無辜:
“八叔何出此言?昨日回去,侄兒隻是照例向皇祖父皇祖母問安,稟報了些許功課上的疑難,並未多言其他。”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皇祖父日理萬機,或許……是老師們按例稟報課業情況時提及的吧?”
這話合情合理。大本堂的老師們定期向皇帝彙報皇子們的學習進度和表現,是慣例。朱元璋知道了,叫去訓斥責罰,也完全說得通。
朱梓將信將疑地看著他,見朱雄英神色坦然,目光清澈,不似作偽,心中的疑慮才消去大半,歎了口氣:“許是吧……父皇對咱們的學業,一向抓得緊。”
朱楨和朱榑聽了,也隻得自認倒黴,垂頭喪氣地準備上課,心裡把告狀的老師罵了八百遍,卻也暗暗提醒自己,日後在大本堂可得收斂些,至少不能那麼明顯地被抓住把柄。
朱雄英暗自鬆了口氣,同時心裡也有些哭笑不得。爺爺對兒子的要求,和對孫子的要求,顯然不在一個層麵上。
對兒子輩,那是望子成龍;對孫子輩,則是摻雜了更多寵溺的期望。
今日講課的老師似乎也知道幾位小王爺剛捱了訓,講課格外嚴肅,課堂氣氛比往日沉悶了不少。
朱雄英聽得格外認真,筆記做得一絲不苟,生怕自己也被挑出錯來。
好容易拖到散學,朱雄英幾乎是第一個收拾好東西走出大本堂的。被幾位叔叔那幽怨又不敢明說的眼神看著,他有點吃不消。
一路快步走回坤寧宮,剛到宮門外,他就習慣性地揚聲喊道:“奶奶!孫兒回來了!渴死了,要喝水!”
他掀開暖閣的棉簾走進去,卻是一愣。
暖閣裡不止馬皇後一人。昨日禦花園裡那位緋衣妃子,正坐在下首的繡墩上,陪著馬皇後說話。
而暖閣角落,昨日那個闖禍的小太監狗兒,正垂手恭立,頭埋得低低的,顯得十分侷促不安。
馬皇後見他進來,臉上露出笑容,對那妃子道:“瞧瞧,說曹操曹操到。英兒,來,見過李娘娘。”
她口中的李娘娘,正是這位緋衣妃子,是後宮一位品級不算太高但還算得寵的嬪妃。
朱雄英立刻收斂了方纔的隨意,規規矩矩地走上前,躬身行禮:“孫兒見過李娘娘。”
那李妃哪裡敢受他的禮,連忙側身避開,站起身來,臉上堆滿了笑容,語氣比昨日更加熱情恭敬:“太孫殿下折煞妾身了!快快請起!”
她轉向馬皇後,奉承道:“姐姐真是好福氣,有太孫殿下這般聰慧仁孝的孫兒,知禮懂事,又體恤下人,昨日可真是讓妾身開了眼界。殿下這般仁厚,都是姐姐教導有方。”
馬皇後顯然很愛聽這話,臉上笑意更深,卻擺擺手:“妹妹過譽了。英哥兒還小,不過是天性純良罷了。皇帝也常說他心太軟,還需磨礪。”
話雖如此,語氣裡的自豪是掩不住的。
李妃連聲稱是,又順著話頭誇讚了朱雄英幾句,見馬皇後雖笑著,但已端起茶盞,李妃知道是送客的意思,便識趣地起身告退:“姐姐和殿下說話,妾身便不打擾了。妾身告退。”
馬皇後點點頭:“嗯,去吧。送來的點心,我嚐了,味道不錯,你有心了。”
李妃臉上笑開了花,又向朱雄英行了一禮,這才由宮女引著,退出了暖閣。
等李妃走了,宮女也端來了溫熱的茶水。
朱雄英接過來喝了一大口,才覺得喉嚨舒服了些。他放下茶盞,目光看向角落裡依舊站著的狗兒,疑惑地問:“奶奶,狗兒他怎麼在這兒?”
馬皇後示意他坐下,語氣平淡道:“我看你身邊伺候的人,除了玉兒她們幾個女官,也就王忠一個太監,有時候怕是忙不過來。這小子看著還算機靈,既然昨日你也認得他,就讓他跟著你吧,在身邊跑跑腿,打打雜。”
朱雄英聞言,心中更覺奇怪。他是有自己的貼身太監的,名叫王忠,比他大幾歲,是朱元璋早年親自挑選,並且是嚴格調教出來的,性子沉穩,手腳麻利,一直伺候得很好。
怎麼會突然覺得人手不夠,還要再加一個?而且偏偏是昨天剛闖了禍的狗兒?
是監視自己?這個念頭一閃而過,立刻被他否定了。以爺爺奶奶對自己的寵愛和信任,完全冇必要。況且要監視,也不會用狗兒這種剛犯過錯、背景簡單的小太監,更不會放在明麵上。
那是為了什麼?
朱雄英想不通。但他很快意識到,以自己現在這點淺薄的政治嗅覺和手段,去揣測朱元璋和馬皇後的用意,純屬徒勞。
他們那種政治大家,心思之深、佈局之遠,絕非他現在能看透的。
既然想不通,那就不想。緊跟爺爺奶奶的步伐,他們怎麼安排,自己就怎麼接受。
在自己羽翼未豐、能力不足之前,最安全的做法就是遵從和信任。
於是,他臉上露出“多個玩伴也不錯”的笑容,點頭道:“孫兒聽奶奶的。”
馬皇後滿意地點點頭,對角落裡的狗兒道:“狗兒,過來。”
狗兒連忙小步快走上前,撲通一聲跪倒在朱雄英麵前,額頭觸地,聲音帶著抑製不住的激動和顫抖:
“奴婢狗兒,叩見太孫殿下!謝娘娘恩典!謝殿下恩典!奴婢一定儘心儘力,伺候好殿下!”
朱雄英看著他因激動而微微發抖的瘦小肩膀,心裡歎了口氣。在這宮裡,一個小太監的命運,就是這樣輕易地被大人物的一句話所改變。
昨日還在生死邊緣掙紮,今日就可能一步登天,成為太孫身邊的人。雖然依舊是奴婢,但身份已是天壤之彆。
“起來吧。”
朱雄英道,等他站起,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狗兒換了身乾淨整潔的太監服飾,頭髮也梳理得整齊,隻是臉上還帶著些許惶惑和激動留下的紅暈。
“狗兒這名字……”
朱雄英皺了皺眉,“既然你跟了我,這名字得改改。不好聽。”
狗兒聞言,頭埋得更低,恭敬道:“奴婢全憑殿下心意賜名!”
朱雄英撓了撓頭,取名這事他可不擅長。目光瞥見旁邊侍立的王忠,心裡一動:“王忠……”
他唸了一句,又看了看狗兒,“有了,你就叫王順吧。”
王順身體猛地一震,抬頭看向朱雄英,眼中瞬間湧出大顆大顆的眼淚,他再次跪下,重重磕了個頭,聲音哽咽卻響亮:
“奴婢王順,謝太孫殿下賜名!殿下大恩,奴婢永世不忘!”
朱雄英擺擺手:“好了,下去吧。以後就跟著王忠,先熟悉熟悉規矩。”
“是!奴婢遵命!”王順又磕了個頭,纔在另一個小太監的示意下,強忍著激動,倒退著出了暖閣。
看著王順退下,朱雄英收回目光,看向一直安靜侍立在側的王忠。王忠年紀比他大些,麵容清秀,眼神平和,此時微微垂著眼,表情冇什麼變化。
朱雄英想了想,對王忠道:“王忠,你放心。你是我身邊第一個跟著的。王順先讓他做些雜事,熟悉著。”
他這話,既是安撫王忠,也是定下規矩。王忠跟隨他更久,也更得信任,自然地位不同。
王忠聞言,立刻躬身,聲音平穩而恭謹:“殿下言重了。奴婢不求什麼位份,隻求能一直在殿下身邊伺候,便是奴婢天大的福分。
王順新來,奴婢會帶著他,儘快熟悉殿下起居習慣和宮中規矩,請殿下放心。”
朱雄英點點頭,不再多言。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馬皇後將這一切看在眼裡,眼中閃過讚許。孫兒處理這件事,分寸拿捏得很好。既給了新來者恩典和機會,也穩住了老人的心,還明確了主次。
不愧是她的孫子,這份天生的馭下之道和人情練達,確實難得。
“好了,這事就這麼定了。”馬皇後開口道,“英兒,今日功課如何?師傅可曾為難你?”
話題轉入學業,朱雄英便將今日所學以及幾位叔叔挨訓後課堂上的沉悶氣氛說了,當然,略去了自己可能“告狀”的嫌疑部分。
馬皇後聽了,隻淡淡道:“你爺爺是對你那些叔叔們要求嚴了些。不過嚴些也好,玉不琢不成器。你隻需做好自己的本分,用心進學便是。”
她顯然知道朱元璋責罰兒子們的事,但朱元璋和她保證過不會責罰太狠,所以她並不打算多管。
當然,馬皇後也冇有點破某人可能在其中起的作用。
與此同時,奉天殿通往坤寧宮的宮道上,朱元璋和朱標父子二人正並肩而行,身後遠遠跟著一隊侍從。
處理完一天的政務,朱元璋臉上帶著一絲疲憊,但眼神依舊銳利。
他負著手,腳步沉穩,忽然開口道:“標兒,今兒宋濂又跟咱誇英兒。”
朱標微微落後半步,聞言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哦?宋師又說什麼了?”
“他說,”朱元璋頓了頓,似乎在回想宋濂的原話,“太孫殿下心智之成熟,慮事之周全,已遠超同齡稚子。
尋常孩童,或耽於玩樂,或懵懂無知,太孫卻能靜心向學,舉一反三,更能體察人情,處事有度。尤其難得的是,知其位而守其分,聰慧卻不外露,仁厚而有原則。”
朱元璋說著,嘴角不自覺地上揚,顯然對這番評價極為受用:“這宋濂,眼光是毒得很啊!”
朱標點頭:“宋師前些日子也同兒臣說過類似的話。兒臣有時看著英兒,都覺得不似個五歲孩童。”
“哼,那是自然!”朱元璋下巴微抬,語氣理所當然,“咱老朱家的種,又得咱和你孃親自調教,能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