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藍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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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二，天色微明，寒氣仍重。東宮和坤寧宮卻早已忙碌起來。
朱雄英換上了一身莊重又不失喜慶的寶藍色織金雲紋袍服，外罩玄色狐裘披風，小臉被風帽邊的雪白狐毛襯得愈發精緻如玉。
他先去坤寧宮向朱元璋和馬皇後辭行。馬皇後拉著他，細細叮囑了許多，又讓宮人捧出早已備好的賞賜：給開平王府太夫人的貂皮大氅、百年老參；給鄭國公，也就是朱雄英大舅常茂夫婦的錦緞、玉器；給常家其他子侄的筆墨紙硯、精巧玩物，林林總總，堆了滿滿兩車。
末了，馬皇後親手給朱雄英整理了一下衣領，柔聲道：“去了常家，好生替你母妃儘儘孝心，也替皇祖母和你皇爺爺看看你外祖母、舅舅們。莫要淘氣，但也彆太拘束，到底是至親。”
朱元璋今日有朝會和大祀後的首次常朝，無法親送，隻派了貼身大太監過來傳口諭，再次強調使用太子儀仗，並加派了一隊精銳親軍護衛，領隊的是老成持重的將領耿炳文之子耿璿，如今在親軍都尉府當值，算是朱元璋信得過的年輕一輩。
另一邊，春和殿內，太子妃常氏也早早起身。她今日氣色頗好，雙頰因激動和期待泛著淡淡紅暈，眉宇間是掩不住的喜悅。
自嫁入東宮，尤其是生下英哥兒後，她回孃家的次數屈指可數，且多半是匆匆來去。像今日這般，由長子陪同，奉旨、用太子儀仗，風風光光回府省親，更是破天荒頭一遭。
這不僅是她個人的榮耀，更是陛下和皇後孃娘對常家、對她這太子妃乃至對英哥兒的莫大恩寵與肯定。
她精心挑選了一套太子妃規製的常服，顏色是穩重的深青色，繡著鸞鳥和萱草紋樣，既顯身份又不至過於隆重壓迫。髮髻梳得一絲不苟，戴了太子妃品級的金釵步搖，臉上薄施脂粉，顯得極為溫婉。
朱標下朝回來，特意到春和殿送他們母子。他看著盛裝之下更顯端莊溫婉的妻子，和一旁小大人般沉穩的兒子，心中滿是欣慰。
他握住常氏的手，溫言道：“婉兒，今日回去，好生與母親、兄弟團聚。英哥兒懂事，有他陪著你，我也放心。府裡一應事宜，自有禮部和東宮屬官安排，你們不必費心，隻管敘親情便是。”
又轉頭對朱雄英道：“英哥兒，照顧好你母妃。到了外祖家，禮儀不可廢，但也不必過於刻板。你是晚輩，也是皇太孫，分寸自己把握。”
“兒臣謹記父王教誨。”朱雄英躬身應道。
一切準備停當，巳時初刻，東宮門前，太子儀仗已然齊備。旌旗、傘蓋、金瓜、鉞斧……雖比天子鑾駕簡化，但依然威嚴顯赫。
朱雄英攙扶著常氏，登上那輛屬於太子的金輅車。車駕緩緩啟動，在耿璿率領的侍衛簇擁下，出了東華門，沿著禦街，向著常府所在的勳貴聚集區行去。
沿途百姓早已被淨街，但仍有膽大的躲在街角門後窺探，看到那鮮明的太子儀仗，以及隊伍中那輛華麗的金輅車，無不低聲議論，猜測著車內是哪位貴人。
訊息靈通的，早已知道是太子妃攜皇太孫歸寧，更是感慨常家聖眷之隆。
常府，開平王府中門大開，闔府上下早已灑掃庭除，張燈結綵。常茂攜夫人，率領著弟弟常升、常森等一眾子侄，以及府中有頭有臉的管事仆人，俱都身著吉服，恭恭敬敬地候在府門外。
府門正中的台階下，一位頭髮花白、身著誥命服色的老婦人，在兩名丫鬟的攙扶下，正翹首以盼，正是常遇春的遺孀、常氏的生母、太夫人藍氏。老太太年事已高，但精神矍鑠，此刻激動得雙手微微發顫，眼中隱有淚光。
遠遠看到太子儀仗的旗幟和車駕輪廓，常茂連忙低聲提醒母親。常藍氏立刻挺直了腰背，整理了一下衣襟。
車駕在府門前穩穩停住。禮官高聲唱喏，宣告太子妃與皇太孫駕到。
常茂領頭，常府男丁在左，女眷在右，齊刷刷跪倒迎駕：“臣（臣婦）等，恭迎太子妃殿下，恭迎皇太孫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金輅車門開啟，先下來的是一身太子妃常服的常氏。她看到跪在門前、白髮蒼蒼的母親，眼圈瞬間就紅了，強忍著激動，端立受禮，待眾人禮畢，才快步上前，一把扶住正要起身的藍氏，聲音哽咽：
“母親！快起來！女兒……女兒回來了！”
“婉兒……我的兒！”藍氏緊緊抓住女兒的手，老淚縱橫，上下打量著，“好，好，回來就好！看著氣色還好，娘就放心了！”
母女倆執手相看淚眼，一時都哽咽難言。旁邊的常茂、常升等人也是激動不已，但礙於禮數，不敢貿然上前。
這時，朱雄英也由內侍扶著，從車上下來。他站定，目光掃過眼前這群與自己血脈相連的親人。
大舅常茂，身材魁梧，麵容剛毅，頗有幾分外祖父常遇春的影子，隻是氣質稍顯沉悶；二舅常升、三舅常森年輕些，看向他的目光充滿好奇與敬畏；還有幾位年紀更小的表兄弟，躲在大人身後，偷偷打量著他這個皇太孫表哥。
朱雄英深吸一口氣，上前幾步，走到藍氏麵前，端端正正地躬身行了一個大禮：“外孫雄英，拜見外祖母！願外祖母福壽安康！”
這一下，驚呆了所有人！皇太孫身份何等尊貴，便是對待藩王也隻需頷首即可，此刻竟對一介臣子之母行此大禮！
藍氏手足無措，連忙側身避開，急聲道：“太孫殿下使不得！折煞老身了！快，快扶殿下起來！”
朱雄英卻堅持行完此禮，認真道：“外祖母是長輩，更是孫兒母妃的母親。孫兒今日是以外甥身份歸家，理當行禮拜見。皇祖父、皇祖母亦常教導孫兒，孝道乃人倫之本，不論身處何位，皆不可忘。”
這番話，情真意切，又搬出了帝後，讓人無法反駁，更顯其誠心。
其實朱雄英本來的打算是下跪的，可考慮到他現在身份是“準皇太孫”，真下跪，那可就是害了常家了。
藍氏聽得熱淚盈眶，連聲道：“好孩子，好孩子！殿下仁孝，是老身……是常家的福氣啊！”
她看著眼前這玉雪可愛、禮數週全又氣度不凡的外孫，越看越喜歡。
常茂等人也是感動不已，看向朱雄英的目光愈發恭敬親近。
“母親，外麵天寒，快請殿下和娘娘進府吧。”常茂的妻子適時提醒。
“對對對，瞧我老糊塗了！”藍氏連忙拭淚，側身讓路，“殿下，娘娘，快請進府！”
朱雄英卻後退半步，伸手虛扶常藍氏：“外祖母先請。”又對常茂等人道：“大舅、二舅、三舅，請。”
這份謙遜守禮，再次贏得了常家上下一致的好感。眾人簇擁著常藍氏、常氏和朱雄英，浩浩蕩蕩進了府門。
正廳早已佈置妥當，按照迎接皇親的規格設了座次。常藍氏堅持讓朱雄英上座，太子妃次之，自己則居末尾。常茂等人則侍立一旁。
敘話間，無非是問些宮中起居、身體康健，常氏關切母親和兄弟子侄，藍氏心疼女兒和外孫。
朱雄英大多時候安靜聽著，偶爾被問到時才答話，言辭得體，態度恭謹。
他特意留心觀察了幾位舅舅，大舅常茂似乎有些拘謹，話不多；二舅常升性子活絡些，看著他的眼神充滿探究；三舅常森最年輕，顯得有些跳脫。
喝過一輪茶，常藍氏便提議去後堂，女眷們說些體己話，也讓太孫殿下和舅舅、表兄弟們多親近親近。常氏自然同意。
到了後堂暖閣，氣氛果然鬆快了許多。常藍氏拉著女兒的手，細細問她在宮中的情況，尤其關心她的身體。常氏一一回答，隻說一切都好，讓母親寬心。
另一邊，常茂、常升、常森陪著朱雄英在側廳說話。幾人都屬於自來熟的性子，即便麵對的是皇太孫，可那也是自己親外甥不是？
再加上朱雄英主動問起幾位舅舅在軍中或朝中的差事，問起表兄弟們的學業，態度誠懇，毫無架子。幾人不過片刻就聊得熱火朝天。
說到興起，他還提起自己正在學習騎射，向幾位舅舅請教要領。
常升最是健談，聞言笑道：“殿下若想學騎射，找我們可是找對人了！咱們常家彆的或許不行，這弓馬功夫可是家傳！
父親在世時，那是萬軍叢中取上將首級的本事！大哥也得父親真傳，騎射功夫了得！我和三弟雖不如，指點殿下入門還是冇問題的！”
常茂卻謹慎些，道：“二弟莫要胡吹。殿下身份尊貴，習武強身自是應當，但自有宮中名師教導，我等豈敢妄言指點。”
他轉向朱雄英，恭敬道，“殿下若有何疑問，臣等知無不言便是。”
朱雄英笑道：“大舅過謙了。宮中師傅教的是規矩法度，舅舅們教的可是戰場上千錘百鍊出來的真本事、小竅門，不一樣。外甥確實對騎射有興趣，還望舅舅們不吝賜教。”
他態度放得低，又捧了常家的家學，讓常茂等人心裡十分受用。
正說得熱鬨，門外傳來一陣爽朗的大笑和洪亮的說話聲：“哈哈！聽說太子妃和太孫殿下回來了？我緊趕慢趕，還是來遲了！該罰該罰！”
話音未落，一個身著武官常服、身材高大、濃眉虎目、顧盼間自有股彪悍之氣的壯年漢子大步流星走了進來，正是永昌侯藍玉，常遇春的妻弟，也就是常氏的親舅舅，朱雄英的舅公。
藍玉是如今大明軍中中層炙手可熱的人物，戰功赫赫，深得朱元璋信任，但也因其桀驁不馴、驕縱跋扈的性子，讓不少人側目。
他與常家關係密切，尤其與姐姐藍氏感情深厚。
見到藍玉，常茂等人連忙起身行禮：“舅舅。”
藍玉隨意地擺擺手，目光先落在朱雄英身上，先是行了一禮，而後上下打量一番，眼中精光閃爍，讚道：“好！好！太孫殿下果然一表人才！”
難怪說外甥像舅，看來不僅長相，連脾氣也差不多。常茂幾人的自來熟簡直跟藍玉一樣。
而且身為武將，一冇有常家的邀請，二冇有上麵的命令，他竟然自己就過來了，這可不是一般的莽了。
朱雄英起身，依禮道：“雄英見過舅公。”
“哎！自家人，不必多禮！”
藍玉上前，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了拍朱雄英的肩膀，拍得朱雄英身子一晃，哈哈笑道，“早就聽說你小子聰明伶俐，很得陛下和娘娘歡心！今日一見，果然不凡！比你那……”
他話到嘴邊，似乎覺得不妥，硬生生刹住，改口道，“比尋常孩子強多了！”
常茂微微蹙眉，他知道自己舅舅性子直，口無遮攔，怕他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話，連忙打岔：“舅舅今日怎麼得空過來？”
“嗨！知道太孫殿下來看望我姐，我能不來？”
藍玉大大咧咧地在朱雄英旁邊坐下，自顧自倒了杯茶一口飲儘，“剛去京營轉了圈，緊趕慢趕過來的！對了，太孫殿下，”
他又轉向朱雄英，興致勃勃，“聽你舅舅們說你在學騎射？光聽他們說頂什麼用！改日舅公帶你去校場，親自教你！保準讓你馬上功夫，比那些酸文假醋的強百倍！”
他這話，隱隱有輕視文臣、推崇武功的意思。
朱雄英心中微凜，麵上卻不動聲色，隻笑道：“舅公武功蓋世，威震漠北，能得舅公指點，是孫兒的福氣。隻是孫兒如今還在打基礎的階段，恐辜負舅公期望。待孫兒基礎紮實些，定當向舅公請教。”
這番回答，既捧了藍玉，又留有餘地，不卑不亢。
藍玉似乎很滿意，又大笑道：“好！有誌氣！不急不急！舅公等你！”
他又轉向常茂等人，問起常家近況，嗓門洪亮，很快就主導了話題。
午宴設在正廳，極儘豐盛。朱雄英坐了主位，常氏和常藍氏分坐左右。藍玉坐在常藍氏下首，常茂等人依次而坐。
席間，藍玉談笑風生，說起邊關戰事、軍中趣聞，滔滔不絕。他言語間對北元殘餘頗為不屑，豪言再有幾年，定能徹底掃平，永絕後患。又說起自己練兵的心得，如何令行禁止，如何激發士氣。
朱雄英安靜地聽著，偶爾附和兩句，心中卻對這位舅公的性格有了更直觀的瞭解：勇猛善戰，豪爽直率，但確實驕矜之氣外露，言語間對文官體係隱約有不滿，對軍功極為看重，且似乎對徹底消滅北元、建立不世之功有著強烈的渴望。
這樣的人，用好了是一把鋒利的刀。
常茂顯然對這位舅舅的某些言論有些擔心，不時試圖把話題引向更安全的方向，比如問問朱雄英在宮中的學業，或者說說家常。常藍氏則更關心女兒和外孫的身體，不停給常氏和朱雄英夾菜。
宴畢，又說了會兒話，眼見天色不早，常氏和朱雄英需在宮門落鑰前返回。常藍氏萬分不捨，拉著女兒和外孫的手，又是一番叮囑，抹著眼淚送他們到二門。
臨彆前，朱雄英再次向常藍氏及各位舅舅鄭重行禮告彆，並道：“外祖母，舅舅們，今日一聚，孫兒甚是歡喜。日後定當常來請安探望。
也請外祖母、舅舅們保重身體。皇祖父、皇祖母亦常念及常家功勳，望舅家上下和睦，克勤克儉，不負皇恩。”
這番話，既是親情話彆，也暗含了提點和期望。常茂等人自然聽得出其中意味，連忙躬身應道：“臣等謹記太孫殿下教誨，定當勤勉恭謹，不負陛下、娘娘及殿下厚望。”
藍玉也拍了拍胸脯：“太孫殿下放心！有舅公在，常家、藍家，都是陛下的忠臣良將！”
這個冇腦子的莽夫！
朱雄英覺得跟藍玉說話很累。
回程的車駕上，常氏仍沉浸在與親人團聚的激動和感慨中，拉著朱雄英的手，絮絮說著母親如何老了，兄弟子侄們如何，眼中淚光點點，嘴角卻帶著笑。
朱雄英安靜地聽著，心中卻在覆盤今日所見。
常家，作為外戚和功臣之後，地位特殊。外祖母常藍氏慈愛，大舅常茂沉穩但略顯保守，二舅、三舅各有特點。舅公藍玉，則是個需要重點關注的人物。他的能力和影響力毋庸置疑，但其性格和野心，若不加約束引導，將來恐成隱患。
自己今日在常家表現出的尊重、孝道以及適當的提點，應該能在常家內部留下不錯的印象，至少建立了良好的親情紐帶。
更重要的是，通過這次歸寧，進一步鞏固了母親常氏的地位，也向外界清晰傳遞了帝後及太子對常家、對太子妃乃至對自己這個太孫的重視與支援。這對穩定東宮、鞏固自己的地位，有著無形而深遠的影響。
車駕緩緩駛入東華門，巍峨的宮牆再次映入眼簾。宮外的溫情與喧囂逐漸褪去，屬於宮廷的深沉與肅穆重新籠罩。
朱雄英輕輕握了握母親的手，低聲道：“母妃，今日可開心？”
常氏反握住兒子的手，用力點頭，眼中閃著幸福的光：“開心，非常開心。英哥兒，謝謝你。”
朱雄英笑了，笑容純淨而溫暖：“母妃開心就好。以後有機會，孩兒再陪您回來。”
回到坤寧宮，照例先去向朱元璋和馬皇後回話。朱元璋還在處理政務，馬皇後仔細聽了關於朱雄英的稟報，聽到他對藍氏行大禮時，馬皇後眼中露出些許意外；聽到藍玉的言行時，她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並未多言，隻溫言誇獎朱雄英處理得當，有孝心，知進退。
“英哥兒今日也累了，早些歇息吧。”馬皇後愛憐地摸摸孫兒的頭。
“是，皇祖母。”朱雄英行禮退下。
回到自己住的偏殿，屏退左右，朱雄英獨自站在窗前，望著窗外宮燈初上，映照著飛簷積雪。
宮燈映雪簷牙淨，稚子觀瀾心已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