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王叔們】
------------------------------------------
從常府歸來後，宮裡的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原有的軌道，隻是朱雄英心裡清楚，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他在常家那一番話，以及麵對藍玉時的應對，不僅傳回了宮裡，隻怕也已在某些勳貴圈子裡悄然流傳。
馬皇後看他的眼神更多了幾分欣慰，朱元璋考校他功課時，偶爾會問些超出他年齡的“人情世故”題，顯然也在觀察他的反應。
轉眼到了正月十五，宮中照例設宴，宴請在京的宗室和部分勳貴重臣。朱元璋的兒女們，除了就藩在外的秦王朱樉、晉王朱棡，以及幾個年幼尚在繈褓的，在京的基本都到了。
坤寧宮的暖閣比平日更顯熱鬨。朱元璋和馬皇後高坐主位，太子朱標和太子妃常氏陪坐一旁。下首依次是各位王爺、公主及家眷，按長幼排序。
朱雄英作為皇太孫，座位被特意安排在朱標下首，與諸位王叔相對。
他今日穿了身簇新的杏黃小龍紋襖袍，腰繫玉帶，小臉被暖閣的熱氣和身上的新衣烘得紅撲撲的，坐在比他高出許多的椅子上，腳還夠不著地，隻能懸空輕輕晃著，努力維持著端莊的坐姿，眼睛卻忍不住骨碌碌地打量著對麵的叔叔姑姑們。
四叔燕王朱棣來得最早，帶著王妃徐妙雲和剛滿一歲長子朱高熾。
朱棣今日穿著親王朝服，身姿挺拔，眉宇間英氣勃勃，但進了暖閣，在父皇母後麵前，立刻收斂了軍中養成的悍氣，顯得恭謹而溫順。
他先給朱元璋和馬皇後行了禮，又向朱標和常氏問好，最後目光落在朱雄英身上，笑著拱了拱手：“大侄兒，年節安康啊！”
“四叔安好，四嬸安好。”
朱雄英連忙從椅子上溜下來，像模像樣地回禮，又好奇地看向乳母懷裡的胖娃娃，“這就是高熾弟弟？長得真敦實。”
朱高熾剛睡醒，小臉圓潤，被裹在錦緞繈褓裡，隻露出烏溜溜的眼睛和紅撲撲的臉蛋，看到朱雄英湊近，也不怕生，咿咿呀呀地揮舞著小手。
朱棣見兒子討喜，臉上笑意更濃，對朱雄英道：“這小子能吃能睡，跟他爹我小時候一樣！大侄兒，等春暖花開了，四叔帶你去校場騎馬！”
“老四，莫要胡鬨。”馬皇後嗔怪地看了朱棣一眼，“英兒纔多大，骨頭還冇長結實呢。你就知道騎馬射箭，嚇著孩子。”
朱棣嘿嘿一笑，撓了撓頭：“母後說的是，是兒子莽撞了。不過大侄兒一看就是咱朱家的種，膽氣壯，學什麼都快。”
他言語間對朱雄英頗為喜愛，也隱隱有在父皇母後麵前為這大侄子說好話的意思。
馬皇後看著英武卻在她麵前依然帶著孩子氣的四兒子，眼神溫柔。
她對所有子女都疼愛，但朱棣從小性格堅毅，習武刻苦，少年時便隨軍曆練，吃了不少苦。如今看他已成家立業，即將就藩獨當一麵，心中既驕傲又有些不捨。
她招手讓乳母將朱高熾抱近些，輕輕摸了摸孫子胖乎乎的小臉，臉上儘是慈愛：
“熾兒看著是個有福氣的，像他娘。”
徐妙雲在一旁溫婉地笑著。
不多時，五叔周王朱橚也來了。朱橚今年剛滿十六，比朱棣小一歲，但氣質迥異。
他身形偏瘦，麵色有些蒼白，穿著親王禮服也顯得有些文弱，進來後規規矩矩行禮，話不多，眼神卻透著股書卷氣和與其年齡不太相符的沉靜，甚至有點憂鬱。
朱雄英看著他，心裡卻想起曆史上這位五叔的奇聞：不愛權柄愛醫藥，就藩後不安心當王爺，整天琢磨著編纂醫書、收集藥方，還曾經因為要尋訪名醫或珍奇藥材，私自離開封地，把老爹朱元璋氣得夠嗆，冇少挨訓斥責罰。
不過也正是這份“不務正業”，讓他留下了《救荒本草》等醫學著作，在另一個意義上惠澤了後世。
“五叔安好。”朱雄英主動打招呼。
朱橚似乎冇想到朱雄英會主動和他說話，愣了一下，才略顯拘謹地回禮：“太孫安好。”
他看了看朱雄英，猶豫了一下，低聲問道：“大侄兒近日課業可忙？若有閒暇，我那裡有幾本前朝傳下的養生導引圖冊，頗為有趣，或許……”
“老五！”
朱棣在一旁聽見，哭笑不得地打斷，“你跟大侄兒說什麼導引圖冊？他纔多大！再說了，你那都是些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彆把大侄兒帶偏了！”
朱橚被兄長一說，臉上微紅，呐呐地不再言語。
朱雄英卻心中一動。這位五叔看來已經開始對醫藥養生感興趣了？
他笑道：“多謝五叔好意。但侄兒年幼，導引之術尚早，不過對辨識草木蟲魚頗有興趣，五叔若有相關圖冊，改日倒想借來一觀。”
他說的也是實話，多瞭解些這個時代的動植物知識，冇壞處。
朱橚眼睛微微一亮，似乎找到了知音，連忙點頭：“有的有的，待宴後我便讓人送去坤寧宮。”
正說著，六叔楚王朱楨、七叔齊王朱榑等也陸續到了。
朱楨隻比朱雄英大四歲，還是個半大少年，性子活潑，進來後就湊到朱雄英身邊，好奇地問東問西。
朱榑年紀更小，還有些懵懂，被乳母牽著，隻知道吃案上的點心。
暖閣裡漸漸坐滿了人，皇子公主們，加上各自的王妃、駙馬、子女，濟濟一堂，笑語喧嘩。
朱元璋看著兒孫滿堂，臉上難得的放鬆，不時和馬皇後低聲說笑兩句。
馬皇後更是忙個不停，一會兒問問這個兒子在府裡過得如何，一會兒叮囑那個女兒注意身子，一會兒又讓宮人給年幼的孫子孫女添點心。
宴席開始，珍饈美味流水般呈上。朱元璋舉杯說了幾句吉祥話，眾人齊聲應和，氣氛熱烈。
朱雄英作為小輩，又是太孫，自然成了焦點。各位王叔、姑姑，少不了要向他敬酒（以茶代酒），說些勉勵祝福的話。朱雄英一一應對，言辭得體，舉止有度，引得眾人暗暗點頭。
宴至中途，朱元璋忽然看向朱棣，問道：“老四，就藩的事宜，準備得如何了？北平那邊，天寒地凍，不比江南，一應物資、護衛，可都齊全了？”
朱棣連忙放下筷子，起身回道：“回父皇，兒臣已準備妥當。北平雖寒，但兒臣自幼習武，不畏嚴寒。
王府屬官、護衛皆已遴選完畢，物資也在陸續調運。隻待父皇選定吉日，便可啟程。”
朱元璋點了點頭，語氣放緩：“北平是邊防重鎮，元人雖敗，仍有殘餘不時擾邊。你去了，既要鎮守一方，保境安民，也要勤練兵馬，不可懈怠。但切記，用兵當慎，不可輕啟邊釁。遇事多與徐達、馮勝等老將商議。”
“兒臣謹記父皇教誨！”朱棣躬身應道，神色鄭重。
馬皇後看著即將遠行的兒子，眼中滿是不捨，柔聲道：“棣兒，北地苦寒，去了要多注意身子。你性子急，遇事要三思而後行，多聽妙雲勸諫。妙雲明事理，能幫你。”
徐妙雲連忙起身：“母後放心，兒媳定當儘心輔佐王爺。”
朱棣也道：“母後勿憂，兒子省得。”
朱元璋又看向其他幾個在京年長的兒子，楚王朱楨、齊王朱榑等，少不得也叮囑幾句，無非是好好讀書習武，安分守己，友愛兄弟。
宴席後半段，氣氛愈發輕鬆。皇子們相互敬酒談笑，公主們湊在一起說著閨中趣事，年幼的孩子們則在暖閣角落由宮人看著玩耍。
朱雄英吃了幾口便飽了，看著滿屋子或熟悉或陌生的麵孔，心思卻飄遠了。
這就是老朱家現在的樣子，父慈子孝，兄友弟恭，至少表麵上如此。
秦王、晉王那兩個刺頭不在，氣氛還算和諧。但朱雄英知道，曆史的走向不會因他一個小小蝴蝶而立刻钜變。
這些現在看起來恭敬溫順的王叔們，未來會不會因為各種原因生出彆的心思？尤其是四叔朱棣……
他下意識看向朱棣。朱棣正和旁邊的周王朱橚低聲說著什麼，似乎是在勸他少看那些雜書，多留心政事武備。朱橚低著頭，也不知聽冇聽進去。
察覺到朱雄英的目光，朱棣轉過頭，對他咧嘴一笑，舉了舉手裡的酒杯。
笑容爽朗，眼神清澈，此刻的朱棣，隻是一個即將奔赴邊疆、渴望建功立業的青年親王，一個疼愛侄子的叔叔。
絲毫看不出未來那位掀起靖難之役、奪了侄兒江山的燕王影子。
朱雄英心裡歎了口氣。現在想那些還太遠。
至少，父親朱標還活著，還很健康，皇爺爺也正當壯年。
自己這個太孫，地位穩固。隻要父親不出意外，這些王叔們，大概率還是會老老實實當他們的藩王。
自己現在要做的，就是好好長大，學習文韜武略，積累力量和人望，順便儘量讓父親更健康長壽些。
宴會結束，眾人告退。馬皇後特意留朱雄英說了會兒話，無非是問他今日可累著，與叔叔們相處如何。朱雄英一一答了。
回到自己住的偏殿，朱雄英脫下厚重的禮服，換上舒適的常服，坐在書案前，卻冇什麼睡意。
他攤開一本《資治通鑒》，目光落在字上，心思卻還在回想今日宴上的種種。
五叔朱橚對醫藥的興趣，或許可以適當引導支援？
這位叔父將來若能真的編纂出有用的醫書，也是功德一件，至少比讓他因為“擅離封地”之類的事捱罵強。
四叔朱棣……朱雄英揉了揉眉心。這位是真正的潛力股，能力、野心、運氣，一樣不缺。現在交好冇錯，但也要心中有數。
或許，可以潛移默化地，讓他更多地把精力放在對外征戰、開疆拓土上？
大明的疆域，還可以更遼闊嘛。把猛虎引向外部叢林，總比讓它盯著家裡的羔羊強。
至於其他叔叔，現在還都小，或者性子未定，慢慢觀察吧。
“殿下，該歇息了。”玉兒姑姑的聲音在門外輕輕響起。
朱雄英合上書，吹熄了燈。
夜色深沉，皇宮寂靜。屬於洪武十二年的正月，在喧鬨與溫情中，悄然流逝。對五歲的皇太孫朱雄英而言，波瀾壯闊又危機四伏的一生，纔剛剛拉開序幕。
而他所要麵對的，不僅是已知曆史帶來的壓力，更有無數未知的、由他這隻小小蝴蝶翅膀扇動後，可能引發的全新變局。
他躺在床上，望著帳頂模糊的繡紋，默默想著。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繼續學習，繼續觀察，繼續在這座天下最宏偉也最複雜的宮殿裡，小心翼翼地前行。
路漫漫其修遠兮。而他還小，有時間，也有很多很多需要學習的東西。比如，明天宋濂要講《孟子》的哪一篇來著？
得提前溫習一下，免得被問到答不上來，丟了皇太孫的臉麵。
想著想著，睏意襲來，他沉沉地睡了過去。窗外的月光，透過雕花窗欞，灑在他稚嫩卻已初顯堅毅輪廓的臉上。
翌日，天還未亮透，宮牆上的積雪映著熹微晨光。
朱雄英已準時被玉兒姑姑喚醒，一絲不苟地完成了洗漱。
早春的清晨寒氣透骨，他裹緊了狐裘披風，小臉埋在風帽柔軟的絨毛裡，隻露出一雙因早起而略顯惺忪、卻努力睜大的眼睛。
坤寧宮的小廚房早早備下了熱騰騰的梗米粥和幾樣清爽小菜。
朱雄英陪著馬皇後用過早膳，聽她絮叨了幾句“春捂秋凍”、“仔細添衣”的囑咐，便辭彆出來，踩著尚未化儘的殘雪，往文華殿方向去。
通往文華殿的宮道悠長寂靜，隻有靴底踩在雪上發出輕微的“咯吱”聲，以及身後幾名內侍儘量放輕的跟隨腳步聲。沿途侍衛見到他，無聲地躬身行禮。
朱雄英微微頷首迴應，腦子裡卻已經開始默背今日要講的《孟子·公孫醜上》篇。
他那位老師，是那位以學問嚴謹、脾氣古板著稱的宋濂。也就是那篇《送東陽馬生序》的作者，朱雄英雖頂著皇太孫的名頭，但在學問上，這位老師可不會給半分情麵，該問的問，該罰的罰。
前幾日因年節和去常府，功課略有耽擱，今日若被考校，需得格外打起精神。
轉過一道宮牆，前方就是文華殿了。殿宇在晨光中顯得莊嚴肅穆。朱雄英深吸一口清冷空氣，搓了搓有些凍僵的小手，加快了些腳步。
殿內，溫暖的炭火氣息混合著淡淡墨香，撲麵而來。宋濂已端坐案後，麵前攤開書卷，見他進來，抬了抬眼皮，未語。
朱雄英規規矩矩走到自己的書案前，解下披風交給內侍，整理衣袍，一絲不苟地躬身行禮：“學生朱雄英，見過老師。”
宋濂點了點頭，枯瘦的手指點了點攤開的書頁：“今日講‘夫誌，氣之帥也……’這一段。太孫殿下，先將之前所習‘我善養吾浩然之氣’一節，背誦一遍。”
朱雄英定了定神，清了清嗓子，朗聲開始：“敢問夫子惡乎長？曰：我知言，我善養吾浩然之氣……”
清亮的童音在空曠的殿內迴盪，伴隨著窗外偶爾傳來的一聲清越鳥鳴。宮城上空，冬日淡薄的雲層逐漸散開，透出些許湛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