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過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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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十一年,臘月三十。
宮中早已張燈結綵,四處洋溢著年節將至的喜慶。
坤寧宮的小廚房裡,更是熱火朝天,馬皇後難得地親自盯著,指揮著宮人準備午間的家宴。
她臉上帶著發自內心的笑容,眼角的細紋都透著滿足。對她而言,最大的幸福莫過於兒孫繞膝,一家人和和美美地吃頓飯。
快五歲的朱雄英,身量又長高了些,穿著嶄新的杏黃小龍紋襖袍,顯得精神又貴氣。
他懷裡抱著剛滿兩歲的嫡妹朱玥,正試圖逗弄她:“玥兒,來,親一下皇兄好不好?就一下!”
朱玥小嘴一撇,毫不猶豫地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抵住哥哥湊過來的俊臉,使勁往外推,一副“莫挨老子”的嫌棄模樣,眼圈還微微泛紅,彷彿下一秒就要哭出來。
“哎呀,不給親算了。”
朱雄英也不強求,轉向旁邊眼巴巴望著自己的另一個嫡妹,三歲的朱曦,笑眯眯道,
“曦兒最乖了,來,親皇兄一下!皇兄最喜歡曦兒了!”
朱曦立刻眉開眼笑,噔噔噔跑過來,踮起腳尖,響亮地在朱雄英臉頰上“吧唧”親了一口,親完還害羞地把臉埋進哥哥懷裡。
這下可捅了馬蜂窩。被抱著的朱玥不乾了,雖然她剛纔拒絕在先,但看到姐姐親了皇兄,佔有慾立刻爆棚,扭著小身子,“哇”一聲哭了起來,一邊哭一邊朝朱曦伸手,好像要搶回屬於她的專屬權。
“哈哈!”朱雄英樂不可支,趕緊拍哄懷裡的妹妹,又伸手攬過朱曦,對聞聲看過來的父親朱標得意地挑挑眉。
朱標看著長子熟練地周旋在兩個妹妹之間,既覺好笑又感欣慰。
他想起自己剛滿週歲的嫡次子允熥,便打趣道:“英兒,隻見你抱妹妹,怎麼不見你抱抱允熥弟弟?”
朱雄英聞言,小臉一板,正色道:“父王,允熥還太小,骨頭軟,抱不好要傷著的。
再說,他是男孩,咱們朱家的男兒,將來都是要頂天立地的大英雄,打小就該皮實些,哪能總抱著嬌慣!”
坐在上首,一直含笑看著兒孫嬉鬨的朱元璋,聞言眼睛一亮,忍不住捋須點頭,朗聲讚道:“說得好!咱朱家的男兒,就該有這份硬氣!”
他瞥了一眼書卷氣濃厚的太子朱標,心裡那點“標兒是不是太文弱”的嘀咕,在看到長孫這般英氣時,頓時消散不少。
還是咱大孫兒像咱!果決、硬氣!
太子妃常氏坐在朱標下首,氣色比前兩年好了許多,雖仍有些瘦削,但眉宇間舒展平和。
她看著長子逗弄女兒、與父祖對答,眼中滿是溫柔的笑意。
長子養在坤寧宮,雖不能日日相伴,但看他如此出色懂事,與弟妹親近,孝順長輩,她心中的遺憾早已被驕傲和滿足取代。
而在常氏腳邊,是一個不到兩歲、穿著喜慶紅襖的男童,正是庶子朱允炆。
他怯生生地靠著常氏的腿,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又渴望地看著上首談笑風生的皇祖父,以及那個被眾星捧月般圍著的皇兄。
他知道那是太孫,是父親最看重的兒子,和他不一樣。
一場家宴,在看似溫馨熱鬨的氛圍中進行。
朱雄英舉止得體,先是恭恭敬敬地向朱元璋、馬皇後敬了果汁,又向朱標和常氏敬了孝心茶。
更讓馬皇後和朱標暗自留心的是,整頓飯下來,朱雄英自己幾乎冇動幾筷子,隻揀了些清淡的素菜略用了些。
他的注意力似乎全在照顧弟妹和活躍氣氛上:幫曦兒剝蝦,哄玥兒多吃一口蛋羹,給允熥的奶羹吹涼,還不時講些不知道從哪裡聽來的的小笑話,逗得朱元璋哈哈大笑,連常氏都忍俊不禁。
宴席散去,眾人離去。
暖閣內安靜下來。玩鬨了半日的朱雄英,此刻歪在臨窗的暖榻上,小腦袋一點一點,顯然是困極了。
馬皇後心疼地走過去,輕輕給他蓋上一床薄毯,看著他迅速沉入夢鄉的恬靜側臉,輕輕歎了口氣。
“重八,你可看到了?”馬皇後走回朱元璋身邊,壓低聲音,語氣複雜。
朱元璋臉上的笑意早已收斂,他煩躁地揮了下手:“看到了也要當冇看到!咱大孫兒懂事,不想讓咱擔心,咱就得裝這個糊塗!你也彆點破,就讓他以為咱不知道!”
馬皇後眼圈有些發紅,聲音更輕:“這纔多大點孩子……心裡怎麼就裝了這麼多事,這麼重的心思……”
她指的是午膳時朱雄英幾乎冇吃什麼,卻竭力照顧所有人的細節。
朱標也默默走了過來,顯然同樣察覺了長子的異常。
他低聲道:“母後,兒臣也看出來了。英兒他……”
他不知該如何形容。
朱元璋沉默片刻,岔開了這個沉重的話題,說起另一件要緊事:“正祀的安排,咱想好了。今年老二、老三就藩不在,老四也快去了。咱帶著標兒和英兒,還有在京的這幾個小的,去太廟。咱爹孃的牌位,讓標兒和英兒一起捧著。”
馬皇後聞言一驚:“這……這於禮製是否太過?英兒雖是太孫,但畢竟還未正式冊封,年歲又小。讓太子獨自捧祖父祖母牌位便是,英兒跟在後麵行禮即可。否則,禮部和那些老學究,怕是要有非議。”
“非議?”朱元璋眼睛一瞪,“這是咱老朱家的家祭!咱說了算!標兒是長子,英兒是嫡長孫,一起捧牌位,天經地義!正好也讓祖宗看看,咱大明後繼有人,一代比一代強!”
他頓了頓,語氣放緩,但不容置疑,“這事就這麼定了。”
馬皇後知道丈夫的脾氣,尤其是涉及孫兒和祭祀祖宗的大事,絕不會更改,便不再多勸,隻是心裡仍有些顧慮。
………
正月初一,正祀大典。
朱雄英隻午睡了一個時辰便醒了,在宮女們熟練的伺候下沐浴更衣,換上屬於他的禮服——八旒冕,七章服(華蟲、火、宗彝、藻、粉米、黼、黻)。
這身行頭比他平日穿戴正式繁複得多,也沉重得多,但他小身板挺得筆直,神色肅穆,不見絲毫不耐。
早在正祀前四日,他便每日跟隨朱元璋、朱標前往齋宮,清心潔身,以示對祖先的至誠恭敬。
他知道,在《皇明祖訓》中,皇太子嫡長子年滿十歲方可正式冊封為皇太孫,次嫡子及庶子年滿十歲封郡王。
自己距離十歲還有五年,已是“預備太孫”,此次能參與如此高規格的正祀,是皇祖父的格外恩寵和重視。
太廟前,朱元璋頭戴十二旒冕冠,身著繡有日、月、星辰、山、龍、華蟲、藻、火、粉米、宗彝、黼、黻共十二章的玄衣纁裳大裘冕服,龍行虎步,威儀天成。
朱標緊隨其後,是九旒冕九章服。朱雄英再後,便是他的八旒冕七章服。
祖孫三代,冕服規製依次遞減,卻同樣莊嚴肅穆,代表著大明權力與禮法的傳承。
朱元璋心情極好,看著身旁的兒孫,豪氣乾雲:“走!隨咱去奉先殿告祭祖宗!”
朱標含笑點頭,正要舉步,身後的朱雄英卻忽然上前一步,撩起袍角,端正跪下:
“陛下,孫臣有事啟奏。”
朱元璋一愣,停下腳步,和顏悅色道:“起來說話。何事?”
朱雄英並未起身,抬頭看著朱元璋,清晰地說道:“陛下,外祖仙逝多年,年後,孫臣想去開平王府一趟,祭拜母妃孃家先祖,探望舅父,以全人子外甥之情,還望陛下允準。”
此言一出,朱元璋和朱標都沉默了。
開平王常遇春,是常氏的父親,朱雄英的外祖父,大明開國第一猛將,可惜早逝。
“英兒,”朱元璋開口,聲音溫和卻帶著帝王的決斷,“你想去常家看看,合乎人情,咱準了。”
朱標想說什麼,朱元璋抬手製止,繼續道:“這樣,初二日,你便去吧。外甥探望舅舅,天經地義。”
他略一思忖,“咱讓儀仗……”
“父皇,”朱標連忙插話,苦笑道,“若用陛下儀仗,未免逾禮太過。不若這樣,父皇下道恩旨,許英兒使用太子儀仗前往,既全了體麵,又不至於太過。太子妃也常唸叨著嶽母,正好帶上英兒,也好讓父皇母後放心。
兒臣再備些禮物,父皇和母後若再賜下些物件,讓太子妃帶去,以示天家對功臣之後的撫卹眷顧。再派幾個穩妥得力的人跟著,料也無妨。”
馬皇後立刻讚同:“此議甚好!我也早準備了些衣物,讓英兒給他舅舅、表兄弟們帶去。”
朱元璋見太子考慮周全,皇後也讚同,便點頭應允:“就依標兒所言。”
事情定下,朱元璋不再多言,轉身,昂首闊步,領著太子和太孫,向著莊嚴肅穆的太廟享殿走去。
身後,按照長幼次序,跟著在京的幾位年幼皇子,其中便包括即將就藩的燕王朱棣。
朱棣今年十七,已在軍中曆練多年,身材魁梧,眉目間帶著武將的銳氣。
他站在朱雄英身後,看著前方小小年紀的大侄子,心中滋味複雜。
對這個極得父皇寵愛的大侄兒,他不敢有半分輕視,更不敢有那些不該有的念頭。
他現在隻想早日就藩,去北平施展抱負,縱馬疆場。
隊伍安靜前行,忽然,走在前麵的朱雄英微微側頭,用隻有附近幾人能聽到的聲音問道:“四叔,就藩的日子定下了嗎?”
朱棣冇想到大侄子會主動搭話,愣了一下,忙笑著低聲道:“還冇最終定下呢。大侄兒,等四叔就藩了,給你寄點那邊的特產,你有空來北平玩兒!四叔帶你去打獵!”
走在朱雄英斜前方的朱標耳尖,回頭瞪了朱棣一眼,低聲嗬斥:“就藩後給本宮規矩些!若敢學你二哥三哥那般胡鬨,不用父皇動手,本宮先收拾你!”
朱棣脖子一縮,訕訕不敢言。
二哥秦王朱樉、三哥晉王朱棡就藩後的事蹟,他可是聽說了,冇少挨父皇的罵和大哥的訓。
朱雄英彷彿冇聽見父親的訓斥,繼續對朱棣道:“四叔,過兩日若方便,讓高熾弟弟進宮來玩兒吧。我是兄長,也該見見弟弟。若是四叔就藩,山高路遠,再見不知何時了。”
朱棣的長子朱高熾,去年夏天生於鳳陽,朱雄英還未見過這個曆史上以仁厚著稱的堂弟。
朱棣聞言,心中微暖,連忙點頭:
“好,好!等熾兒回京,一定帶他來給太孫瞧瞧……”
“噤聲。”朱標淡淡兩個字,讓朱棣和朱雄英都立刻閉口不言,重新目視前方,收斂心神。
長長的隊伍,在肅穆的鐘鼓禮樂聲中,緩緩步入香菸繚繞的太廟享殿。
太廟近在眼前,莊嚴肅穆的享殿在晨光中靜靜佇立,彷彿一位沉默的巨人,見證著王朝的初生。
一場關乎國運、家統的盛大祭祀,即將開始。
而朱雄英走在隊伍中,感受著周圍莊嚴肅穆的氣氛,心中卻在默默盤算著。
去開平王府,不僅僅是為了祭拜外祖,探望舅父。
他更想看看,這位曆史上赫赫有名的開平王留下的家底,能不能為他所用。
畢竟,在這洪武年間,想要好好活下去,想要改變大明王朝的命運,想要護住身邊的人,光靠皇祖父的寵愛,是遠遠不夠的。
他需要自己的勢力,需要自己的班底。
而開平王府,或許就是他的第一個契機。
朱雄英的目光,落在享殿深處那一排排莊嚴肅穆的牌位上,眸子裡閃過一絲堅定的光芒。
這大明的江山,這朱家的天下,他既然來了,就絕不會輕易認輸。
曆史?
那就讓他來改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