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幸災樂禍的李景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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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靠岸時，朱雄英覺得自己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魚，終於又回到了水裡。
不對，是回到了陸地上。
他踩著跳板踏上實地，腳底傳來久違的踏實感，整個人頓時神清氣爽。
那股暈乎乎、飄忽忽的感覺終於消失了，他忍不住深吸一口氣，連空氣都覺得格外清新。
常茂在一旁看著他，笑道:“殿下這是憋壞了吧？”
朱雄英點點頭，又搖搖頭，也笑了:“大舅，你是不知道，在船上那幾日，我總覺得地是晃的。現在踩在地上，反倒覺得地還在晃。”
常茂哈哈一笑:“過一會兒就好了。”
李景隆和徐允恭也從船上下來。
李景隆臉色也不大好，這幾日他忙著和徐允恭討論兵法，時常忘了吃飯睡覺，暈船的症狀比朱雄英還重些。
此刻踩在地上，他長長吐了口氣，感慨道:“還是地上踏實。”
徐允恭麵色如常，隻是微微點頭，看不出有什麼不適。
隊伍休整半日，補充了糧草飲水，便繼續往鳳陽方向行進。
離鳳陽越近，隊伍走得越慢。
倒不是走不動，是規矩使然。
臨近皇陵所在，儀仗要整肅，隊形要整齊，該有的禮儀一樣不能少。
禮部的官員前前後後跑著，一遍遍檢查，一遍遍叮囑，生怕出半點差錯。
朱雄英騎在馬上，看著那些忙碌的官員，心裡明白他們的緊張。
這是皇太孫第一次回鳳陽祭祖，不光是給祖宗看的，也是給天下人看的。禮數週全，是應該的。
又走了兩日，鳳陽城遙遙在望。
遠遠的，便看見城門外旌旗招展，烏壓壓站著一群人。
那是鳳陽當地的官員，還有劉家、汪家的人，早早便候在這裡迎接。
朱雄英勒住馬，深吸一口氣，催馬向前。
官員們跪了一地，山呼千歲。
朱雄英下馬，親手扶起為首的鳳陽知府，又朝劉家和汪家的人點了點頭。
進城的時候，正是晌午。
陽光明晃晃地照在鳳陽城的街道上，兩旁的百姓密密麻麻站了好幾層，踮著腳尖往這邊望。
朱雄英騎在馬上，在官員們的簇擁下緩緩前行，耳邊是此起彼伏的“千歲”呼聲。
他麵色平靜，偶爾微微點頭，算是迴應。
走了一陣，前方忽然開闊起來。
朱雄英抬眼望去，不由一愣。
那是一片尚未建成的宮殿群。巨大的石基已經鋪好，粗壯的立柱矗立其間，有的已經雕好了雲紋，有的還隻是粗胚。
殿宇的輪廓依稀可見，卻到處是未完工的痕跡。
當地知府姓周，是個精乾的中年人，見他望著那邊，連忙上前解釋:
“殿下，那是當年陛下想建的都城。後來陛下心疼百姓，怕花費太多，便停了工。”
朱雄英點點頭，冇有說話。
他當然知道這是什麼。
中都。朱元璋曾想遷都的地方。
當年朱元璋定都應天，心裡卻不滿意。
應天偏於江左，對北方的控製力不夠。他想在老家鳳陽建一座都城，離中原近些，離祖墳也近些。
洪武二年，中都正式動工。
從全國各地調來的工匠、民夫，足足幾十萬人。工程浩大，耗費無數。
可就在工程進行到一半時，朱元璋突然下旨停工。
原因很多。
有人說是因為劉伯溫反對，說鳳陽地勢低窪，不適合建都。有人說是因為工匠太苦，逃亡者眾，怨聲載道。還有人說，是因為朱元璋親自去看了工程，發現太過奢華，怕勞民傷財，遭天譴。
真正的原因，或許隻有朱元璋自己知道。
朱雄英望著那些未完成的殿宇，心裡忽然有些感慨。
祖父這個人，有時候心狠手辣，殺起人來眼都不眨。可有時候，他又心軟得很。怕百姓太苦，怕花費太多，怕遭天譴。
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當晚，朱雄英在行宮裡接見了劉家和汪家的人。
劉家來的是劉英，四十來歲，生得敦厚老實，說話也憨憨的。他是劉繼祖的兒子，如今是皇陵祠祭署的署令。
汪家來的是汪文，三十出頭，斯文些，話不多。他是汪家乾孃的兒子，如今也是奉祀。
兩人跪在堂下，規規矩矩行禮。朱雄英連忙起身，親手扶起他們。
“兩位恩伯快請起。”他道，“祖父常唸叨你們兩家，讓我一定要來看看。”
劉英憨厚地笑笑，不知道該說什麼。汪文穩重些，應道:“陛下厚恩，臣等冇齒難忘。”
朱雄英讓他們坐下，又讓人上茶。
他問起兩家的情況，劉英撓撓頭，說都好都好，冇什麼難處。
汪文想了想，說皇陵那邊每年祭祀，禮數都周全，就是有時候雨水多，路不好走。
朱雄英點點頭，說改日祭拜完皇陵一定登門拜訪。
聽見皇太孫要登門拜訪，劉英和汪文又連忙跪下謝恩，被朱雄英製止了
說了一會兒話，兩人便告退了。
然後便是禮部來向朱雄英做最後一遍確認。
來的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學究，姓吳，鬚髮花白，說話慢條斯理。
他捧著一本厚厚的冊子，站在朱雄英麵前，開始唸誦。
“明日卯時，殿下需沐浴更衣，著袞冕服。”
朱雄英點頭。
“卯正，由導引官引至皇陵正門，步行而入。沿途不得言語，不得四顧。”
朱雄英又點頭。
“至享殿前，先行四拜禮。然後升階，詣香案前，跪，上香，再四拜。”
朱雄英繼續點頭。
“然後詣神位前，行初獻禮，跪，奠帛，獻爵，讀祝。讀祝時，殿下需俯伏，聽祝官讀畢，方可起身。”
朱雄英仍是點頭。
吳官員翻過一頁，繼續念:“然後行亞獻禮、終獻禮，儀同初獻。三獻畢，複位，行四拜禮。”
朱雄英已經點了幾十下頭，脖子有點酸。
“然後飲酒受胙，跪，飲福酒，受胙。然後再四拜，撤饌，送神。望燎時，殿下需至燎所，視燎畢，方可退。”
吳官員合上冊子，看向朱雄英:“殿下可都記住了？”
朱雄英想了想，道:“記住了。”
吳官員滿意地點點頭，又補充道:“殿下務必記得，全程需神色肅穆，不得有嬉笑之態。每一步都要穩，每一拜都要到位。皇陵乃祖宗安寢之地，稍有差池，便是大不敬。”
朱雄英認真道:“吳大人放心，我明白。”
吳官員更滿意了，行禮告退。
等他走了，常茂從旁邊探出頭來，小聲道:“殿下，這麼多禮數，您真記住了？”
朱雄英看他一眼，歎了口氣:“記不住也得記啊。”
李景隆總算恢複了幾分往日的模樣。他在一旁幸災樂禍:“還好我隻是跟著，不用像殿下這般。”
朱雄英瞥他一眼，真討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