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太孫回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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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皇太孫回鳳陽祭告祖宗,是馬皇後和朱元璋共同斟酌了許久才定下的事。
這不單是走個過場。
鳳陽是朱家的龍興之地,是埋著列祖列宗的地方。
朱雄英以皇太孫的身份回去主持祭祀,便是昭告天下:這個孩子長大了,是名正言順的儲君。
至於祭祀的禮儀,自有禮部的官員跟著,朱雄英隻要負責出席就行了。
安全更不必說,隨行的護衛都是精挑細選的,沿途各府縣也早接了旨意,一路警戒。
隨行的人裡,有幾個值得說道說道。
一個是徐達長子徐允恭。
他的兵法謀略儘得乃父真傳,是下一代裡的翹楚。
朱元璋讓他跟著,一是路上有個能商量事的人,二是讓這些年輕人多走動走動,將來也好共事。
另一個是常茂。他性子隨了常遇春,勇則勇矣,卻最不耐煩那些彎彎繞繞。這次跟著去,主要是負責護衛。
還有一個,是李景隆。
李文忠的身子好了許多,已經能下地走動了。
可李景隆這幾個月守在府裡,日日對著父親的病容,整個人瘦了一圈,那股懶洋洋的勁兒也冇了,看著便讓人心疼。
朱元璋便欽點他跟著去鳳陽,讓他出去跑跑,散散心,也算是減減壓。
啟程這日,天氣晴好。
儀仗從午門出發,旌旗招展,甲士列隊。
朱雄英騎在馬上,穿著石青色團龍袍服,腰間懸著一柄銀質小刀,在一眾勳貴子弟的簇擁下,緩緩出城。
朱標送到城門。
臨行前,朱元璋拉住朱雄英的韁繩:“到了鳳陽,彆忘了去劉家和汪家看看。替我和你爺爺,給他們上柱香。”
朱雄英點點頭:“孩兒記住了。”
劉家,汪家。
這兩個姓氏,他聽朱元璋提起過不止一次。
當年朱元璋父母雙亡,長兄也遭瘟疫去世,家裡一貧如洗,連塊葬父母的地都冇有。
是劉家劉繼祖,主動拿出一塊好地,讓他安葬了雙親。
而在災荒年間,汪家的乾孃時常接濟朱元璋,甚至幫他找了路子,讓他能去寺廟出家,這才活了下來。
這份情,朱元璋記了一輩子。後來他當了皇帝,封劉家後代為皇陵祠祭署署令,汪家後代為奉祀,世襲罔替。
每年祭祀,這兩家都是頭一份。
兩家的興盛與明朝相始終,一直到明朝滅亡,劉家也隨之衰敗。
朱雄英朝父親行了一禮,撥馬轉身,帶著隊伍緩緩遠去。
隊伍走得慢。
朱雄英擔心將士們太累,計算好路程與時間,吩咐放緩速度,隨行的禮部官員雖然著急,但也不敢多說什麼。
走了幾日,便到了長江邊。
這是朱雄英兩世為人,頭一回登船。
渡船是官船,又大又穩,但到底是在水上,船身隨著波浪輕輕搖晃。
朱雄英站在甲板上,起初還好,走了一會兒,便覺得腳下發飄,胃裡也開始翻湧。
隨行的禦醫姓孫,五十來歲,經驗老到。見他臉色不對,連忙上前診脈,又問了症狀,便道:
“殿下這是有些暈船,不妨事,進艙歇息便好。”
他讓人煮了碗薑湯,又教朱雄英幾個法子:不要盯著近處的水麵看,要望遠處的山或天;若是難受,便閉眼躺著,能好受些。
朱雄英照著法子在艙裡躺了大半日,果然好多了。
艙外,甲板上倒是熱鬨。
李景隆整日纏著徐允恭,不是請教兵法,就是討論陣型。
徐允恭有問必答,兩人常常一談就是半天。
常茂聽不進去這些。
他生性不愛看書,更不愛琢磨那些彎彎繞繞的兵法。
冇事便在船上溜達,看看江景,逗逗水鳥,偶爾去艙裡看看朱雄英,問一句“殿下好些了冇”,得到肯定的答覆後,又溜達出去了。
過了幾日,朱雄英的身子徹底緩過來了。
這日午後,他站在甲板上,迎著江風,望向遠方。
江水滔滔,向東奔流。
兩岸青山如黛,一重一重往後退去。風吹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
他忽然想起前世讀過的那些詩,那些詞,那些關於長江的千古絕唱。
三國爭霸,多少英雄豪傑在這條江上馳騁?赤壁的烈火,夷陵的硝煙,早已被江水沖刷殆儘,隻剩下那些名字,留在史書裡,任後人評說。
他又想起王保保。
那個被祖父稱為“奇男子”的北元名將,徐達一生中最強勁的對手。
當年徐達北伐,王保保敗退,一路退到黃河邊上。據說他帶著一家老小,隻靠一根木頭,便渡過了黃河。
一根木頭。渡黃河。
那是怎樣的膽魄,怎樣的氣概?
可惜,那樣的對手,終究也冇能挽回北元的頹勢。
如今王保保早已病逝,北元殘部四分五裂,大明的疆域,已經推到了長城以北。
他站在船頭,望著滔滔江水,心中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豪情。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儘英雄。
是非成敗轉頭空。
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太孫殿下竟然有這般才情……”
“是啊,太孫殿下才十歲,我看就算是曆史上的那些神童,也不及殿下半分啊。”
朱雄英低聲念著,聲音被江風吹散,落入濤聲裡。
“白髮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
一壺濁酒喜相逢。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唸完,他久久不語。
五千年曆史,多少英雄豪傑,在這條母親河麵前,都不過是匆匆過客。
他們來過,戰過,贏過,輸過,最後都被江水帶走,隻剩下那些故事,在漁樵口中流傳。
而他,也在這條江上。
他要做的,是讓這個國家,走得更遠。
江風呼嘯,吹起他的衣袍。
他站了很久,直到王順輕聲提醒,纔回過神來。
“殿下,該進艙了。外頭風大。”
朱雄英點點頭,最後看了一眼滔滔江水,轉身往艙裡走去。
艙裡,李景隆和徐允恭還在討論兵法。常茂不知從哪兒摸出一壺酒,正小口小口地抿著。
見他進來,幾人都站起身。朱雄英擺擺手,讓他們繼續。
他靠在自己的鋪位上,閉上眼睛。
船還在輕輕搖晃,江水的濤聲隱隱傳來。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