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
“沒有?”朱元璋轉過頭,那雙渾濁的老眼裏,忽然閃過一絲極其銳利的光,“那咱問你最後一句話。”
朱棡迎著那道目光,沒有退。
“你想不想坐那張椅子?”
殿內的空氣像是被凍住了。
這個問題,從朱棡穿越到大明的第一天起,就懸在頭頂。所有人都在猜,所有人都在算,但從來沒有人當麵問出來過。
今天,朱元璋問了。
朱棡沉默了三息。
“父皇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朱元璋的眼皮跳了一下。
“兒臣想。”
兩個字落地,殿內像是有什麼東西碎了。
朱元璋盯著他,盯了整整十息。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上,表情一層一層地變——先是意外,然後是審視,最後定格在一種朱棡看不透的複雜裡。
“你倒是敢說。”
“父皇問了,兒臣不敢騙。”朱棡的聲音穩得不像話,“但想不想是一回事,該不該是另一回事。這張椅子誰來坐,是父皇說了算,不是兒臣想了算。”
朱元璋的手按在那三隻捲筒上,指節泛白。
他張了張嘴,像是要說什麼。
但最終什麼都沒說。
他隻是把那三隻捲筒推了回去。
推到朱棡麵前。
“拿回去。”
朱棡愣了一瞬。
“咱說了,拿回去。”朱元璋轉身往裏間走,龍袍的下擺在地磚上拖出沉重的弧線,“博多的東西你自己管著。咱老了,看不懂那些花花繞繞的海圖。”
走了兩步,停了。
沒有回頭。
“老三,你在京城再待三天。三天之後——”
他的聲音忽然沉了下去,像一塊石頭墜入深井。
“咱有旨意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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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龍江北岸。
張玉把剛收到的訊息遞到朱棣手裏,臉色鐵青。
“王爺,秦王被圍了——又出來了。一個人穿過一千二百人的包圍,進了乾清宮。”
朱棣坐在營帳裡,手裏攥著那張紙條,沒有動。
張玉急了:“王爺,要不要——”
“不要。”
“可萬一陛下——”
“他空手進去的。”朱棣把紙條放在案上,聲音沉得像江底的石頭,“空手進去的人,不需要我去救。”
張玉的嘴張了又合。
朱棣站起身,走到案前,鋪開一張白紙,提筆蘸墨。
“王爺寫什麼?”
“奏表。”朱棣落筆,字跡端正,一筆一劃都帶著軍人的剛硬,“以燕王身份請旨入覲。名義是給父皇請安。”
張玉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下去:“王爺,這個時候遞奏表,陛下會不會覺得——”
“覺得什麼?覺得我也想爭?”朱棣頭也沒抬,筆下不停,“三哥交了底牌,我遞個請安摺子,誰輕誰重,父皇分得清。”
他寫完最後一個字,擱筆,把奏表吹乾,摺好,裝進信封。
“八百裡加急,今天之內送到通政司。”
張玉接過信封,轉身要走。
“等一下。”
朱棣從懷裏摸出一樣東西,猶豫了一瞬,塞進了信封的夾層裡。
張玉沒看見是什麼,但他注意到朱棣塞東西的時候,手指停頓了一下。
“這個——”
“別問。送到就行。”
張玉走後,朱棣獨自坐在營帳裡,盯著案上那張空了的白紙。
他塞進去的,是一張巴掌大的紙條。
上麵隻有一句話,是寫給朱元璋的。
“父皇春秋正盛,兒臣隻願守北平,別無他求。”
兩個兒子,同一天,一個交了全部家底,一個遞了請安摺子。
而東宮文華殿緊閉的大門後麵,朱標坐在黑暗中,手裏捏著一根沒點的蠟燭。
他在等。
等王景弘的回信。
等父皇看完罪己書之後的反應。
等那個他埋在“保東宮舊屬”五個字底下的、真正的殺招,慢慢生根發芽。
門外傳來腳步聲。
是陳安。
“殿下,”陳安的聲音壓到了極致,“王景弘傳話——陛下看了罪己書,沒有批,也沒有駁。
陳安跪在門檻外,額頭貼著冰冷的磚麵,聲音壓得幾乎聽不見。
“沒批,也沒駁。罪己書還壓在案角鎮紙底下,原封沒動。”
朱標坐在黑暗裏,手指慢慢轉動著那根沒點的蠟燭。
“王景弘還說了什麼?”
“說……秦王去了乾清宮。一個人,空手,穿過鳳陽親軍的合圍進去的。手裏帶了三隻捲筒,進去的時候有,出來的時候——也有。”
朱標轉蠟燭的手停了。
“也有?”
“陛下沒收。讓秦王拿回去了。”
文華殿裏安靜了很長時間。長到陳安以為太子睡著了。
“他交了什麼?”
“奴婢打聽不到具體的。但王景弘說了一句——三殿下把家底都搬來了。”
朱標把蠟燭放在案上,手指離開的時候,指尖微微發白。
交了家底,父皇沒收。
這比收了更可怕。
收了,說明父皇在削他。沒收,說明父皇在養他。
一個被皇帝養著的藩王,和一個被皇帝削了的藩王,哪個更危險?
答案不言自明。
“陳安。”
“奴婢在。”
“父皇說了什麼時候處置我的事?”
“王景弘說……陛下讓秦王在京城再待三天。三天之後有旨意。”
三天。
朱標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三天。不是給老三的三天,是給他朱標的三天。
父皇在等。等罪己書發酵,等朝堂上的風向定型,等所有人站好隊——然後一刀切下來。
“陳安,你出去。”
“殿下——”
“出去。把門關上。”
陳安爬起來,退出去,輕輕合上了門。
文華殿裏徹底暗了下來。
朱標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久到窗縫裏透進來的光從白變黃,又從黃變暗。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書案前,摸到了筆架上的毛筆。
沒有點燈。他就著黑暗,憑記憶在紙上寫字。
寫了很久。
寫完之後,他把紙摺好,塞進袖子裏,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這一次,他沒有叫陳安。
他在等另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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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王府舊宅。
朱棡回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張良還坐在書房裏,麵前的茶換了三遍,最後一杯已經涼透了。常清韻靠在門框上,看見朱棡進院子,臉上的緊繃才鬆了一分。
“殿下。”
朱棡把三隻捲筒往桌上一放,聲音裏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疲憊。
“沒收。”
張良看了一眼捲筒,沒有意外的表情。
“陛下說了什麼?”
“讓我再待三天。三天後有旨意。”
張良端起涼茶,抿了一口,放下。
“三天。”他重複了一遍,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叩了兩下,“殿下,這三天不是給您的。”
“我知道。是給滿朝文武的。”
“不全是。”張良抬起頭,“還有一份,是給太子的。”
朱棡拉開椅子坐下來,從袖子裏摸出最後一顆果凍,撕開,咬了一口。
“先生的意思是?”
“陛下把罪己書壓著不批,就是在給太子留時間。”張良的聲音沉了下來,“三天之內,如果太子安安靜靜待在東宮,什麼都不做——陛下就會按最輕的方式處置。廢儲,降爵,圈禁,但保一條命。”
“如果他不安靜呢?”
張良沒有回答。
常清韻從門框邊走進來,低聲說:“殿下,聽風者剛傳回來的——東宮今晚很安靜。太子遣散了所有宮女,隻留了陳安一個人在身邊。文華殿的燈沒點。”
“沒點燈?”朱棡嚼果凍的動作慢了半拍。
“從酉時到現在,一直是黑的。”
朱棡和張良對視了一眼。
一個人在黑暗裏坐了兩個多時辰,不點燈,不見人,不傳話。
要麼是認命了。
要麼是在想一件需要絕對安靜才能想清楚的事。
“盯緊了。”朱棡把果凍嚥下去,“三天之內,東宮的一舉一動,半個時辰報一次。”
“是。”
常清韻退出去了。
書房裏隻剩兩個人。
張良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殿下,在下有一件事想問。”
“問。”
“今日在乾清宮,陛下問殿下想不想坐那張椅子。殿下說。”
“嗯。”
“殿下是臨時決定說真話的,還是進門之前就想好了?”
朱棡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幾息,他開口。
“進門之前想的是說假話。”
張良的眉毛動了一下。
“跪下去之後改主意了。”朱棡睜開眼,看著天花板,“老頭子那雙眼睛盯著你的時候,你說假話他一眼就能看穿。與其被他看穿了覺得你虛偽,不如直接攤開了說。”
“殿下賭對了。”
“不是賭。”朱棡坐直了身子,“是我看見了他案角壓著的那張明黃絹紙。”
張良的手指停在茶杯上。
“大哥的罪己書。”朱棡的聲音低了下來,“父皇把大哥的請廢書和我的三隻捲筒並排放在一起。左邊是退,右邊是進。他在掂量。”
“殿下看到罪己書的內容了?”
“沒看到字。但我看到了最後一行比前麵的字小一號。”朱棡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小字寫的一定是條件。大哥請廢不是真退,是在談價。”
張良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窗外的夜風灌進來,燭火晃了兩下。
“先生,”朱棡忽然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種很少出現的東西——不是算計,不是警惕,而是某種接近於困惑的情緒。
“父皇把捲筒推回來的時候,說了一句咱老了,看不懂那些花花繞繞的海圖。”
張良等著。
“他真的看不懂嗎?”
張良端起茶杯,發現是空的,又放下。
“殿下覺得呢?”
“他看得懂。”朱棡的聲音很輕,“他什麼都看得懂。他隻是不想讓我知道他看懂了。”
書房裏安靜了很久。
庚三的聲音忽然從窗外傳來,帶著一絲不同尋常的緊繃。
“殿下,龍江北岸急報。”
朱棡坐直了。
“燕王的奏表已經送進通政司了。八百裡加急,今日午後到的。但——”
庚三停了一拍。
“但什麼?”
“通政司的人說,奏表的信封夾層裡,還有一張紙條。紙條不是寫給通政司的,是寫給陛下的。通政司沒敢拆,原封遞進了乾清宮。”
朱棡的手指在扶手上攥緊了。
他不知道朱棣在紙條上寫了什麼。
但他知道一件事——朱棣從來不做多餘的動作。他既然在請安摺子裏夾了一張私信,就說明那張紙條上的內容,比請安摺子本身重要一萬倍。
“三號能查到紙條的內容嗎?”
“查不到。直接進了禦前,沒經任何人的手。”
朱棡閉上眼,靠回椅背。
三天。
父皇給了三天。
大哥在黑暗裏坐著。老四往乾清宮遞了一張不知道寫了什麼的紙條。滿朝文武在觀望。鳳陽親軍一萬二千人駐紮在京城各門。
而他朱棡,手裏的三隻捲筒被原封退了回來。
退回來的意思是——你的東西我不要,但你的人,我還沒決定要不要。
“先生。”
“在。”
“這三天,我什麼都不做。”
張良看著他。
“什麼都不做。不見人,不傳話,不出門。就在這院子裏待著。”朱棡睜開眼,目光落在桌上那三隻捲筒上,“讓父皇看夠了。”
張良端起空茶杯,做了個喝茶的動作,放下。
“殿下,東宮那邊——”
“盯著就行。”朱棡站起身,往裏間走,“大哥要做什麼,這三天之內一定會露出來。”
他走到門口,停了一步。
“還有一件事。”
“殿下說。”
“幫我查一個人。”
“誰?”
朱棡的聲音壓到了最低,低到張良必須屏住呼吸才能聽清。
“王景弘。查他三十一年裏,跟東宮到底有多深的交情。”
張良的瞳孔縮了一下。
朱棡沒有回頭,徑直走進了裏間。
門簾落下,隔絕了書房裏的燭光。
張良獨自坐在桌前,手指按著那隻空茶杯,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他低聲說了一句。
“這盤棋,快收官了。”
窗外,秋風又緊了一分。遠處東宮的方向,文華殿的燈,依然沒有亮。
第二天,什麼都沒發生。
朱棡窩在晉王府舊宅裡,哪兒都沒去。張良在書房裏翻了一天的舊檔,常清韻的“聽風者”每半個時辰送一次東宮的動態——文華殿的燈還是沒亮。
第三天上午,庚三從外麵帶回來一個訊息。
“鳳陽親軍撤了。”
朱棡正在院子裏曬太陽,聞言睜開一隻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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