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千鐵騎渡龍江,直撲應天府城門。
那一刻,朱元璋就真的有理由把兄弟兩個一起收拾了。
“所以,”張良的聲音忽然變了,不再是商量的語氣,而是帶上了一絲隻有謀士在賭命時纔有的決絕,“這個訊息不能瞞,也不能攔。”
朱棡的瞳孔猛縮了一下。
“反過來——得主動告訴他。”
書房裏安靜了三息。
常清韻幾乎是脫口而出:“先生瘋了?主動告訴燕王殿下被圍了,他帶兵打過來怎麼辦?”
“他不會過來。”張良看著朱棡,“隻要殿下做一件事。”
“什麼事?”
“殿下親自走出去。”
朱棡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
“不帶一個人,不拿一把刀,穿過那一千二百人的包圍,走到乾清宮去。”張良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釘得死死的,“在朱棣收到訊息之前,殿下必須已經站在陛下麵前了。”
朱棡盯著他看了五息。
“走出去之後呢?”
“把底牌全掀了。”
張良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朱棡。
“博多銀山的賬冊,南洋航線的海圖,棱堡圖紙的原版。三樣東西,全部呈交陛下。”
常清韻的呼吸停了。
朱棡沒有說話。他的手指攥在桌沿上,指節發白。
那三樣東西是什麼?是他經營了整整三年的家底。博多銀山的銀子養著他的兵,南洋航線連著他的商路,棱堡圖紙是他手裏最後的技術壁壘。交出去,等於把自己扒了個精光。
“先生是要我自廢武功?”
“不是廢。”張良轉過身,“是亮。”
“殿下手裏有刀,陛下怕。殿下把刀放在桌上讓陛下自己拿,陛下就不怕了。”
“可他真拿走了呢?”
“他不會。”張良的聲音忽然篤定得不像話,“一個把刀交給你的人,你會把刀沒收嗎?不會。你會把刀還給他,然後在心裏記一筆——這個人讓你放心了。”
朱棡閉上眼睛,靠進椅背裡,腦子裏像有兩把刀在絞。
“還有一件事。”張良的聲音忽然壓到了極低,“殿下出門之前,讓庚三把訊息放出去。”
朱棡睜開眼。
“怎麼放?”
“不用放給朱棣。放給蔣瓛。”張良伸出一根手指,“蔣瓛知道了,朱棣就知道了。但蔣瓛還會做一件事——他會在殿下走出晉王府的同時,把秦王不帶一兵一卒穿過包圍去麵聖這件事,想辦法傳進龍江北岸。”
朱棡的眼睛眯了起來。
“朱棣聽到這個訊息,就不會過江了。”張良把話收到了底,“因為他會明白——您不是被困了,您是在表態。一個敢空手走進包圍圈的人,不需要救。”
書房裏的燭火跳了一下。
朱棡低下頭,看著桌上那張被標紅了三條線的地圖。
沉默了很久。
“庚三。”
窗外應答:“屬下在。”
“去找蔣瓛的人,把訊息遞過去。就說秦王被圍了,秦王要去乾清宮。別多別少,就這兩句。”
“是。”
“清韻。”
“屬下在。”
“去庫房,把博多銀山的總賬冊搬出來。南洋那套海圖也帶上。棱堡圖紙——”
他停了一拍。
常清韻看著他,嘴唇緊抿著。
“原版。連批註一起。”
常清韻的手攥成了拳,指甲掐進肉裡。她想說什麼,看到朱棡的眼神後,把話全嚥了回去,轉身出去了。
張良重新坐下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殿下,還有一件事沒說。”
“嗯?”
“東宮剛傳出來的訊息。”張良從袖中取出一張帛條,放在桌上,“太子通過王景弘遞了第二封信。這次不是舊事,不是感情。”
朱棡接過帛條。
上麵隻有一行字:太子上罪己書,請廢太子位,條件——保東宮舊屬。
朱棡盯著那行字,手指慢慢收緊。
“以退為進。”他的聲音像是從胸腔深處壓出來的。
“太子主動請廢,就不是陛下廢他,是他自己讓的。將來要翻案,這就是最大的本錢。”張良的聲音冷了下來,“而且——保東宮舊屬這個條件一開,陛下如果答應了,那些人就還是太子的人。隻是換了個名目活著。”
朱棡把帛條撕了,碎片從指縫裏飄落。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
秋天的陽光暖融融地照在臉上,院子裏的石榴樹葉子快落光了。遠處巷口,鐵甲的反光刺了一下眼。
“走了。”
他邁出了門檻。
身後,張良的茶杯懸在半空,沒有落下。
晉王府舊宅的大門從裏麵開啟,沒有聲響。
朱棡一個人走出來。
石青色直裰,腰間沒有佩飾,手裏什麼都沒拿。身後沒有庚三,沒有常清韻,連一個提燈籠的小廝都沒帶。
左手夾著三隻牛皮捲筒,那是賬冊、海圖和棱堡圖紙。
就這麼走進了巷子。
巷口第一排鳳陽親軍離他不到二十步。四百人的百戶所,槍尖朝上,站成兩列縱隊,把整條東街口堵得嚴嚴實實。
領頭的百戶姓陶,叫陶廣義,鳳陽人,跟了朱元璋的親軍體係十二年。他遠遠看見晉王府的門開了,第一反應是握緊了刀柄。
然後他看清了來人。
一個人。沒有甲,沒有刀,連靴子都是布底的。
陶廣義的手在刀柄上僵了一瞬。
他沒有收到任何關於“攔截秦王”的命令。上頭隻說了四個字——圍而不動。圍是圍了,但沒人告訴他,如果秦王自己走出來,該怎麼辦。
朱棡的腳步聲在巷子裏回蕩,不快不慢,踩在石板上一下一下的,節奏穩得像打更。
十五步。
十步。
五步。
陶廣義的喉結滾了一下。他身後四百人的呼吸聲忽然變得很重,鐵甲片碰撞的細響此起彼伏——有人在不自覺地往後縮。
朱棡走到他麵前,停了。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柄槍的距離。
“讓一讓。”
朱棡的語氣平淡,像是在菜市場跟擋路的板車說話。
陶廣義的嘴唇動了兩下,聲音卡在嗓子眼裏出不來。他是見過陣仗的人,鳳陽親軍不是擺設,真刀真槍乾過的。但此刻他麵前站著的這個人——
博多屠城的訊息他聽過。六千門火炮對著應天府城牆的事他也聽過。昨晚崇禮大街八千人被堵成甕中鱉的事,他親眼看見了收尾。
“末將……沒有接到放行的旨意。”陶廣義擠出一句話,聲音乾澀。
“也沒有接到攔我的旨意吧。”
陶廣義的手從刀柄上鬆開了。
不是他慫。是他真的沒有接到任何關於秦王的指令。圍而不動,圍的是晉王府,不是秦王本人。這兩件事之間那條細如髮絲的縫隙,朱棡一腳就踩了進去。
朱棡沒有等他回答,抬腳往前走了。
陶廣義側了半步身子。
這半步不是他主動讓的——是他的身體在腦子做出決定之前,自己動的。
朱棡從他身邊走過去的時候,陶廣義聞到了一股很淡的茶香。不像是剛喝過茶,倒像是衣裳上沾的,沾了很久,洗不掉了。
四百人的佇列,從中間裂開了一條縫。
朱棡穿過去了。
沒有人拔刀,沒有人喊話,甚至沒有人伸手。一千二百人的包圍圈,被一個空手的人從正麵走穿了。
南巷那邊的八百人看到東街口的動靜,領頭的兩個百戶對視了一眼,誰都沒動。
朱棡走出包圍圈的時候,背後一千二百雙眼睛盯著他的後背。
他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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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宮。
朱元璋正在看朱標的罪己書。
明黃色的絹紙,字跡工整,一筆一劃都是太子該有的端方。通篇兩千餘字,從“臣標不肖”開頭,到“請廢儲位,以謝天下”收尾。措辭懇切,用典精當,每一句都挑不出毛病。
但朱元璋看的不是文字。
他看的是最後那行小字——“伏請陛下念舊屬無辜,勿以臣罪株連。”
保東宮舊屬。
這五個字纔是整篇罪己書的核心。
朱元璋把絹紙放在案上,手指按著邊角,沒有說話。王景弘跪在三步外,額頭貼著地磚,從進殿到現在一個字都沒敢吭。
“景弘。”
“奴婢在。”
“你跟了咱多少年了?”
“回陛下,三十一年。”
“三十一年。”朱元璋重複了一遍,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你覺得老大這篇東西,是真心話?”
王景弘的額頭在地磚上磕了一下:“奴婢不敢妄議——”
“咱讓你議。”
王景弘的身子抖了一下,沉默了很久,才開口:“奴婢覺得……太子殿下是真心請廢的。”
“真心?”
“太子殿下若不是真心,不會把保舊屬寫在最後。”王景弘的聲音發顫,“殿下若隻想保自己,這句話不該寫。寫了,就是把自己的退路堵死了——陛下若不答應保舊屬,殿下這個廢也白請。”
朱元璋的手指在絹紙上停了一拍。
這個邏輯,他想過。
但他想到的是另一層——朱標把“保舊屬”當成條件丟擲來,就意味著那些人還認他。一個被廢的太子,手底下還有一批認他的人,這比一個在位的太子更危險。
因為在位的太子有規矩管著,廢了的太子沒有。
“陛下——”殿外傳來蔣瓛的聲音,帶著一絲壓不住的急促,“秦王殿下……來了。”
朱元璋的眼皮抬了一下。
“怎麼來的?”
蔣瓛的聲音停了一拍,像是在斟酌用詞。
“一個人走過來的。穿過了鳳陽親軍的合圍,沒帶一兵一卒。手裏拿著三隻捲筒。”
殿內安靜了五息。
朱元璋慢慢站起身,把朱標的罪己書拿起來,摺好,壓在了案角的鎮紙下麵。
“讓他進來。”
朱棡走進乾清宮的時候,殿內的光線比上次來暗了許多。窗簾隻拉開了一半,朱元璋坐在炕上,逆著光,臉上的表情看不真切。
朱棡跪下,把三隻牛皮捲筒舉過頭頂。
“兒臣有三樣東西,呈交父皇。”
朱元璋沒有讓他起來,也沒有讓人接。
“什麼東西?”
“第一,博多銀山三年總賬。每一筆銀子的來路去處,一文不差。”
“第二,南洋航線全圖。從泉州到呂宋、到舊港、到滿剌加,所有航道、補給點、季風週期,全在上麵。”
“第三,棱堡防禦工事圖紙。原版。連兒臣的手寫批註一起。”
殿裏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鳥叫。
朱元璋沒有動。他就那麼坐著,看著跪在地上舉著三隻捲筒的朱棡,看了很久。
“老三。”
“兒臣在。”
“你知不知道外麵那一千二百人是誰的?”
“知道。父皇的。”
“你知道是咱的人,還敢一個人走過來?”
“正因為是父皇的人,兒臣纔敢。”朱棡的聲音沒有起伏,“父皇的兵不會殺父皇的兒子。”
朱元璋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一下。
“你把這三樣東西交上來,你手裏還剩什麼?”
“剩兒臣自己。”
朱元璋盯著他,目光像兩把鈍刀,慢慢地、一層一層地往下刮。
“你不怕咱真收了?”
“父皇收了,兒臣就回博多種地去。”
“種地?”朱元璋冷笑了一聲,“你手底下六千魏武卒、三百艘戰船,你跟咱說種地?”
“魏武卒是大明的兵,戰船是大明的船。”朱棡的額頭貼著地磚,聲音悶悶的,“父皇覺得該收,一道旨意的事。”
殿裏又安靜了。
朱元璋從炕上下來,走到朱棡麵前,彎腰,把那三隻捲筒從他手裏拿了過去。
一隻一隻開啟,看了。
賬冊翻了三頁,海圖掃了一眼,棱堡圖紙看得最久——那上麵密密麻麻的手寫批註,字跡跟朱棡平時寫的一模一樣,不是臨時抄的。
朱元璋把三隻捲筒合攏,放在案上。
然後他從案角的鎮紙下麵抽出了另一樣東西。
明黃色的絹紙。
朱標的罪己書。
他把罪己書和三隻捲筒並排放在一起。左邊是大兒子的請廢書,右邊是三兒子的全部家底。
兩份東西擺在一張案上,像天平的兩端。
朱元璋揹著手,站在案前,低頭看著這兩樣東西。
看了很久。
“老三,起來。”
朱棡站了起來。
朱元璋沒有看他,目光還落在案上。
“你大哥請廢了。你知道吧。”
“兒臣不知道。”
“現在知道了。”朱元璋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不像一個皇帝在說話,倒像一個老人在自言自語,“他請廢,你交底。一個往後退,一個往前送。你們兄弟倆,是商量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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