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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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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的內容不重要。”張良說,“重要的是王景弘看完信之後,做了什麼。”

“他在值房坐了半個時辰。”

“然後呢?”

“然後——”朱棡轉向窗外,“庚三,三號的急報上有沒有說王景弘之後去了哪兒?”

庚三的聲音從牆根傳來:“三號跟丟了。王景弘從值房出來後走了一條暗道,那條道三號沒走過。”

朱棡的臉色沉了下來。

“暗道。”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張良放下茶杯,眼底的光變了。

“能在乾清宮附近走暗道的人,要麼是錦衣衛,要麼——”

他沒說完。

但朱棡和他同時想到了同一個地方。

坤寧宮。

“殿下。”常清韻的聲音忽然從門口傳來,帶著一絲異樣的緊繃,“坤寧宮那邊,剛傳了訊息。”

朱棡回頭。

常清韻的臉色很不好看。她手裏捏著一張小紙條,紙條上的字是電報機譯出來的。

“母後傳話——明日辰時,讓殿下進宮。”

朱棡接過紙條,低頭看了一眼。

電報暗語翻譯過來,隻有六個節奏。

四短二長。

預先約定的含義——**“有變,速來。”**

朱棡把紙條攥在手心,指節慢慢收緊。

張良站在桌前,看著他的背影,半晌沒有出聲。

窗外的秋風又緊了一分。

坤寧宮的門是半開的。

朱棡踏進院子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不是馬皇後,是那片菜園。

菜畦被翻過了。

不是正常打理的那種翻法——幾壟白菜被踩歪了兩棵,靠牆根那排蘿蔔秧子旁邊的泥地上,有一個很深的坐印。像是有人搬了個凳子在那兒坐了很久,久到屁股底下的土都壓實了。

朱棡的腳步慢了半拍。

“進來吧。”馬皇後的聲音從偏殿裏傳出來,不高,但穩。

朱棡收回目光,快步走進偏殿。

馬皇後坐在窗邊的矮榻上,手裏捧著一碗粥,沒喝。粥麵上的熱氣已經散了,說明這碗粥端上來有一陣子了。

“母後。”朱棡行禮。

“坐。”馬皇後把粥碗放在案上,抬手指了指對麵的圓凳。

朱棡坐下來,沒有急著開口。他看了一眼馬皇後的臉色——眼底有青,嘴唇乾,像是一夜沒睡。

“母後昨晚沒歇好?”

“你父皇來了。”

朱棡的手搭在膝蓋上,沒動。

馬皇後的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今天早上吃了什麼。

“亥時來的,從後門進的。沒帶人,連王景弘都沒跟。就他一個人,搬了張小杌子,坐在菜園子裏。”

“坐了多久?”

“一整夜。”

朱棡的呼吸頓了一拍。

朱元璋。洪武皇帝。一個人搬著小板凳,在皇後的菜園子裏坐了一整夜。

這畫麵怎麼想都不對勁。

“母後跟他說話了嗎?”

“我給他端了碗薑湯。”馬皇後的手指摩挲著碗沿,“他沒喝。就那麼端著,端到涼了,放在地上。”

“一句話都沒說?”

“說了。”馬皇後抬起頭,看著朱棡,“走之前說了一句。”

朱棡等著。

馬皇後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踩歪的白菜上,聲音輕了下來。

“他說——秀英,咱是不是把老大教壞了?”

殿裏安靜了。

朱棡坐在圓凳上,一動不動。

秀英。那是馬皇後的閨名。朱元璋隻有在極少數時候才會這麼叫——上一次朱棡聽到這個稱呼,還是十幾年前,馬皇後大病初癒的那天晚上。

“母後,”朱棡開口,聲音壓得很低,“父皇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覺得呢?”

朱棡沒有立刻回答。他在心裏把這句話翻來覆去轉了三遍。

“教壞了”三個字,重點不在“壞”,在“教”。

朱元璋不是在怪朱標謀反。他是在問自己——是不是自己親手把兒子推上了這條路。

這個問題一旦問出口,就意味著一件事。

愧疚。

朱元璋對朱標產生了愧疚。

朱棡的後背微微發涼。

“王景弘來過。”他沒有繞彎子。

馬皇後點了點頭,不意外。

“昨晚戌時,王景弘從暗道過來的。手裏拿著一封信。”

“大哥寫的?”

“嗯。”馬皇後從袖中取出一張摺好的紙,放在案上,沒有展開,“王景弘不是來找我的。他是來找你父皇的。你父皇當時已經在菜園子裏了。”

朱棡盯著那張紙。

“王景弘把信遞給了你父皇。你父皇看了。”馬皇後的聲音沒有起伏,“看完之後,把信還給了王景弘,讓他放到我這裏。”

“父皇看完是什麼反應?”

馬皇後沉默了兩息。

“沒有反應。”

“沒有?”

“他把信還回來的時候,手是穩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馬皇後的手指按在那張紙上,“但他在菜園子裏又多坐了兩個時辰。”

朱棡的目光落在那張紙上。

“母後,信裡寫了什麼?”

馬皇後沒有回答。她把紙推到朱棡麵前。

朱棡伸手,展開。

紙上隻有一行字。不是正經的書信格式,沒有抬頭,沒有落款。就一行字,寫在紙的正中間。

字跡歪歪扭扭,像是故意寫成那樣的——不是朱標現在的筆跡,是在模仿一個孩子的筆跡。

**“爹,這個字我會寫了。”**

字的下麵,畫了一個大大的“家”字。也是歪歪扭扭的,一筆一劃都帶著刻意的稚拙。

朱棡盯著那個“家”字,盯了很久。

他想起來了。

洪武三年,朱元璋在奉天殿旁邊的小書房裏教朱標寫字。那是朱標六歲,他自己四歲。他躲在門簾後麵偷看,看見朱元璋握著朱標的手,一筆一劃地寫了一個“家”字。

寫完之後,朱標舉著紙跑出來,衝著走廊喊了一句——

“爹,這個字我會寫了!”

那是洪武三年的事。

二十三年前。

朱棡把紙放回案上,手指離開紙麵的時候,指尖微微發麻。

“母後。”他開口,聲音乾澀。

“嗯。”

“大哥這一招——”

“很毒。”馬皇後替他說完了。

朱棡抬起頭,對上馬皇後的目光。那雙眼睛裏沒有慌張,但有一種很深的疲憊。

“你父皇這輩子殺了多少人,他自己都數不清。”馬皇後的聲音慢了下來,“但他心裏一直有一個地方是軟的。那個地方不大,剛好夠放一個六歲的孩子。”

“你大哥找到了那個地方。”

朱棡閉了一下眼。

張良說得沒錯。這一招比刀還難擋。

“母後,父皇會改主意嗎?”

馬皇後沒有直接回答。她端起那碗涼透的粥,看了一眼,又放下。

“你父皇走之前,在菜園子門口站了一會兒。”她的聲音壓到了極低,“他回頭看了我一眼,說了第二句話。”

朱棡等著。

“他說——老三那孩子,像我。老大也像我。像我的人,咱都不放心。”

這句話落在殿裏,像一塊石頭砸進了深水。

朱棡的手指攥緊了膝蓋上的布料。

像我。

朱元璋說朱標像他,說朱棡也像他。

像他的人,他都不放心。

這句話翻過來的意思是——他對朱棡,也沒有完全放心。

“母後,”朱棡的聲音沉了下來,“父皇是在猶豫。”

“不是猶豫。”馬皇後搖了搖頭,“是在掂量。”

“掂量什麼?”

“掂量廢了老大之後,你會不會變成第二個老大。”

殿裏的空氣像是凝住了。

朱棡坐在圓凳上,一動不動,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但他的右手在袖子裏,指甲已經掐進了掌心。

馬皇後看著他,目光裡有心疼,也有一種做母親的清醒。

“老三,你聽我說。”她的聲音忽然變了,不再是那種平淡的敘述,而是帶上了一絲隻有母親纔有的鄭重,“你父皇這個人,疑心比天大。你做得越好,他越怕。你退兵退得越乾淨,他越覺得你在藏。”

“那我該怎麼辦?”

“你不該問我。”馬皇後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他,“你該問你自己——你到底想要什麼。”

朱棡張了張嘴。

“如果你想要那張椅子,”馬皇後的聲音從窗邊傳來,很輕,“你就得做好一個準備。”

“什麼準備?”

馬皇後轉過身。

秋日的晨光從窗欞裡透進來,照在她臉上。那張溫柔了一輩子的臉上,此刻浮著一種朱棡從未見過的表情。

“你父皇掂量完之後,不管他選誰——他都會先試你一刀。”

朱棡的瞳孔縮了一下。

“這一刀,你接不接得住,決定了你能不能活著坐上去。”

話音剛落,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常清韻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壓得極低,但每個字都帶著顫。

“殿下——庚三急報。鳳陽親軍進城後,有一支千戶所脫離了原定駐防位置。”

朱棡猛地站起身。

“去了哪兒?”

常清韻的聲音停了一拍,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晉王府舊宅,外圍三條街。一千二百人,已經合圍了。”

殿內死寂。

朱棡站在原地,手垂在身側,一動不動。

馬皇後靠在窗邊,閉上了眼睛。

她輕聲說了一句:“來了。”

朱棡站在偏殿中央,手垂在身側,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一千二百人。

三條街。

合圍。

常清韻的聲音還在門外回蕩著尾音,殿內已經靜得能聽見馬皇後袖口裏那串佛珠碰撞的細響。

“母後,兒臣先回去了。”

馬皇後沒有攔他。她隻是看著朱棡轉身走向殿門,在他跨過門檻的那一刻,說了一句。

“老三,別動刀。”

朱棡的背影頓了一下。

“兒臣知道。”

他走得很快。從坤寧宮到晉王府舊宅,騎馬隻要一刻鐘。常清韻跟在後頭,臉色鐵青,一路上嘴唇緊抿,什麼都沒說。

進了晉王府的院子,朱棡翻身下馬,第一件事不是進書房,而是走到院牆邊,踩著石凳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盡頭,站著兩排穿甲的兵。

不是錦衣衛的飛魚服,是鳳陽親軍的製式鐵劄甲。槍尖朝上,人站得筆直,不像臨時佈防,倒像是操演陣型。

朱棡跳下石凳,拍了拍手上的灰,走進書房。

張良已經在了。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拿到的訊息,桌上鋪著一張京城街坊圖,三條被標紅的線把晉王府圈在了正中間。

“殿下回來了。”張良抬頭,語氣跟往常一樣平。

“外麵的人什麼時候到的?”

“殿下出門後半個時辰。”張良指了指圖上三個紅點,“東街口一個百戶所,四百人。南巷兩個百戶所,八百人。西麵沒堵,留了一個口子。”

“留口子?”常清韻從後麵走進來,皺眉,“圍三缺一?”

“不是圍三缺一。”張良的手指在那個空缺的西麵輕輕敲了一下,“是故意留給殿下看的。西麵那條路通什麼地方?”

朱棡接過話:“宮城方向。”

“對。”張良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沒有喝,隻是攥在手裏,“陛下圍了三麵,唯獨給宮城方向留了一條路。意思很明白——想走,往那邊走。”

“引我去乾清宮。”

“不是引。”張良糾正了一個字,“是等。”

朱棡站在桌前,低頭看著那張圖。

“陛下在等殿下的反應。”張良放下茶杯,“這一千二百人不是來殺人的,是來看戲的。殿下如果調兵——魏武卒從碼頭動一步,一萬二千鳳陽親軍就有了動手的理由。”

“謀反。”朱棡的聲音很輕。

“謀反。”張良重複了一遍,“殿下如果不調兵,老老實實待在這裏——”

“那就過了。”

“過了。”張良點頭,“但隻過了半關。”

朱棡抬起眼皮看他。

“陛下試的不隻是殿下動不動兵。他還在等另一個人的反應。”

“老四。”

張良沒有否認。

常清韻的臉色又變了一層。

“殿下被圍的訊息,瞞不住。”張良的聲音沉了下來,“城裏的聽風者有人看到了鳳陽親軍的調動,龍江北岸那邊也一定有人能收到風。朱棣手裏六千鐵騎就在江對麵——他如果知道殿下被困,會怎麼做?”

朱棡沒回答。

他太瞭解朱棣了。

那個人的腦子跟他的刀一樣,又快又直。聽到三哥被圍,他第一個念頭不會是“等”,而是“過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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