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字都沒多說。朱元璋甚至沒有提高音量。但黃子澄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喉嚨,聲音戛然而止。
朱元璋緩緩轉頭,看向蔣瓛。
“人呢?”
蔣瓛知道他問的是誰。
“回陛下,已經去東宮傳旨了。”
朱元璋“嗯”了一聲,沒有追問。他就那麼站在崇禮大街上,揹著手,一動不動。
晨風吹動他的龍袍下擺,獵獵作響。
滿街的人大氣都不敢出。
等了多久,沒有人數。
一炷香?半個時辰?
直到崇禮大街南口傳來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轉了過去。
朱標來了。
他真的是自己走來的。沒有輦轎,沒有太監攙扶,連一個隨從都沒帶。
他穿的還是昨天那身素色常服,沒有換衣裳。頭髮也沒束好,散了幾縷在耳邊。右邊臉頰上的青紫比昨天更重了,襯著慘白的膚色,像一張被人揉皺了又展開的宣紙。
他的腳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但他在走。
從南口走過韓觀的拒馬,走過滿地的降卒,走過丟棄的刀槍。那些跪在地上的叛軍——他的叛軍——有人偷偷抬眼看了他一下,又飛快地低下去。
朱標走到朱元璋麵前十步遠的地方,停了。
父子對視。
朱元璋的臉上沒有暴怒,沒有痛心,甚至沒有失望。那張臉像一塊被風雨侵蝕了六十年的老岩石,什麼表情都沒有。
“跪下。”
朱標的膝蓋彎了。
他跪下去的動作很慢,好像全身的骨頭都在跟他的意誌較勁。但他最終還是跪了。膝蓋磕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咚”。
“父皇。”
朱標的聲音比想像中平靜。沒有求饒,沒有哭訴,連辯解都沒有。
就兩個字。
朱元璋盯著他看了很久。
“標兒。”老朱開口了,聲音乾啞,像是嗓子裏含了一把沙子,“你從小到大,什麼時候騙過咱?”
朱標抬起頭。
“六歲那年,你偷吃了你娘醃的醬蘿蔔,吃撐了,跟咱說是隔壁宋大頭家的狗吃的。”朱元璋的語氣幾乎可以稱得上溫和,但那溫和底下壓著的東西,讓在場所有人的脊梁骨都在發涼。
“咱當時信了。因為你是咱的大兒子,咱的太子。咱覺得你不會騙咱。”
“後來呢?”
朱元璋邁出一步,離朱標更近了些。
“後來你告訴咱,老三在海外擁兵自重,不服朝廷調遣。咱也信了。你說博多銀山的賬目不清,需要戶部清查。咱還是信了。”
又近一步。
“你說李景隆去博多是公事公辦、代朝廷行事。咱點了頭。”
再近一步。
朱元璋站在朱標麵前,低頭俯視著跪在地上的長子。兩人之間不到三尺。
“可你沒告訴咱——”
朱元璋的聲音忽然像一把鈍刀,慢慢地、用力地鋸在骨頭上。
“你給你弟弟的葯裡摻了砒霜。”
崇禮大街上死一般的沉寂。
跪在最前麵的黃子澄渾身抽搐了一下,差點趴在地上。
朱標沒有否認。
他隻是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膝蓋前方的那塊青石板上。那塊石板被昨晚的鐵蹄踏出了一道裂紋,裂紋從他眼前一直延伸到遠處。
“父皇教過兒臣一句話。”朱標的聲音很輕,輕得隻有朱元璋一個人能聽清。
“什麼話?”
“坐上那張椅子,就不能有心軟的時候。”
朱元璋的身體僵了一瞬。
這句話是他說的。洪武五年,他帶朱標去觀刑,親眼看著十幾個功臣的腦袋落地之後,對著大兒子說的原話。
“所以你覺得,毒死你弟弟,是不心軟?”朱元璋的聲音開始發顫,但不是因為憤怒,而是一種更深的、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東西。
“兒臣覺得——”朱標抬起頭,直視朱元璋。
那雙眼睛裏,終於露出了某種朱元璋無比熟悉的神色。
冷。
是朱元璋自己的冷。
“兒臣覺得,老三的兵、老三的銀子、老三的火炮——對這張椅子來說,是最大的威脅。父皇不動手,兒臣隻能自己動手。”
“好——好一個自己動手!”
朱元璋猛地後退一步,像是被灼傷了一樣。
他握著拳頭的手在發抖,指節哢哢作響。
“朱標!你是咱手把手教出來的太子!你不是藍玉、不是胡惟庸——你是咱的種!你要殺老三,你倒是跟咱明說啊!你在咱眼皮子底下搞陰謀、摻毒藥、發兵符,你把咱當什麼了?”
朱標沒有退縮,也沒有認錯。
他隻是很平靜地說了一句話。
“父皇當年殺功臣的時候,也沒跟任何人商量過。”
“砰!”
朱元璋一腳踹在了朱標的胸口上。
這一腳用了全力。朱標整個人往後飛出去兩尺,後背重重砸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陛下——”蔣瓛往前沖了半步,又硬生生剎住了。
朱標躺在地上,嘴角溢位一縷血絲。他沒有掙紮著爬起來,就那麼仰麵朝天地躺著。
“父皇,您踹得沒錯。”他的聲音從地上傳來,帶著一絲苦澀的笑意,“兒臣輸了。輸了就該捱打。”
朱元璋的胸口劇烈起伏著。他盯著地上的朱標,嘴唇翕動了好幾次,始終沒有再說出一個字。
就在這時。
崇禮大街南口,馬蹄聲響了。
所有人回頭看去。
兩騎並轡而來。
左邊那個,玄色金絲蟒袍,長發高挽,麵如冠玉——朱棡。
右邊那個,舊戰甲風塵僕僕,肩寬如牆,目光沉沉——朱棣。
兩兄弟在距離朱元璋二十步遠的地方同時下馬。朱棡落在前半步,朱棣落在後半步。
朱棣走到朱元璋麵前,什麼話都沒說。
他隻是跪了下來。
一個標準的大禮,額頭碰地,動作利落乾淨。
“兒臣朱棣,聞京師有變,率兵勤王。幸得天佑,陛下安然。”
就這一句,再沒多說半個字。
朱元璋低頭看著跪在麵前的老四,又轉頭看著站在一旁的老三,最後目光落在躺在地上沒爬起來的老大。
三個兒子。
一個叛了。一個平了叛。一個連夜趕了一天一夜的路來“勤王”。
朱元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忽然覺得這畫麵滑稽得可笑——他打了一輩子仗,到頭來最漂亮的一場仗,是他三兒子打的。物件還是他大兒子。
“起來。”朱元璋對朱棣說,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朱棣站了起來,垂手而立,目光平視前方,不看任何人。
朱元璋轉向朱棡。
“老三。”
朱棡微微躬身:“父皇。”
“你昨晚什麼時候知道他們改走崇禮大街的?”
“亥時。”
“你的人什麼時候埋伏到位的?”
“寅時。”
“你那三千人什麼時候進的城?”
“前天夜裏。”
朱元璋的眼皮跳了跳。
“前天?”
“是。”
前天。
也就是說,在周鐸和黃子澄還在對著地圖密謀的時候,朱棡的三千生力軍已經藏進了城裏。
朱元璋張了張嘴,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他轉過身,背對著三個兒子,麵朝崇禮大街北口那堆沙袋工事的殘骸。
沉默了很久。
“蔣瓛。”
“臣在。”
“周鐸、黃子澄、馬全——”
朱元璋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每一個字都像含著碎玻璃。
“斬。”
蔣瓛領命。
“太子——”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朱元璋閉上了眼睛。
那個字在他嘴邊翻滾了很久,很久。
“……先押回東宮。禁足。無旨不得出門。”
不是廢。
也不是放。
是擱著。
朱棡站在原地,臉上沒有任何錶情。
但他的右手在袖子裏,輕輕握了一下拳。
夠了。
今天不需要更多了。
他抬起眼皮,餘光掃了一眼遠處城牆根下某個不起眼的角落。
那裏站著一個穿月白深衣的清瘦身影,提著一盞燈籠,正在往回走。
燈籠晃了一下。
四短一長。
預先約好的暗號——**“不爭即爭。等。”**
朱棡的嘴角幾不可察地上揚了一分。
而此時,朱元璋已經拖著沉重的步伐往龍輦走去。經過朱棣身邊時,他的腳步突然停了。
“老四。”
“兒臣在。”
朱元璋沒有回頭,隻是用一種疲憊到了極點的聲音問了一句:
“你那六千人,打算在龍江待多久?”
朱棣沉默了一息。
“父皇讓兒臣走,兒臣今天就走。”
朱元璋冷哼了一聲,沒有再說話,上了龍輦。
龍輦緩緩駛離崇禮大街。
朱棡轉頭看了一眼還躺在地上的朱標。朱標也正看著他。兩兄弟的目光在空中交匯了一瞬。
朱標的嘴唇動了動,無聲地吐出了三個字。
朱棡沒有讀出來,但他看懂了。
**“我不服。”**
朱棡微微一笑,轉身翻上赤電。
“走吧。”他對朱棣說。
朱棣沒動,盯著朱標看了兩秒,然後翻身上馬,頭也不回地跟上了朱棡。
兩騎消失在崇禮大街盡頭。
而躺在地上的朱標,終於被趕來的太監們手忙腳亂地架了起來。
他沒有掙紮,任由兩個太監架著他往東宮方向走。
走了十幾步,他忽然回頭。
目光越過空蕩蕩的崇禮大街,越過滿地的兵器和血跡,落在了最遠處那麵還沒來得及摘下的“周”字旗幟上。
“黃子澄——”他低聲呢喃,聲音裡沒有怨恨,隻有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
“下一次,本宮自己來。”
晉王府舊宅,書房。
朱棡回來的時候,張良已經把桌上的地圖收了,換成了一壺剛沏的熱茶。
兩杯茶,對麵而坐。
朱棡解開蟒袍的領口,靠進椅背裡,閉著眼捏了捏眉心。一整夜沒睡,又是騎馬又是演戲,鐵打的人也扛不住。
“先生,今天這局,你怎麼看?”
張良沒有急著回答。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殿下想聽真話還是好話?”
“本王什麼時候聽過好話?”
“那就說真話。”張良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叩了一下,“贏了七成,虧了三成。”
朱棡睜開眼。
“哪三成虧了?”
“第一,陛下沒有廢太子。禁足不是廢黜,東宮的名分還在,太子的黨羽雖然斷了臂膀,但根還沒拔乾淨。”
“第二?”
“第二,陛下從鳳陽調了一萬二千親軍進京。這批人不是沖太子來的——殿下心裏清楚,這是沖您來的。”
朱棡的手指停了一拍。
張良繼續說:“鳳陽親軍今日午時之前就會進駐京城各門。加上錦衣衛三千人,陛下手裏現在捏著一萬五千把刀。殿下的六千魏武卒,不夠看。”
“第三呢?”
“第三——”張良抬起頭,目光平靜,“崇禮大街上的事,全京城都看見了。殿下平叛有功,但滿朝文武看到的不是功,是怕。”
“怕什麼?”
“怕殿下。”張良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字砸得很實,“一個藩王,進京不到五日,手裏憑空多出六千精兵,把八千叛軍堵在巷子裏跟甕裡捉鱉一樣。五軍都督府的僉事被他策反了,錦衣衛指揮使替他開了路——殿下,換了您是朝堂上那些文官,您怕不怕?”
朱棡沒有說話。
他拿起桌上的果凍,撕了包裝,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所以?”
“所以接下來,殿下不能再動了。”
張良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前。晨光透過窗欞打在他臉上,那張文弱的麵孔上浮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陛下現在的心思,在下大概能猜到幾分。”
“說。”
“他在等。”張良轉過身,“等殿下犯錯。”
朱棡咬果凍的動作頓了一下。
“太子謀逆是鐵板釘釘的事,但陛下沒有當場廢黜,不是因為他捨不得大兒子。”張良的聲音沉了下來,“是因為他要看殿下的反應。”
“如果殿下趁熱打鐵、逼宮請封,那就坐實了一個罪名——挾功自重。陛下會把殿下跟太子一起收拾了,然後從剩下的兒子裏再挑一個。”
“如果殿下什麼都不做呢?”
“什麼都不做,陛下就放心了一半。”張良走回桌前坐下,“但光放心一半還不夠。殿下需要讓陛下親眼看到——儲位空出來之後,有人替您開口。”
朱棡的眼睛眯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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