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來開口?”
“滿朝文武。”張良伸出一根手指,“但不是殿下安排的人。是他們自己要開的口。”
“自己?”朱棡嗤笑了一聲,“子房先生,那幫文官恨不得離本王八丈遠。昨晚的事嚇得他們褲襠都濕了,你覺得他們會主動替本王請封?”
“會。”張良的語氣篤定得沒有一絲猶豫,“隻要殿下做一件事。”
“什麼事?”
“退兵。”
書房裏安靜了三息。
朱棡放下手裏咬了一半的果凍。
“你說什麼?”
“城裏的六千魏武卒,全部撤回碼頭。三百艘戰船,今日之內離港南下,退到采石磯以南。殿下本人——”張良的目光直視朱棡,“去乾清宮,向陛下請旨,自願回封地。”
常清韻從門口閃了進來,顯然一直在外麵聽著,臉色驟變:“先生!殿下現在退兵,那不是把自己的底牌全掀了?萬一太子的殘黨——”
“殘黨?”張良不緊不慢地打斷她,“太子禁足東宮,周鐸斬首,黃子澄斬首,馬全斬首。涼國公舊部被清洗了大半,五軍都督府裡能替太子說話的人,還剩幾個?”
常清韻張了張嘴,沒找到反駁的話。
張良繼續說:“殿下退兵,不是真退。是做給陛下看的。”
“六千魏武卒退到采石磯以南,離京城不過兩日水路。進退自如。但在陛下眼裏——殿下主動交出了兵權,主動請求回封地。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本王不爭。”朱棡接了一句。
“不爭。”張良重複了這兩個字,聲音輕得像風吹過紙麵,“殿下不爭,陛下就安心了。陛下安心了,才會騰出手來處理太子的事。而滿朝文武一看——太子謀逆禁足,秦王平叛卻主動退讓。這對比往那兒一擺,誰更適合當儲君,用得著殿下自己說嗎?”
朱棡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老頭子不會信的。”他忽然開口,“他這輩子不信任何人。”
“不需要他信。”張良端起茶杯,“隻需要他找不到不信的理由。”
朱棡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三下。
“還有一個人。”他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張良臉上,“母後。”
張良點頭:“娘娘是最關鍵的一枚棋子。但這枚棋,不能殿下去推。”
“本王知道。”朱棡站起來,走到窗前,“母後的態度,朝臣們心裏都有數。她給蔣瓛那道懿旨的事,瞞不了多久。等訊息慢慢漏出去——皇後站在秦王這邊——文官們的風向就該變了。”
“殿下明白就好。”張良放下茶杯,“接下來三天,殿下隻需要做三件事。”
“第一,退兵。做足姿態。”
“第二,去乾清宮請安,隻談家事,不談朝政。讓陛下覺得殿下惦記的是父子情分,不是龍椅。”
“第三——”張良的聲音微微一沉,“盯死東宮。”
朱棡回過頭。
“太子說了一句話。”張良的眼睛裏,那種冰冷的光又浮了上來,“下一次本宮自己來。殿下聽到了嗎?”
朱棡沒有回答。
但他拿果凍的手,攥緊了。
“禁足不是關押。東宮的宮女太監每日進出,膳食採買不斷。太子隻要還有一張嘴,就能傳話。”張良站起身,走到門口,背對著朱棡。
“在下在沛縣時,見過一種人。被打斷了腿的狼,趴在地上不叫不嚎,隻是舔自己的傷口。等傷好了——”
他側過頭,半張臉隱在陰影裡。
“它會咬死所有擋在它麵前的東西。包括曾經放過它的人。”
書房外,庚三的聲音忽然傳來。
“殿下,燕王的人求見。說燕王有一句話,必須今日當麵帶到。”
朱棡和張良對視了一眼。
“讓他進來。”
一個滿身風塵的親衛走進書房,單膝跪地,從懷中掏出一張折得方方正正的紙。
“燕王殿下口諭——隻給秦王殿下一人過目。”
朱棡接過紙,展開。
紙上隻有一行字,字跡潦草,墨痕濃重,一看就是剛寫的。
**“三哥,棱堡圖紙我看了。今晚過江,你得跟我把北邊的賬算清楚。”**
朱棡盯著那行字,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清韻。”
“屬下在。”
“去碼頭備一條船。今晚本王過江,跟老四吃頓飯。”
他把紙條湊到燭火上,火光舔上紙麵,橘紅色的光映在他眼底。
“另外——”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半寸。
“聽風者在東宮的人手夠不夠?”
常清韻的眼神一凜:“十三號一個人盯著,人手不夠。”
“加到三個。”朱棡把燒完的灰燼撚碎在指尖,“東宮裏進出的每一個人,每一張紙條,每一句話——本王都要知道。”
他轉過身,走回桌前,拿起那顆咬了一半的果凍,塞進嘴裏。
嚼了兩口,嚥下去。
“大哥說不服。”
他的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
“那就讓他不服到底。本王等著看——他還剩什麼牌可以翻。”
窗外,日頭升到了正午的位置。應天府的街麵上恢復了喧囂,彷彿昨夜的兵變隻是一場夢。
但每一個路過崇禮大街的百姓都會下意識地加快腳步。
青石板上的血跡還沒洗乾淨。
而東宮文華殿緊閉的大門後麵,有人正在黑暗中,一遍一遍地磨著一樣東西。
不是刀。
是一封信。
朱棡是掌燈時候過的江。
單桅小船,船頭掛著一盞暗紅色的風燈,在水麵上劃出一道細細的光痕。他一個人來的,庚三跟到渡口,被他一句“回去”打發了。
庚三站在南岸,看著那條船消失在江麵上,手按刀柄,一動不動。
對岸的營地紮得規整,火把沿著龍江北岸一字排開,隔著一層水霧,遠遠看過去,像低矮的星火。
朱棣在江邊等他。
換了身乾淨的窄袖常服,腰間連刀都沒掛。他看見朱棡從船頭跳下來,往前走了兩步,接過係船繩,隨手繞在木樁上打了個結,沒說廢話。
“你營地裡有沒有像樣的吃食?”朱棡拍了拍身上的塵,“趕了一天路,餓了。”
“有羊,剛宰的。”朱棣轉身往裏走。
“那就羊。”
營地正中,篝火燒得旺,鐵鍋架在三腳鐵架上,一隻羊腿在裏頭咕嘟咕嘟地翻滾,油花一層浮在湯麵上。張玉帶著親衛退到二十步外,沒有朱棣發話,沒一個人挪步。
兄弟倆對坐下來,中間就一口鍋,一壺燒熱的濁酒。
朱棡撈了塊羊肋條,咬了一口,嚼了兩下,點了點頭。
“火候到了。”
朱棣端著碗沒動,就那麼盯著對麵的人看。
“三哥,少廢話,說正事。”
“等我把這塊嚼完。”
朱棣往後靠了靠,默默等著。
骨頭嗑乾淨,朱棡把它往旁邊一扔,抬起頭。
“棱堡圖紙你看了幾遍?”
“三遍。”朱棣的指節扣在碗沿上,“放在宣府大同一線,草原人十年內破不了。但我要的不是守,是打。”
“我知道。”朱棡又往鍋裡撈,“棱堡是後勤保障用的,不是蹲牆頭用的。往草原推一百裡,立一座,糧道守牢了,前鋒纔敢放開手腳往深處紮。”
“所以我要炮。”朱棣直接點題,沒繞彎子。
“多少門?”
“兩百門起。”
朱棡拿肉的手停了一下。兩百門。這個數字不小。
“你算過後勤沒有?”他把肉放進嘴裏,慢慢嚼,“兩百門炮,光炮彈和火藥消耗,出兵一次就是一筆天文數字。你北平三護衛的軍費,填不滿這個窟窿。”
“所以我還需要銀子。”朱棣的聲音沒有起伏,像是早就等這句話了,“博多銀山,一年給我多少?”
“我先問你一件事。”
朱棣閉口。
“打草原,你從哪個方向推?”
朱棣想了想,開口:“宣府北上,走獨石口出塞,往西攔截察合台餘部,往東壓著北元殘部,兩路並進,把人往漠北趕。最終決戰,擇機在捕魚兒海一帶。”
“捕魚兒海以北呢?”
“騎兵輕裝,糧道穩住的話,可以打到貝加爾湖一線。”朱棣的眼神沉了一下,“三哥,你問這個是在替我規劃路線,還是在算自己要佔多少?”
朱棡笑了一聲,從袖子裏掏出那包果凍,撕開,扔了一顆給朱棣。
“我開價了,你先聽清楚。”
朱棣接住,沒動,捏在手裏。
“炮給你,分批送,前兩年各送八十門,第三年補夠兩百。銀子,一年十萬兩,前三年打草原階段,每年從博多額外撥付,三年之後看戰果重新談。”
朱棣沒說話,等他繼續。
“代價是——草原打下來的地,產出三七分。你七,我三。”
營地裡的篝火劈啪了一聲。
“說清楚,三成是什麼性質。”朱棣的聲音沉了下來。
“是稅。”朱棡把濁酒倒了一杯推過去,“不是地盤。地是你的,人是你的,你治你守你收糧。每年產出的三成,押銀解運到南洋碼頭,補我的戰船虧空。你留著七成,養兵、養馬、養整個北平。”
朱棣在心裏默算了一遍,臉色慢慢鬆開了一分。
“湊合。”
“湊合?”朱棡挑眉,“我從博多給你十萬兩,還倒貼火炮,你說湊合?”
“我還有一樣東西沒開口要。”朱棣把那顆果凍剝了,放進嘴裏,嚼了兩下,眉頭皺起來,“什麼味,這麼酸?”
“青提的,不好吃你別嚼。”
朱棣把它嚥了,繼續說:“圖紙我要原版。上麵的批註,一個字都不能缺,我全要。”
朱棡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一拍。
那份圖紙上的批註全是他自己手寫的,是他對棱堡防禦體係的改良思路,裏麵有些東西連張良都沒細看過。給出去,就等於把他自己的一部分戰術邏輯喂進了朱棣腦子裏。
朱棣看出他停頓了,開口,聲音不高,落得很清楚:“三哥,我不打南邊。”
“這話值幾文?”
“北平軍府發誓。”朱棣放下碗,直視他,“你坐在那張椅子上一天,我的刀永遠指北。”
兩人對視著,誰都沒眨眼。
火焰在風裏跳了一下。
“圖紙抄一份,批註我口述,讓清韻另立一冊送到北平去。原版留著。”
朱棣的肩膀沉了下來,算是鬆了口氣。
“成。”
“還有一件事。”朱棡放下酒杯,“今晚兩個人談的,不算數。等到時候我坐穩了,這些條件要寫進文書,蓋印存檔,父皇那邊也得知會。”
“你是防著我反悔?”
“是防著我自己反悔。”朱棡的語氣沒有起伏,“君子協定靠不住,老四,這道理你比我懂。”
朱棣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行。”
“最後一句話。”朱棡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大哥那邊,你別伸手。”
朱棣抬起眼。
“他還有後手。”朱棡的聲音壓低了半度,“我不知道是什麼,但他說下一次本宮自己來,那不是說氣話。你把這句話記牢了。”
“你怕他翻盤?”
“不怕。”朱棡往江邊走,話說得很淡,“但我不想讓他死。”
朱棣坐在原地,盯著那個往江邊走的背影,沒動。
過了一會兒,張玉悄悄湊過來,低聲問:“王爺,談成了?”
朱棣靠在營帳柱子上,閉了一下眼。
“他給的比我要的多。”
“那是好事啊?”張玉沒聽出來有什麼問題。
“一個人給的太多,要麼真心,要麼釣你。”朱棣睜開眼,看著江麵上那盞暗紅風燈越走越遠,聲音放得很低,“這兩種,都比什麼都不給更難受。”
張玉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
風燈在江心晃了一下,然後徹底消失在夜霧裏。
朱棣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手心裏那枚一直捏著沒丟的果凍包裝。
青提味的。
酸的。
他把包裝隨手丟進火裡,看著它捲曲成黑灰,開口說了一句。
“張玉,明天一早,把北邊的輿圖給我拿來。”
張玉應了,退下去了。
營地裡隻剩篝火聲,劈啪,低低的,悶著。
朱棣仰頭把那壺濁酒灌了半壺,放下,用袖口擦了擦嘴。
南岸的燈火連成一片,遠遠亮著,不近,也不遠。
他盯著看了很久,最後低聲說了一句沒人聽見的話。
“三哥,草原打下來那天,你得親自來看一眼。”
沒有人回答他。
龍江的水聲嘩嘩地流著,帶走了這句話,也帶走了今晚談定的那些事——那些寫進文書之前,隻有兩個人知道的事。
朱棡是辰時去的乾清宮。
沒有通報,沒有儀仗,連庚三都留在了晉王府舊宅門口。
就那麼穿著一件石青色直裰,帶著兩顆果凍,一個人走過宮道。
守門的太監看見他,臉色明顯慌了一下,扭頭就要往裏跑去通稟。
“不用報。”朱棡的步子沒停,“就說三皇子來給父皇請安。”
太監囁嚅了一下,最終還是進去了。
朱棡在殿門外等了半柱香。
蔣瓛從裏頭走出來,臉上沒有表情,隻是側了一下身子。
“殿下,陛下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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