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棡回過頭,燈火映照著他半張臉,另外半張隱沒在陰影裡。
“另外一台,放在皇宮。”
他頓了一頓。
“放在坤寧宮。”
張良坐在書房的椅子上,已經一夜沒睡,但眼睛裏沒有半分疲色。
他盯著桌上的地圖,手指從西華門緩緩劃向東安門,在兩點之間的街巷裏輕輕一點。
“這裏。”
常清韻湊上去,盯著他指的位置。那是皇宮西側一條不到三丈寬的窄巷,叫永安巷。
“這條路是西華門出來的必經之路。”張良的聲音不疾不徐,“周鐸的人要進宮,必須過這裏。兩道稜角工事,用沙袋堆出交叉射界,再配上夜視千裡鏡——”
“先生的意思是堵死他們?”常清韻問。
“不,”張良搖了搖頭,“讓他們進宮。”
常清韻一愣。
“但讓他們進得慢。”張良抬起頭,看向窗邊的朱棡,“殿下,工事不是用來封死路口的,是用來拖時間的。周鐸帶八千人,走永安巷最多三列並排。堵住這裏——”
“八千人變成一列縱隊,十倍的兵力也是添柴。”朱棡接了一句,嘴角微微勾起。
“正是。”張良將地圖疊好,“工事不需要堅不可摧,隻需要拖夠兩個時辰。兩個時辰之內,鳳陽先鋒趕到,棋局就結了。”
常清韻在心裏把這個計劃轉了一圈,挑不出漏洞,隻是忍不住道:“先生來了不到一夜,就把人家的路算死了。”
張良很平靜地說:“棋盤就這麼大,路隻有幾條,算起來不難。”
話說得不卑不亢,但常清韻總覺得哪裏不對味——這人太平靜了,平靜得像個看螞蟻搬家的人。
朱棡站起身,拍了拍桌沿:“庚三。”
黑影從屋簷落下。
“城南船廠那三千人,白天別動。天亮後分兩批,換普通百姓衣裳,把沙袋木樁分批運進永安巷和東安門外的平安街。動作要慢,不要在一個時辰裡全弄完。”
庚三領命消失。
朱棡轉向張良:“坤寧宮那邊,先生覺得怎麼送合適?”
張良想了想,開口:“最好讓娘娘主動來取,而不是主動送進去。”
“為什麼?”
“送進去,是殿下給娘娘布的局。”張良說,“娘娘主動取,是她自己選的棋。她選了,才會真的當成自己的事去辦。”
朱棡沉默了片刻,轉向門口:“清韻。”
“屬下在。”
“把電報機送到坤寧宮門口,就說是兒臣孝敬母後的小玩意,叫人順帶教會了用。”
常清韻點頭,轉身便走,被張良叫住了。
“等一下,還需要一封短訊。”
他提筆,在白紙上寫了六個字,遞給常清韻。
常清韻低頭看了看,眼睛猛地睜大——
**“母親,棋落第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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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寧宮,辰時。
那台黑乎乎的鐵盒子被小宮女捧進了偏殿,旁邊跟著一個穿雜役衣裳的中年人,說是秦王府來的,負責教娘娘用這東西。
掌事嬤嬤驗過了,才讓人進門。
馬皇後坐在椅子上,看著桌上那台鐵盒子,先把那張紙展開讀了一遍,眼皮動了動,什麼都沒說,隻是將紙摺好收進袖中。
雜役把操作手法仔仔細細說了一遍——兩台機器,傳送端和接收端靠預先約定好的節奏傳信。說完,拱手退出。
殿門關上。
“娘娘,”老嬤嬤湊上來,聲音壓極低,“那東西……真能傳話?”
“試試看。”
馬皇後伸手,按照剛才說的,慢慢搖動了手柄。
鐵盒子發出一陣輕微的嗡嗡聲,像蟲鳴。
片刻後,另一頭傳來三長兩短的回應。
是朱棡預先約好的暗號——收到了。
馬皇後盯著那台鐵盒子,手握著手柄沒有放,也沒有說話。
老嬤嬤沒見過這種東西,有些怕,往後退了半步。
“把偏殿的人都撤出去,”馬皇後吩咐道,聲音極平,“一個都不留,門關嚴實了。”
殿內隻剩她一個人。
她從袖中取出一個細長的錦盒,裏頭躺著一卷明黃色的綢緞,疊得整整齊齊。
那是懿旨。
不是新寫的——那上頭的墨跡已經有些年頭了,但字字清晰,落款處壓著她的鳳印。
她將錦盒合上,重新收進袖中,再次搖動手柄。
這次,是四個節奏。
預先約定好的含義:準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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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軍都督府僉事韓觀的宅子裏,這會兒沒有昨晚那股子慷慨赴死的氣勁了。
韓觀坐在偏室,麵前的茶涼了三壺,沒喝一口。
他隻是盯著窗戶縫裏那一線灰白色的天光發獃。
“將軍,”親隨蹲在地上,聲音壓得比蚊子還小,“您想好了沒有?”
韓觀沒說話。
右手在膝蓋上慢慢攥成拳,又慢慢鬆開。攥緊,鬆開,攥緊,鬆開。
親隨忍不住了:“您昨晚都答應了黃大人的。周將軍那邊已經拍板,後天醜時,您要是不動,就是——”
“閉嘴。”
韓觀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從門縫裏鑽進來。
親隨縮了縮脖子。
韓觀終於抬起頭。
他今年四十二歲,沙場上摸爬滾打了二十年,死人堆裡爬出來的,論膽子,沒什麼可怕的。
但他怕一件事。
“你知道秦王從博多回來,帶了多少人嗎?”他開口,聲音乾澀。
親隨想了想:“三千魏武卒?”
“不止。”韓觀緩緩搖頭,“碼頭上的戰船我數過了,三百二十艘。一艘戰船滿載是一百五十人,光水上就有——”
這個數字他沒算完。
“但殿下的人在海上,”親隨有些不確定,“進不來城的。”
“進不來城?”韓觀回頭,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城南廢棄船廠,你以為昨天進去了什麼東西?”
親隨的臉頓時白了。
韓觀站起身,走到窗前,把那條縫隙推大了些,看著外頭的街道。
普通的早市,賣包子的攤子冒著熱氣,幾個腳夫從巷口走過。
韓觀的後背開始發涼。
他從軍二十年,直覺告訴他——這條街太安靜了。安靜得不像個快要有動作的城,也不像個什麼都沒發生的城。
“我那幾個兄弟,”他突然開口,聲音低得像是在問自己,“城北三十七口人,若是事敗——”
親隨低下頭,沒接這話。
韓觀盯著那條空街,盯了很久。
“去叫我的馬。”他最終開口,語氣裡沒什麼情緒。
“將軍,您這是要……”
“去找黃子澄,我有些事想再問清楚。”
親隨鬆了口氣,轉身叫馬去了。
韓觀沒動。
他站在窗邊,右手緩緩伸進袖中,摸到了一樣東西。
一塊巴掌大的腰牌,正麵刻著“秦王府”三個字。
這腰牌是誰塞給他的,他自己都說不清。今天一早翻衣裳,就在袖袋裏摸到了。
他把腰牌翻過來,背麵什麼都沒寫,隻有一行細如蚊腳的劃痕。
不是字,是一個問號。
韓觀將腰牌攥進手心,閉上了眼睛。
他知道這是誰的東西。
也知道這個問號在問他什麼。
“將軍,馬備好了——”
“等一下。”韓觀沒有回頭,手心裏那塊腰牌燙得像炭火,“我不去找黃子澄了。”
親隨愣住了:“那……那將軍要去哪兒?”
韓觀沉默了很久,把腰牌握得更緊了一些。
“晉王府。”
晉王府舊宅的巷口,兩排魏武卒如鐵柱般立在陰影裡,甲片上的寒光比秋日的陽光還要刺眼。
韓觀翻身下馬,牽著韁繩往裏走了三步,就被一柄橫出的短刃攔在了喉嚨前。
庚三站在他麵前,麵無表情,黑衣無風自動。
“將軍要見誰?”
韓觀沒有退後,也沒有伸手去推那刀。他隻是緩緩抬起右手,攤開手心。
那塊巴掌大的秦王府腰牌,安安靜靜地躺在他粗糙的掌紋裡。
庚三的目光在腰牌上停了一息,收刀入鞘,側身讓路。
“跟我走。”
韓觀被帶到書房門口時,門是敞著的。他站在門檻外,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坐在太師椅上的朱棡,而是旁邊那個穿著月白深衣的清瘦文士。
韓觀不認識張良。
但他本能地覺得那雙眼睛不對勁。那人看他的目光不是看一個武將,更像是看一顆已經被放上棋盤的棋子。
“進來坐。”朱棡的聲音從裏頭傳出來,聽不出喜怒。
韓觀跨過門檻,單膝跪下。
“末將韓觀,參見秦王殿下。”
“起來。”朱棡指了指左手邊的圓凳,“本王不喜歡跟跪著的人說話。看不清對方的眼睛。”
韓觀站起來,在圓凳上坐了,腰板挺得筆直。
朱棡沒有問他為什麼來,沒有問他是不是反水,甚至連那塊腰牌的事都沒提。他隻是拿起桌上那張城防工事圖紙,隨手推到韓觀麵前。
“你看看這個。”
韓觀低頭,目光落在圖紙上。
他是打了二十年仗的人,一眼就看出了那幾道工事的位置——永安巷,西華門外。
兩道交叉火力的沙袋矮牆,卡在巷口最窄的咽喉處。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這個位置,正好是後天醜時周鐸要帶兵通過的路線。
韓觀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膝蓋上的布料,額頭滲出了細汗。
他慢慢抬起頭,看向朱棡。
朱棡正在剝一顆果凍的包裝,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韓觀又低頭看圖。看了第二遍,臉色變了。看到沙袋矮牆後麵標註的火力配置——夜視千裡鏡,五十具——臉色又變了。
看到第三遍,看到圖紙邊角空白處用極小的字寫著“鳳陽親軍,三日可達”六個字時,他整個人僵在了那裏。
朱棡。太子。皇帝。三方的底牌,全在這張圖上。
這不是一張工事圖。
這是一張死亡名單的預告。
周鐸的八千人撞上這兩道工事,進宮的速度至少慢三倍。而鳳陽的一萬二千親軍三日之內趕到——後天醜時動手,天亮前就會被堵在宮牆裏外夾擊。
一個都跑不掉。
“殿下,”韓觀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含了一嘴砂子,“您既然什麼都知道,為什麼不直接去告訴陛下?”
這句話問出來,旁邊那個清瘦文士的眼睛微微一亮。
朱棡咬著果凍,慢慢嚼了兩口,嚥下去。
“韓將軍,這個問題,你自己心裏沒有答案嗎?”
韓觀沉默了。
他當然有答案。
告訴皇帝,皇帝提前動手,周鐸死了,太子關了,然後呢?秦王還是一個手握重兵卻沒有名分的藩王。皇帝不會因為秦王救了駕就把儲位給他。
但如果讓太子自己動手——
“末將明白了。”韓觀的聲音低了下來。
“你明白什麼了?”朱棡看著他。
韓觀抬起頭,直直地盯著朱棡的眼睛。
“殿下要的不是救駕之功。殿下要的是太子親手把自己埋進墳裡。”
張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說話。但他看韓觀的目光,跟剛纔不一樣了。
朱棡放下手中的果凍包裝,第一次正眼打量這個滿臉風霜的中年武將。
“韓將軍,你來這一趟,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韓觀從懷裏掏出那塊腰牌,雙手遞到桌上,“末將一家三十七口人,全在城北。末將不怕死,但末將怕他們死。”
“跟著周鐸進宮,是死。”朱棡的聲音平淡,“跟著本王,不一定活。你知道吧?”
“知道。”韓觀點頭,“但跟著殿下,末將至少死得值。”
朱棡沒有接腰牌。他看了張良一眼。
張良放下茶杯,開口了,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
“韓將軍,後天醜時,你不要去東安門。”
韓觀一怔。
“你回去,照常跟周鐸聯絡,照常準備。但到了醜時,你的人在東安門外集合之後,不要進宮。”
“先生的意思是——”
“你的三千人就停在東安門外。不動。”張良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劃了一下,“等到宮裏傳出動靜,周鐸的人已經撞上了永安巷的工事,進退不得的時候,你再動。”
“怎麼動?”
“封門。”張良吐出兩個字,“把東安門從外麵堵死。周鐸的人進不了宮,也出不了宮。你的三千人,變成一把鎖。”
韓觀的呼吸停了一拍。
“這麼一來,周鐸就成了甕中之鱉。”韓觀的聲音發緊,“可他的人會知道是我封的門——”
“他知道又如何?”朱棡插了一句,語氣懶洋洋的,“他被堵在巷子裏,左邊是本王的工事,右邊是你的鐵鎖。他那八千人連陣型都展不開,還有心思找你算賬?”
韓觀張了張嘴,又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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