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頭,盯著桌上那張圖紙,盯了很久。
“末將領命。”
“去吧。”朱棡揮了揮手,“記住,在動手之前,你跟今天一樣——什麼都沒發生過。”
韓觀站起身,行了一禮,轉身大步走出書房。
他的腳步聲在迴廊裡漸漸遠去。
張良放下茶杯,看向朱棡:“此人可用。”
“眼睛裏有掙紮的人,比眼睛裏全是決心的人可靠。”朱棡靠回椅背,“決心太滿的人容易翻臉,掙紮過才選了你的人,不會輕易再變。”
張良微微頷首,沒有再評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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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申時。
蔣瓛的老母住在城西崇禮坊一條不起眼的巷子裏。七十多歲的老太太,耳朵半聾,走路要拄拐,平日裏有兩個婆子照應著。
這天下午,一個花白鬍子的老頭兒敲了門,說是坤寧宮的,給老太太送東西。
婆子攔了一下,老頭兒不慌不忙地亮了一塊刻著“坤寧”二字的木牌。婆子不敢再攔,接了東西進去了。
是一隻錦盒,巴掌大,繫著黃綢。
蔣瓛是掌燈時候回的家。他今天在宮裏盯了一整天,從乾清宮到東宮到錦衣衛北鎮撫司,來回跑了七趟,兩條腿快沒了知覺。
進門就看見了桌上的錦盒。
“什麼人送的?”
婆子說了來歷。蔣瓛的手懸在盒蓋上,五指微張,停了很久沒有落下。
他開啟了。
裏麵是一方疊得整齊的明黃綢緞。懿旨。
展開。
六個字。
蔣瓛的手開始發抖。
他把那六個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把懿旨重新疊好,放回錦盒,將錦盒鎖進了書房最裏層櫃子的暗格裡。鑰匙攥在手心,攥了一整夜。
天亮的時候,他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沒有去宮裏,而是走到了院子裏那口老井旁邊,站著發了一炷香的呆。
然後他叫來了自己最親信的一個百戶。
“傳我的話,後天晚上當值的錦衣衛,所有人換短兵。長兵器全收進庫房,弓弩一律卸弦。”
百戶愣住了:“指揮使大人,這——”
“別問。照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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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亥時。
黃子澄在約好碰麵的茶館等了兩個時辰,韓觀沒有出現。
茶館掌櫃換了三回熱水,黃子澄的臉色從焦急變成了鐵青。
他丟下茶錢,連夜趕到了周鐸的宅子。
“韓觀沒來?”周鐸正在擦刀,聽完之後刀往桌上重重一拍,“這狗娘養的不會是慫了吧?”
“不好說。”黃子澄壓著聲音,“他要是隻是慫了,不來就不來,不至於影響大局。但萬一——”
“萬一他去了秦王那邊?”周鐸的眼睛眯了起來。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我派人去他宅子裏盯著,”周鐸站起身,臉上的殺氣毫不遮掩,“要是他真的反了水,後天動手之前——”
話沒說完,被黃子澄抬手攔住了。
“不能動他。現在動韓觀,動靜太大,會打草驚蛇。”黃子澄深吸了一口氣,腦子飛速運轉,“沒有韓觀的三千人,東安門那邊空了。周將軍,你能不能從自己的人裡再分兩千出來——”
“我總共才五千!”周鐸瞪大了眼,“分了兩千走東安門,西華門就剩三千人,你讓三千人去打乾清宮?那地方光太監和護軍就不止這個數!”
黃子澄的額頭開始冒汗。
他沒有注意到,窗外的黑暗中,一個趴在房樑上的人影正將他臉上每一絲表情的變化都看得清清楚楚。
半炷香後。
晉王府書房。
張良看完“聽風者”十三號遞來的絲帛,放下茶杯。
“殿下,黃子澄在勸周鐸分兵。”
“嗯。”朱棡正在看那套棱堡圖紙的細節,頭都沒抬。
“但周鐸沒有答應。他不肯分兵,東安門那邊就會出現一個空檔。”張良的聲音忽然輕了下來,“黃子澄如果夠聰明,他會做另一個選擇。”
常清韻站在門口,聽到這句話,忍不住問了一句:“什麼選擇?”
張良抬起頭,看著她,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他會放棄東安門,把所有人集中到西華門。五千人走一條路,不求兩麵夾擊,隻求一刀捅穿。”
常清韻的臉色瞬間變了。
五千人集中一路,永安巷的兩道工事最多拖一個時辰——拖不了兩個時辰。
“殿下!”
朱棡終於抬起了頭。
他和張良對視了一眼。
張良端起茶杯,又放下了。
“城南船廠那三千人,”張良開口,“該動了。”
九月初二,子時。
蔣瓛坐在書房裏,麵前的暗格敞著,那隻巴掌大的錦盒被他取了出來,擺在桌上。
屋裏沒點燈。隻有窗外透進來的一絲月光,照在那方明黃綢緞上。
六個字。
他已經看過不下二十遍了,每一遍看完,後背的汗就多一層。
**“護老三,勿傷龍。”**
六個字,沒有署名,沒有日期。但那方鳳印是真的,那筆字跡是真的。他在坤寧宮當差十幾年,馬皇後的字他閉著眼都認得出來。
蔣瓛把綢緞重新疊好,手指捏著邊角,捏了很久。
他想起今天下午自己下的那道命令——錦衣衛換短兵,弓弩卸弦。
百戶問他為什麼,他說別問。
但他自己知道為什麼。
弓弩卸了弦,就沒法遠端射殺。長兵器收了庫房,近身格擋的力道也打了折扣。三千錦衣衛如果真的遇上叛軍攻入乾清宮,憑短兵器,擋得住嗎?
擋得住。
但擋不死。
這就是那六個字的意思。娘娘不是要錦衣衛放水,而是要他控製死傷的規模。叛軍進來了,錦衣衛能攔、能拖,但不能把人往死裡殺。
因為那些叛軍的頭目,是太子的人。
殺了,太子的罪名反而洗白了——可以說是被栽贓的。
不殺,活口在,罪證在,太子自己的刀自己的人,賴不掉。
蔣瓛深吸一口氣,把錦盒鎖回暗格。
“老子伺候了兩代主子,”他對著黑暗中自言自語,聲音乾啞,“到頭來最怕的不是那個坐龍椅的,是那個種菜的。”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拉開一條縫。
守在外麵的百戶立刻迎上來:“指揮使大人——”
“明天白天的班不變。”蔣瓛的語氣恢復了平日的冷厲,“但後天——九月初三入夜之後,所有人聽我號令行事。沒有我的口令,誰都不許放箭,誰都不許出刀鞘。”
百戶張了張嘴:“大人,這是陛下的意思?”
蔣瓛回過頭,月光照在他那張刀削斧刻的臉上。
“你覺得呢?”
百戶不敢再問,抱拳退下。
蔣瓛關上門,又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這個選擇是對是錯。他隻知道一件事——這輩子他跟了朱元璋,命是皇帝的;但良心這種東西,在那個種菜的老太太麵前,他還剩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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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周鐸的宅邸。
黃子澄已經把嗓子說得冒煙了。
“周將軍,我說最後一遍。”黃子澄把那杯涼透的茶往桌上重重一放,“韓觀不來了。不管他是慫了還是反了,東安門那條路已經廢了。咱們沒有第二個選擇。”
周鐸靠在椅背上,雙臂抱在胸前,絡腮鬍下麵的嘴唇緊緊抿著。
“五千人走一條路,你知道意味著什麼?”周鐸的聲音低沉,“永安巷最窄的地方三丈寬,五千人過那兒跟螞蟻鑽針眼似的。萬一前頭堵住了——”
“不會堵住。”黃子澄打斷他,眼睛裏閃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執拗,“秦王的人在江麵上,他進城隻帶了三千魏武卒。那三千人要守晉王府、要盯著碼頭、要護著他那兩個女人。能分出來堵路的,撐死一千。”
“你確定?”
“千真萬確。”黃子澄咬著牙,“我的人今天在晉王府外麵數過了。那條街兩頭的魏武卒加起來不超過八百。剩下的人分散在城裏各處。秦王兵力不足,他根本不可能在永安巷佈下重防。”
周鐸沉默了。
黃子澄往前湊了一步,聲音壓到了極致:“將軍,時間不等人了。鳳陽的兵三天就到。今天已經是第二天了。明天晚上不動手,後天天一亮,咱們就是案板上的肉。”
這句話終於戳中了周鐸的要害。
鳳陽親軍都尉府的訊息,他也聽到了風聲。一萬二千人,全是朱元璋的死忠。一旦那批人進了京,別說兵變,他連自己家門都出不了。
“馬全那邊呢?”周鐸終於開口。
“神機營副將馬全,今天下午已經確認了。”黃子澄鬆了一口氣,知道周鐸鬆了口,“他的兩千人直接編入你的前鋒。明晚醜時,你帶七千——不,把韓觀原來負責東安門的那一千預備隊也算上——周將軍,你手上是六千人。加馬全的兩千,總共八千。八千人走西華門一條路,一刀捅穿。”
“八千人鑽永安巷?”周鐸皺著眉,“那巷子——”
“不走巷子。”黃子澄從袖中摸出那張地圖,鋪在桌上,手指在西華門外劃了一個弧線,“永安巷是最近的路,但不是唯一的路。你看這裏——”
他的手指點在西華門北側一條更寬的街道上。
“崇禮大街。繞遠半刻鐘,但街麵寬六丈,騎兵都能過。”
周鐸低頭看了一眼,眉頭舒展了些:“這條路我知道,出了崇禮街往南一拐就是武英殿的側門。”
“對。從武英殿側門進,穿過內金水橋,直抵乾清宮。”黃子澄的手指在地圖上一路滑過,“不走永安巷,就不怕他堵。八千人鋪開了走崇禮大街,半個時辰就能推到乾清宮門口。”
周鐸盯著那條路線,沉吟了很久。
“行。”他拍了一下桌麵,眼中殺氣暴漲,“崇禮大街。明晚醜時。”
黃子澄長出一口氣,渾身的衣裳已經被冷汗濕透了。
他們誰都沒注意到,房樑上那雙冰冷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隨後無聲地消失在了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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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王府書房。
朱棡看完絲帛上的字,眉頭慢慢擰了起來。
“改路線了。”他把絲帛遞給張良,“不走永安巷,走崇禮大街。”
張良接過來看了一遍,放下,沒有急著說話。
常清韻站在一旁,臉色微變:“崇禮大街寬六丈,咱們的沙袋工事根本封不住。永安巷的佈置全白費了?”
“不白費。”張良終於開口,聲音很慢,像是在一個字一個字地過篩子,“黃子澄改了路線,是因為他怕堵。但他犯了一個錯誤。”
“什麼錯誤?”常清韻問。
“他隻想著怎麼進去,沒想過怎麼出來。”
張良站起身,走到桌前,拿起筆,在地圖上崇禮大街的兩端各畫了一個圈。
“八千人從崇禮大街推進,這條街南北各有一個路口。南口接西華門,北口連著鼓樓衚衕。殿下——”
他轉向朱棡。
“把永安巷的工事拆了,連夜搬到鼓樓衚衕。”
朱棡的眼睛一亮。
“他們從南口進,我堵北口。”
“正是。”張良的手指在地圖上輕輕一劃,“城南那三千魏武卒,明晚戌時提前進城,分兩批埋伏。一千五百人堵鼓樓衚衕北口,剩下一千五百人——”
他的手指落在崇禮大街中段一座宅院的位置上。
“埋伏在街麵兩側的民宅屋頂。五十具夜視千裡鏡全部架在製高點上。不需要開槍,不需要衝鋒。等他們的八千人全部進了崇禮大街之後——”
“關門。”朱棡接了一句。
“關門。”張良點頭,“韓觀封東安門是鎖,鼓樓衚衕的工事也是鎖。兩把鎖一扣,崇禮大街就是一條死衚衕。八千人被關在裏麵,進不了宮,也退不出去。”
常清韻的呼吸急促了起來:“可他們發現被困了,會不會往兩邊的巷子裏鑽?”
“讓他們鑽。”朱棡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前,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巷子越窄,他們的兵力越展不開。三千魏武卒守著屋頂,居高臨下。他們抬頭看到的不是星星,是五十個亮堂堂的千裡鏡。”
他轉過身,黑眸中跳動著兩團幽冷的光。
“不用殺人。困到天亮,鳳陽的兵一到,父皇往城頭一站,底下那八千人自己就跪了。”
張良收起筆,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
書房安靜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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