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庚三那張毫無表情的臉,看著那張荒謬的宴席,一股前所未有的,混雜著屈辱、憤怒與絕望的黑色火焰,從他的胸膛中,轟然爆開!
“朱!棡!”
卓敬仰天發出一聲淒厲的咆哮,那聲音,撕心裂肺,充滿了無盡的怨毒!
“我卓敬便是死了!化作厲鬼!也絕不放過你——!”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城牆上回蕩,傳出很遠,很遠。
海麵上,那些倭寇戰船上,傳來一陣騷動。他們顯然也看到了城牆上這詭異的一幕,聽到了那聲不似人聲的咆哮。
庚三隻是靜靜地看著卓敬發泄,直到他的聲音,變得嘶啞,直到他因為脫力而劇烈地喘息起來。
“大人,罵完了嗎?”庚三淡淡地問道,“罵完了,就請入席吧。菜,快涼了。”
卓敬死死地瞪著他,那雙充血的眼睛裏,幾乎要噴出火來。
他想反抗,他想衝上去,和這個魔鬼的爪牙同歸於盡!
可他,做不到。
他看到,庚三那隻按在刀柄上的手,青筋微微暴起。他知道,隻要自己再有任何異動,那柄長刀,會毫不猶豫地,斬下他的頭顱。
屈辱。
無邊無際的屈辱,如同潮水,將他徹底淹沒。
他緩緩地,緩緩地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到那張荒謬的案幾前,然後,重重地坐了下去。
每一個動作,都彷彿耗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拿酒來!”卓敬從牙縫裏,擠出這三個字。
一名鳳衛上前,為他斟滿了一杯酒。
卓敬端起酒杯,沒有喝,而是猛地站起身,走到城垛前,將杯中那清冽的酒液,盡數灑向城下。
“我卓敬,今日,不敬天地,不敬鬼神!”
他的聲音,嘶啞,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城頭。
“我隻敬,那些因我而死的,無辜的冤魂!”
說完,他將手中的酒杯,狠狠地摔在地上!
“啪!”
清脆的碎裂聲,在死寂的城牆上,顯得格外刺耳。
海麵上,倭寇的旗艦之上。
一名身穿華麗鎧甲,身材矮壯,麵容陰鷙的中年人,正舉著一具單筒望遠鏡,饒有興緻地看著城牆上發生的一切。
他,正是此次侵明大軍的總大將,足利家族的核心家臣,大內義弘。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大內義弘放下望遠鏡,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容,他用生硬的漢話,對著身邊的副將說道:“這個明國的大官,好像……瘋了。”
“將軍,這會不會是明軍的詭計?”副將有些擔憂地問道,“這萊州城,處處透著詭異。他們會不會,是在故意示弱,引誘我們進城?”
“詭計?”大內義弘不屑地冷笑一聲,“一個被嚇瘋了的文官,能有什麼詭計?你看到他剛才的樣子了嗎?那不是裝出來的,那是發自內心的絕望。”
他再次舉起望遠鏡,看向城頭。
“傳我將令!”大內義弘的聲音,陡然轉冷,“派出三艘安宅船,五艘關船,組成第一攻擊波!給我……試探一下這座瘋子之城的虛實!”
“嗨!”
副將重重頓首,轉身傳令而去。
很快,倭寇的艦隊中,八艘戰船緩緩駛出,如同八頭猙獰的海獸,向著萊州港,逼近!
戰鼓聲,“咚咚咚”地,從海麵上響起。
那沉悶而富有節奏的鼓點,如同死神的腳步,一聲一聲,重重地,敲擊在卓敬的心上。
他看著那八艘越來越近的戰船,看著船上那些揮舞著倭刀,發出野獸般嚎叫的倭寇,他的臉色,已經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他知道,最後的時刻,到了。
他的戲,終於,迎來了最**。
而這齣戲的落幕,便是他的……死亡。
八艘倭寇戰船破浪而來,船首激起的白色浪花在晨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卓敬死死地盯著那些越來越近的戰船,手指緊緊攥著城垛的青磚,指節已經泛白。他能清楚地看到船上那些倭寇猙獰的麵孔,能聽到他們口中發出的野獸般的嚎叫。
“大人,該入席了。”
庚三的聲音再次響起,平靜得如同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卓敬猛地回頭,那雙充血的眼睛死死瞪著庚三:“都什麼時候了!你還讓我演戲?!”
“正因為是這個時候,才更要演。”庚三麵無表情地說道,“殿下說過,越是危急關頭,越要穩住。您現在慌了,城下的倭寇就會看出破綻。”
“破綻?”卓敬慘笑一聲,“還需要什麼破綻?八艘戰船!數百倭寇!就憑我們這百來號人,能守得住?”
“守不守得住,不是我們該考慮的。”庚三淡淡道,“我們隻需要按殿下的吩咐,把戲演完。”
卓敬渾身顫抖,他想罵,想吼,可最終卻隻是無力地垂下了頭。
他緩緩走回那張荒謬的案幾前,重重地坐了下去。
“拿酒來。”
這一次,他的聲音裡沒有了憤怒,隻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憊。
一名鳳衛上前斟酒,卓敬端起酒杯,卻沒有喝,而是獃獃地看著杯中那清澈的酒液。
海麵上,八艘倭寇戰船已經駛入港口,船上的倭寇開始放下小船,準備登陸。
“大人。”庚三突然開口,“您知道殿下為什麼選您嗎?”
卓敬一愣,抬起頭看向庚三。
“因為您是個讀書人。”庚三難得地多說了幾句,“殿下說,讀書人有個好處,就是再怎麼怕死,表麵上也能裝得鎮定自若。這叫士可殺不可辱。”
卓敬的手微微一顫,酒杯裡的酒液盪起漣漪。
“而且,”庚三繼續說道,“殿下還說,您卓敬雖然迂腐,但不是壞人。您罵他,恨他,都是因為您真的在乎那些百姓的死活。”
“所以殿下才放心把這齣戲交給您。因為他知道,您就算再怕,也不會真的臨陣脫逃,讓那些已經撤離的百姓白白犧牲。”
卓敬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那雙渾濁的眼中,竟有淚水滑落。
“他……他就這麼篤定?”
“殿下從不做沒把握的事。”庚三淡淡道,“就像這場仗,看似兇險,實則早已布好了局。”
“什麼局?”卓敬猛地抬頭。
庚三沒有回答,隻是抬手指向遠處的海麵。
卓敬順著他的手指望去,瞳孔驟然收縮!
在那片被倭寇戰船佔據的海域後方,在晨霧籠罩的海平線上,隱隱約約出現了幾個黑點。
那些黑點正在迅速放大,變成一艘艘巨大的戰船!
“那是……”卓敬的聲音顫抖。
“鄭和將軍的水師主力。”庚三的嘴角,難得地勾起一絲弧度,“殿下說,要讓倭寇以為自己是獵人,等他們撲進來咬餌的時候,才會發現,真正的獵人,一直在他們身後。”
卓敬呆住了。
他終於明白了朱棡的計劃!
那八艘倭寇戰船,此刻已經完全進入了港口,船上的倭寇正興奮地準備登陸。他們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城牆上那個“嚇破了膽”的明朝大官身上,根本沒有注意到,在他們身後的海麵上,一張巨大的網,正在悄然收緊!
“傳令!”
海麵上,倭寇旗艦上,大內義弘放下望遠鏡,冷笑道:“第一攻擊波已經進港,沒有遭遇任何抵抗。看來這座城,確實是座空城!”
“傳我將令,全軍壓上!今日,我要讓這萊州城,血流成河!”
“嗨!”
副將興奮地轉身傳令。
很快,剩餘的近百艘倭寇戰船,開始全速向萊州港駛來!
黑壓壓的船帆,遮天蔽日,如同一片移動的烏雲,帶著毀滅一切的氣勢,向著萊州城,碾壓而來!
城牆上,卓敬看著這一幕,臉色煞白。
“他們……他們全來了……”
“對,全來了。”庚三的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一絲興奮,“殿下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可是……”卓敬的聲音顫抖,“萬一鄭和將軍的艦隊來不及合圍怎麼辦?萬一倭寇發現了怎麼辦?”
“不會的。”一個年輕而充滿自信的聲音,突然從城樓下傳來。
卓敬猛地回頭,隻見一個身穿短打,腰懸長刀的年輕身影,正大步走上城樓。
“殿……殿下?!”
卓敬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朱棡竟然來了!
而且,他來得如此悄無聲息!
“卓大人,辛苦了。”朱棡走到卓敬麵前,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這齣戲,您演得很好。”
卓敬獃獃地看著他,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什麼。
朱棡沒有理會他的震驚,而是走到城垛前,眺望著海麵上那片黑壓壓的倭寇艦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來得好。”
他轉過身,看向庚三:“傳令鄭和,按計劃行事。”
“是!”
庚三立刻轉身離去。
朱棡這才重新看向卓敬,那雙深邃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卓大人,您恨我嗎?”
卓敬愣住了。
他沒想到,朱棡會問出這樣的問題。
“我……”卓敬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
恨嗎?
當然恨!
恨這個瘋子把他當棋子,恨這個瘋子讓他受盡屈辱,恨這個瘋子差點讓他死無葬身之地!
可是……
當他看到遠處海麵上,那些正在悄然合圍的大明戰船時,當他意識到,那些已經撤離的數十萬百姓,或許真的能因此保住性命時……
他突然發現,自己心中的恨意,竟然在一點點消散。
“殿下……”卓敬的聲音嘶啞,“您……您早就算好了一切?”
“不是算好,是賭。”朱棡淡淡道,“我賭倭寇的貪婪,賭他們的狂妄,也賭您卓敬的……氣節。”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事實證明,我賭對了。”
卓敬的眼眶,再次濕潤了。
就在此時,海麵上突然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炮響!
“轟——!”
那是大明水師戰艦上的火炮!
鄭和的艦隊,終於露出了獠牙!
“轟——!”
第一聲炮響如同撕裂天幕的驚雷,在萊州灣上空炸開。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密集的炮火聲連成一片,如同天神在擂鼓。
海麵上,鄭和的艦隊終於露出了真容。
那是二十艘裝備了佛郎機炮的巨型寶船,它們從晨霧中破浪而出,如同二十頭史前巨獸,以一種碾壓一切的姿態,向著倭寇艦隊的後方,猛撲而來!
“八嘎!是明軍的主力艦隊!”
倭寇旗艦上,大內義弘手中的望遠鏡“啪”地一聲掉在甲板上,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怎麼可能!明軍的艦隊怎麼會出現在我們身後!”副將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
“中計了……我們中計了……”大內義弘喃喃自語,他終於明白了。
那座看似唾手可得的空城,那個看似嚇破了膽的明朝大官,那些故意泄露出去的情報……
全都是餌!
一個精心設計的,致命的陷阱!
而他,帶著近百艘戰船,數萬倭寇,像一群貪婪的野狗,一頭紮進了這個陷阱!
“將軍!怎麼辦!”副將驚恐地喊道。
“轉舵!全軍轉舵!突圍!”大內義弘嘶聲吼道,“衝出去!隻要衝出包圍圈,我們還有機會!”
然而,已經晚了。
鄭和的艦隊,早已完成了對倭寇艦隊的半包圍。
那些已經駛入港口的八艘倭寇戰船,此刻成了甕中之鱉。而那些還在外圍的近百艘戰船,則被死死地壓製在萊州灣內,進退不得。
“開炮!”
鄭和站在旗艦的船首,一聲令下。
“轟轟轟——!”
二十艘寶船上的火炮,幾乎同時噴出了火舌。
數十枚炮彈呼嘯著劃過海麵,精準地砸向倭寇的艦隊。
“轟!”
一艘倭寇的關船被炮彈正麵擊中,船身瞬間被撕開一個巨大的窟窿,海水瘋狂地湧入,不到片刻,整艘船便開始傾斜下沉。
船上的倭寇發出淒厲的慘叫,紛紛跳入海中,卻被冰冷的海水吞沒。
“轟!轟!”
又是兩聲巨響,兩艘安宅船的桅杆被炮彈擊斷,巨大的船帆轟然倒塌,砸死砸傷了甲板上無數倭寇。
這不是戰鬥,這是屠殺。
一場單方麵的,碾壓式的屠殺。
倭寇的戰船,在大明火炮麵前,脆弱得如同紙糊的一般。
他們引以為傲的倭刀,他們悍不畏死的武士道精神,在這種超越時代的熱武器麵前,毫無用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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