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被壓抑到極致的怒火,猛地從心底竄了上來,暫時壓倒了恐懼。
“蠻夷小醜!安敢在此饒舌!”卓敬也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勇氣,指著城下的倭寇,厲聲喝罵道,“本官乃朝廷欽差,奉天子之命,巡狩至此!爾等若敢再進一步,待我大明王師一到,定將爾等碎屍萬段,挫骨揚灰!”
他這一番話,說得是字正腔圓,義正言辭,充滿了文官特有的那種凜然正氣。
身後的庚三,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
演得不錯。
殿下說的沒錯,讀書人的傲骨,有時候,比刀還好用。
城下的倭寇自然是聽不懂卓敬在罵些什麼,但他們能看懂卓敬那副色厲內荏的姿態。
那名倭寇頭目臉上的笑容更加猙獰了。他嘰裡呱啦地又喊了幾句,然後猛地摘下背上的長弓,搭上了一支箭。
“咻——!”
一支黑色的羽箭,帶著尖銳的破空聲,擦著卓敬的頭頂飛了過去,“咄”的一聲,死死地釘在了他身後那桿“代天巡狩”的旗杆上!
箭矢的尾羽,還在嗡嗡作響。
卓敬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支箭矢飛過時,帶起的勁風,颳得他頭皮一陣發麻。
死亡,在剛才那一瞬間,與他擦肩而過。
那股剛剛升騰起來的勇氣與怒火,瞬間被澆得一乾二淨,隻剩下冰冷的,深入骨髓的恐懼。
他的雙腿,一軟,幾乎就要癱倒在地。
“站住。”
庚三的手,不知何時,已經按在了他的後腰上。那隻手,像鐵鑄的一般,穩穩地撐住了他即將癱軟的身體。
“戲,還沒演完。”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
卓敬的臉色,比死人還要難看。他想逃,想立刻離開這該死的城牆,可他的身體,卻被庚三牢牢地定在原地,動彈不得。
城下,那名倭寇頭目見一箭未能嚇倒那個明朝大官,反而激起了城頭一陣騷動,似乎更加印證了他們守備心虛的猜測。
他獰笑一聲,再次舉起了弓。
這一次,他瞄準的,不再是旗杆。
“咻!咻!咻!”
又是三支箭!
成品字形,呼嘯而來!
卓敬的瞳孔,猛地縮成了針尖大小。他眼睜睜地看著那三點寒芒,在自己的視野中急速放大!
他想躲,可身體卻不聽使喚!
“噗!”
一聲悶響。
站在卓敬身旁的一名鳳衛,身體猛地一震,一支羽箭,已經洞穿了他的咽喉。
他沒有發出一聲慘叫,隻是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著卓敬,然後,身體便軟軟地倒了下去。
溫熱的鮮血,濺了卓敬一身,一身。
那緋紅的官袍上,瞬間被染上了一片更加刺目的,觸目驚心的暗紅。
卓敬呆住了。
他怔怔地看著腳下那具還在抽搐的身體,看著那汩汩而出的鮮血,聞著空氣中那濃鬱的血腥味,一股強烈的噁心感,猛地從胃裏翻湧上來。
“嘔——!”
他再也忍不住,扶著城垛,劇烈地嘔吐起來。
城下的倭寇們,看到這一幕,爆發出一陣更加猖狂的鬨笑。
在他們看來,這個所謂的明朝大官,不過是一個中看不中用的草包。城裏的守軍,也不過是一群待宰的豬羊。
那名倭寇頭目滿意地收起了弓,對著城頭,做了一個割喉的手勢,然後便撥轉馬頭,帶著他的手下,呼嘯而去。
煙塵,漸漸散去。
曠野上,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城牆上,也同樣是一片死寂。
卓敬吐得昏天黑地,直到把膽汁都吐了出來,才虛脫般地癱倒在地。
他渾身冰冷,抖如篩糠。
剛才那一幕,那名士卒臨死前的眼神,那溫熱的鮮血,如同夢魘一般,在他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他殺人了。
不,是他害死了一個人。
用他自己的身體,做盾牌,害死了一個無辜的士卒。
“大人。”庚三走到他的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依舊冰冷,“恭喜您。您演得很好,那些探子,已經信了。”
卓敬緩緩抬起頭,那雙失神的眼中,佈滿了血絲。他看著庚三,又看了看自己那身被鮮血和穢物弄髒的官袍,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把屍體抬下去,厚葬。”庚三對著身後的鳳衛吩咐道,然後又看向卓敬,“大人,請回府吧。倭寇的大隊人馬,很快就要到了。”
他伸出手,想要將卓敬拉起來。
“別碰我!”卓敬卻如同被蠍子蟄了一下,猛地開啟了他的手,歇斯底裡地嘶吼道。
他掙紮著,手腳並用地,從那灘血泊中爬開,彷彿那是什麼最骯髒的東西。
他看著自己沾滿血汙的雙手,又看了看那身狼狽不堪的官袍。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再次狂笑了起來,那笑聲,比在府衙時,更加淒厲,更加絕望。
“誘餌……我就是個誘餌……哈哈哈哈……”
他笑著,哭著,像一個徹底瘋了的瘋子,在這空無一人的城牆上,狀若癲狂。
庚三隻是靜靜地看著,沒有再上前。他知道,有些東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拚不回去了。
就在此時,一名負責瞭望的鳳衛,從遠處的箭樓上,飛奔而來!
“統領!大人!”
那名鳳衛單膝跪地,聲音急切而凝重。
“東邊海麵上,發現大批船帆!初步估計,不下百艘!正向我萊州港,全速駛來!”
那名鳳衛的聲音,如同死神的判決書,重重地砸在萊州城牆上每一個人的心頭。
百艘!
這個數字,已經超出了在場所有人最壞的想像。
那不是一股倭寇,那是一支軍隊!一支足以橫掃整個山東沿海的,來自扶桑國的侵略大軍!
卓敬那剛剛止住的狂笑,僵在了臉上。他緩緩轉過頭,失神的目光望向東方那片被暮色染成暗紅色的海麵,彷彿已經能看到那片遮天蔽日的船帆,能聞到那隨風而來的,濃鬱的血腥與殺戮的氣息。
完了。
這一次,是真的完了。
什麼空城計,什麼誘敵深入,在絕對的力量麵前,都不過是小孩子過家家般的笑話。
朱棡那個瘋子,他算錯了一切!
他用數十萬百姓的家園,用他卓敬的性命與清名,做了一場豪賭,結果,卻招來了一頭根本無法戰勝的史前巨獸!
“大人。”庚三的聲音,依舊是那樣的冰冷,平靜,彷彿天塌下來,也無法在他心中激起半點波瀾,“該回府了。”
“回府?”卓敬猛地回頭,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瞪著庚三,聲音尖利得如同夜梟,“回府等死嗎?!一百艘戰船!庚三統領,你聽到了嗎?!是一百艘!朱棡的艦隊在哪裏?!鄭和的水師主力在哪裏?!他們能敵得過一百艘戰船嗎?!”
他像一個溺水之人,瘋狂地想要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他希望從庚三的臉上,看到一絲一毫的驚慌。
但他失望了。
庚三的臉,依舊像一塊萬年不化的寒冰。
“殿下自有安排。”
又是這句話!
又是這句該死的,不帶任何感情的“殿下自有安排”!
卓敬心中的最後一絲希望,徹底被這句話碾得粉碎。他明白了,眼前這些人,包括這個庚三在內,都不過是朱棡手中,沒有自己思想的提線木偶。
他們的世界裏,隻有朱棡的命令,沒有對錯,更沒有生死。
“哈哈哈……”卓敬再次慘笑起來,他扶著城垛,踉踉蹌蹌地站起身,那身被血汙和穢物弄髒的官袍,在寒風中顯得無比蕭瑟。“好一個自有安排……好一個自有安排啊……”
他不再看庚三,也不再問任何問題。他像一具行屍走肉,轉身,邁開沉重的腳步,一步一步,向城樓下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那被摔得支離破碎的信念之上。
……
一夜無話。
對於萊州城內的百餘名鳳衛來說,這是平靜的一夜。
但對於卓敬來說,這是他一生之中,最漫長,也最煎熬的一夜。
他枯坐在書房之內,一夜未眠。
他沒有再提筆寫什麼家書,因為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家了。當他答應朱棡,走進這座空城的時候,他就已經將自己的妻兒,將卓氏一族的百年清名,都一起押上了那張名為“霸道”的賭桌。
而現在,莊家,要輸了。
天色,一點點亮了起來。
當第一縷晨光,透過窗欞,照進這間死寂的書房時,卓敬那張灰敗的臉上,已經看不出任何錶情。
他的心,死了。
“咚咚。”
敲門聲響起。
“進來。”卓敬的聲音,沙啞得如同兩塊枯木在摩擦。
庚三推門而入,他的身後,跟著兩名捧著嶄新官袍和洗漱用具的鳳衛。
“大人,該上城了。”庚三言簡意賅。
卓敬緩緩抬起頭,看了看那身嶄新的緋紅色官袍,眼神空洞。
“還演?”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嘲的笑意,“戲檯子都要被人拆了,還演給誰看?”
“殿下說,越是這個時候,戲,才越要演得真。”庚三的語氣,不容置疑,“倭寇的主帥,不是傻子。他看到一座唾手可得的空城,反而會起疑。但如果他看到,城裏的主官,非但不跑,反而還在悠哉遊哉地……看風景。他會怎麼想?”
卓敬沉默了。
他知道庚三說得對。朱棡那個瘋子,他要算計的,不僅僅是倭寇的貪婪,還有他們的多疑。
“更衣吧,大人。”庚三對著身後的鳳衛,使了個眼色。
卓敬沒有反抗,他像一個木偶,任由那兩名鳳衛,為他脫去那身骯髒的官袍,為他擦拭身體,為他換上那身嶄新的,彷彿為他量身定做的囚服。
當他再次站在銅鏡前時,鏡子裏的人,除了臉色蒼白得嚇人之外,又恢復了那個衣冠楚楚,威儀儼然的欽差大人模樣。
隻是那雙眼睛,已經徹底死了。
……
再次登上城樓,眼前的景象,讓卓敬那顆早已麻木的心,還是忍不住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東方的海平麵上,出現了一片巨大的陰影。
那是一片由上百艘大小不一的戰船,組成的移動森林!黑色的船帆,遮天蔽日。猙獰的船首像,如同海中的惡鬼。無數手持倭刀的士卒,如同螞蟻一般,密密麻麻地佈滿了每一艘船的甲板。
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隨著那片陰影的靠近,撲麵而來,讓整個萊州城,都在這股龐大的殺氣麵前,瑟瑟發抖。
城牆上,一片死寂。
所有的鳳衛,都已隱蔽在城垛之後,隻留下卓敬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那桿“代天巡狩”的大旗之下。
他成了這片死亡大海上,唯一的燈塔。
一座,為敵人指引方向的燈塔。
倭寇的艦隊,在距離海岸線約莫五裡的地方,停了下來,下錨,布成了一個半月形的包圍圈,將整個萊州港,徹底封死。
他們沒有立刻進攻。
他們在觀察,在試探。
卓敬能感覺到,無數道貪婪、殘忍、嗜血的目光,正從那些戰船上投射過來,像無數把冰冷的刀子,在他的身上,來回地刮著。
他的身體,又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
“大人。”
庚三的聲音,再次從身後響起。
卓敬的身後,不知何時,已經被抬上來一張鋪著錦緞的案幾,案幾上,擺放著精緻的酒樽和幾碟小菜。
“殿下有令。”庚三的聲音,依舊是那樣的平靜,卻讓卓敬聽出了一股毛骨悚然的味道,“請大人,在此處,設宴。”
“設……設宴?”卓敬以為自己聽錯了,他猛地回頭,用一種看瘋子般的眼神,看著庚三。
城下,是上百艘戰船,是數萬如狼似虎的倭寇!
在這城牆上設宴?
這是何等荒唐!何等瘋狂的命令!
“對。”庚三肯定地點了點頭,“殿下說,要讓對麵的倭寇看看,我大明欽差的……氣度。”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那聲音,輕得如同耳語,卻充滿了惡魔般的誘惑。
“而且,殿下還說。這頓飯,或許是您……最後的午餐。吃得好一點,黃泉路上,也能做個飽死鬼。”
“轟!”
卓敬的腦海中,最後那根名為理智的弦,徹底崩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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