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可殺,不可辱!
他想怒斥,想反抗,可當他對上朱棡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時,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他知道,反抗是無用的。在這個男人的世界裏,他卓敬的“氣節”,不過是這出大戲裏,一個可以隨時調整的道具。
“殿下……是想讓臣,身敗名裂?”卓敬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
“不。”朱棡搖了搖頭,站起身,重新恢復了那副居高臨下的姿態,“本王是想讓你活。隻有你活著,才能親眼看到,本王的‘霸道’,是如何為大明,開創一個萬世太平的。”
他不再看卓敬,轉身對庚三道:“庚三,送卓大人上路。記住,卓大人是我大明的肱骨之臣,路上,一定要‘照顧’好了。”
那個“照顧”二字,他咬得極重。
“屬下明白。”庚三躬身。
他上前一步,沒有去扶,而是像拎一個小雞仔一樣,抓住了卓敬的胳膊。那鐵鉗般的手,讓卓敬瘦弱的身體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
“卓大人,請吧。”
冰冷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卓敬被庚三半拖半拽地帶出了帥帳,他回頭望去,隻看到朱棡那孤高的背影,在搖曳的燭火下,宛如一尊俯瞰眾生的魔神。
他心中一片悲涼。
他知道,從他走出這頂帥帳的這一刻起,那個為國為民,堅守法理的都察院禦史卓敬,已經死了。
活下來的,隻是一個名為“萊州安撫使”的,傀儡。
……
前往萊州的官道上,一隊百餘人的騎兵,正沉默地疾馳著。
隊伍的中央,是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卓敬坐在車廂裡,顛簸的路麵,讓他本就虛弱的身體,愈發難受。
他的對麵,坐著那個叫庚三的親衛統領。
庚三閉目養神,懷中抱著他那柄從不離身的長刀,整個人如同一塊沉默的磐石,與這顛簸的馬車,格格不入。
一路上,兩人沒有任何交流。
卓敬幾次想開口,想問問這個看似沒有感情的武夫,難道他就不覺得,他家殿下的所作所為,是何等的瘋狂,何等的駭人聽聞嗎?
但他最終,還是什麼都沒問。
他怕問出的答案,會讓他最後那點可憐的尊嚴,也蕩然無存。
終於,在第三日的黃昏,馬車緩緩停下。
“大人,萊州府城,到了。”
庚三睜開了眼睛,那雙眸子裏,古井無波。
卓敬掀開車簾,一股混雜著煙火、塵土與絕望的氣息,撲麵而來。
眼前的萊州城,一片混亂。
城門口,擠滿了拖家帶口,麵帶驚惶的百姓。他們推著獨輪車,揹著簡陋的行囊,在官兵的嗬斥與引導下,正源源不斷地向內陸的方向撤離。
哭喊聲,叫罵聲,孩童的啼哭聲,交織成一曲末日般的悲歌。
卓敬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這就是戰爭。
這就是朱棡口中,那“在所難免”的犧牲。
雖然百姓正在撤離,可他們的家園,他們世代耕種的土地,都將被拋棄,淪為一片焦土。而這一切,僅僅是為了……一場豪賭。
“卓大人,請下車吧。”庚三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掖縣的縣令,已經在等您了。”
卓敬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已經起了褶皺的官服,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不那麼狼狽。
他走下馬車,一名身穿七品官服,麵色憔悴的中年官員,立刻快步迎了上來。
“下官掖縣縣令劉川,參見欽差大人!”劉川跪倒在地,聲音裏帶著一絲哭腔。
“劉縣令,請起。”卓敬的聲音,有些乾澀,“城中情況如何?”
“回大人,”劉川站起身,擦了擦額頭的汗,“按照鄭將軍的軍令,沿海百裡之內的村鎮,三日內已全部完成遷徙。如今,隻剩下城中一些故土難離的老戶,以及……以及殿下運來的那些‘東西’。”
他說話時,眼神下意識地瞟向城內,帶著一種混雜著恐懼與貪婪的複雜神色。
卓敬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隻見一輛輛滿載著木箱的馬車,正被衛所的士兵,從港口的方向,運往城內的府庫和各大錢莊。
那些木箱,有的因為顛簸而裂開了縫隙,從裏麵,散發出刺目的,金銀的光芒。
“殿下有令,從此刻起,萊州城防務,全權交由卓大人您負責。”劉川從懷中,顫顫巍巍地取出一枚官印,雙手奉上,“這是……這是萊州府的府印。下官……下官也要帶家小撤離了。大人,您……您多保重!”
說完,他竟不顧官儀,對著卓敬,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便頭也不回地,混入了逃難的人群。
卓敬拿著那枚冰冷的府印,站在原地,心中五味雜陳。
他成了這座空城的,最高長官。
“大人,請吧。”庚三的聲音,再次響起。
卓敬點點頭,邁開沉重的腳步,走進了這座正在被死亡陰影籠罩的城池。
街道上,空無一人。
家家戶戶大門緊閉,門上貼著還未乾透的封條。晚風吹過,捲起地上的幾片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讓這座空城,更顯死寂。
他們一路來到萊州府衙。
府衙之內,同樣是人去樓空。隻有庚三帶來的那一百名鳳衛,如同一百尊沉默的雕像,迅速接管了各處要害。
“大人,您的書房,已經準備好了。”一名鳳衛上前,躬身說道。
卓敬被引著,走進那間寬敞的府衙後堂。
這裏,已經被佈置成了一個臨時的住所。書案上,筆墨紙硯一應俱全。一旁的小幾上,甚至還溫著一壺熱茶。
而在房間最顯眼的位置,赫然堆放著十幾口巨大的木箱。
那些,都是錢四海從各地搜刮而來的,真正的金銀珠寶。它們被故意擺放在這裏,就像屠夫案板上,最肥美的那塊肉。
卓敬走到書案前,坐下。
他看著眼前的一切,恍如隔世。
他想提筆,給遠在京城的妻兒,寫一封信。或許,是最後一封。
可當他拿起筆時,卻發現自己的手,抖得根本無法落筆。
他看見書案上,擺著一麵光亮的銅鏡。鏡子裏,映出了一張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臉。
那張臉上,寫滿了恐懼,掙紮,屈辱,與絕望。
這……就是他卓敬?
這就是那個曾經在朝堂之上,仗義執言,不畏強權的都察院禦史?
他,怎麼變成了這副模樣?
“哈哈哈……哈哈哈哈……”
卓敬突然低聲笑了起來,笑聲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歇斯底裡的狂笑。那笑聲裡,充滿了無盡的悲涼與自嘲。
他像一個瘋子一樣,笑著,笑著,眼淚,卻不受控製地,從那雙渾濁的眼中,滾滾而下。
就在此時!
“咚咚咚!”
急促的敲門聲,猛地響起!
“大人!”門外,傳來鳳衛那緊張而急切的聲音,“城外……城外十裡,發現大股煙塵!是……是倭寇的探馬!”
卓敬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的身體,瞬間僵住。
來了。
那群聞到血腥味的鯊魚,終於來了。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門外,那雙佈滿淚痕的眼中,恐懼與絕望,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
他的戲,要開場了。
而第一幕,便是……生死。
門外鳳衛的聲音,如同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卓敬那即將崩潰的精神上。
他的狂笑聲戛然而止,身體僵在原地,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神情顯得無比詭異。
來了。
這兩個字,像兩座大山,轟然壓在他的心頭。
他不是武將,從未經歷過這種枕戈待旦、命懸一線的感覺。半生所學,教他的是如何治國安邦,是如何激濁揚清,卻從未教過他,當屠刀懸於頸上時,該如何自處。
“大人?”門外的鳳衛見裏麵沒了動靜,又試探性地喊了一聲。
“知道了。”卓敬聽見自己用一種乾澀嘶啞的聲音回答道。
他緩緩站起身,踉蹌了一下,扶住了身前的書案。那麵光亮的銅鏡裡,映出的依舊是那張寫滿了屈辱與恐懼的臉。
“庚三統領。”卓敬沒有開門,而是對著門外喊道。
門被輕輕推開,庚三那如鐵塔般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懷抱長刀,臉上沒有任何錶情,隻是靜靜地看著卓敬。
“殿下……殿下要我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麼?”卓敬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問他,又像是在問自己。
“穿上官服,擺出欽差儀仗,讓城外的探子,能清楚地看到您那桿‘代天巡狩’的旗子。”庚三的聲音沒有絲毫起伏,像是在複述一段與自己無關的文字。
官服……儀仗……
卓敬的目光,落在了房間角落裏,那套被整齊疊放著的,緋紅色的三品禦史官袍上。
曾幾何時,這身官袍,是他一生榮耀的象徵。他穿著它,彈劾過權貴,斥責過奸佞,在奉天殿上,與天子據理力爭。
可現在,它卻成了戲服。
一件用來引誘豺狼的,染血的戲服。
卓敬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他伸出手,想要去拿那件官袍,可那隻手,卻彷彿有千鈞之重,怎麼也抬不起來。
“大人。”庚三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冰冷,“時間不多了。”
卓敬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息,像是灌滿了冰碴子,凍得他五臟六腑都在抽搐。
他猛地睜開眼,眼神中最後的一絲掙紮與猶豫,被一種近乎麻木的絕望所取代。
“來人,為本官……更衣!”
……
萊州城頭,寒風呼嘯。
那桿代表著“代天巡狩”的明黃色大旗,在風中獵獵作響,在昏黃的暮色下,顯得格外刺眼。
卓敬身穿緋紅色官袍,頭戴烏紗,腰束玉帶,站在城樓的正中央。他的身後,幾十名鳳衛扮作的親兵,手持長戟,分列兩旁,將欽差的排場,做得十足。
可若是離得近了,便能看到,這位欽差大人那張慘白如紙的臉上,冷汗正不斷地從鬢角滑落。他扶著城垛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捏得發白,身體也在官袍下,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
他怕。
發自內心的,源於一個文人對刀兵最原始的恐懼。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遠處那片煙塵。煙塵越來越近,幾十個黑點,在曠野上飛速放大。
他們穿著五花八門的破爛衣甲,騎著矮小的戰馬,手中揮舞著雪亮的倭刀,口中發出“呀呀”的怪叫。他們的臉上,帶著一種野獸般的猙獰與貪婪,那一道道望向萊州城頭的目光,不像是看人,倒像是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大人,站直了。”一個冰冷的聲音,如同鬼魅般,在卓敬身後響起。
是庚三。
他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卓敬的身後,那聲音不大,卻像一根針,狠狠紮在卓敬的神經上。
卓敬的身體猛地一僵,下意識地挺直了那微微佝僂的腰桿。
“殿下說,您現在代表的,是大明的顏麵。哪怕心裏怕得要死,臉上,也要裝出不屑一顧的樣子。”庚三繼續用那種沒有感情的語調說道,“您讀了那麼多聖賢書,應該知道,什麼叫‘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
我讀的書,是教我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不是教我在這裏……送死!
卓敬在心中瘋狂地咆哮,可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隻能死死地咬著牙,將目光從那些越來越近的倭寇身上移開,努力讓自己望向遠方的天空,擺出一副孤高清傲的姿態。
城下的倭寇探馬,在距離城牆兩百步左右的距離,停了下來。
他們沒有立刻攻城,而是在城下縱馬馳騁,怪叫連連,肆無忌憚地打量著這座看起來防備鬆懈的城池。
一名看似頭目的倭寇,指著城樓上那桿“代天巡狩”的大旗,又指了指卓敬那一身刺目的緋紅官袍,與身邊的同伴,哇啦哇啦地說了些什麼,隨即,一群人爆發出一陣刺耳的鬨笑。
那笑聲,充滿了輕蔑與不屑,像一記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卓敬的臉上。
他感覺自己的臉頰,火辣辣地疼。
這是羞辱!**裸的羞辱!
他卓敬,他大明,何時受過這等來自蠻夷蟊賊的羞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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