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卓敬心神激蕩,搖搖欲墜之際,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殿下!殿下!緊急軍情!”
一名鳳衛沖了進來,他甚至來不及行禮,便單膝跪地,聲音急切地說道:“鄭和將軍急報!我水師巡邏哨船,在劉家港外海,遭遇三艘倭寇快船!”
“哦?”朱棡眉頭一挑,臉上那股磅礴的氣勢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獵人看到獵物般的冷靜與銳利,“可曾交手?戰果如何?”
“我哨船一艘,敵船三艘。我方……一沉,兩傷,僥倖逃回一艘!”鳳衛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屈辱與憤怒,“對方船小速快,打法悍不畏死!鄭將軍說,這股倭寇,與我們之前剿滅的那些散兵遊勇,完全不同!他們……是戰兵!”
“戰兵?”朱棡的眼睛眯了起來。
卓敬的心,也隨之一緊。倭寇之患,他早有耳聞,卻從未想過,竟會如此猖獗,連大明的水師哨船,都不是對手。
“還有!”那鳳衛從懷中,取出一個用油布包裹的竹筒,雙手呈上,“這是從逃回來的船上,發現的。倭寇用箭,射在了船帆上。”
庚三上前,接過竹筒,檢查無誤後,才遞給朱棡。
朱棡開啟竹筒,從裏麵倒出一捲髮黃的布帛。
布帛上,沒有文字,隻用鮮血,畫著一幅極其簡陋,卻又極其囂張的圖畫。
畫上,是一柄武士刀,插在一顆滴血的人頭上。人頭的下麵,畫著一艘燃燒著的大船,船的樣式,正是大明的福船。
而在圖畫的最下方,寫著兩個歪歪扭扭,卻又充滿了挑釁意味的漢字。
“足利。”
“足利義滿?”朱棡看著那兩個字,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冰冷的笑容。
他腹誹:小日子過得不錯的日本國王,這是坐不住了?派人來試探我的深淺了?
“殿下,這是……這是扶桑國的將軍名號!”一旁的常清韻,不知何時走了出來,她看著那塊布帛,俏臉含霜,“足利義滿,是如今扶桑國的實際掌權者。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倭寇劫掠,這是……國與國之間的挑釁!”
卓敬聽到這話,臉色也變得無比凝重。他再是書生,也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挑釁?”朱棡將那塊血布,隨手扔在石桌上,彷彿那不是一份戰書,而是一張廢紙。
“不,這不是挑釁。”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院中每一個人的耳中。
“這是他們,送上門來的,第一筆‘入股金’。”
話音剛落,又一名傳令兵,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神色比剛才那名鳳衛,還要驚恐。
“報——!”
“殿下!八百裡加急軍報!登州、萊州沿海,同時發現大股倭寇艦隊!數量……數量過百!他們……他們已經開始攻打沿岸衛所了!”
“什麼?!”鄭和與錢四海等人,恰好聞訊趕來,聽到這話,無不臉色大變。
百艘戰船!同時攻擊兩州!
這不是騷擾,這是入侵!
整個院落,瞬間被一股肅殺之氣籠罩。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集中在了朱棡的身上。
他們看到,麵對這足以讓整個山東沿海化為火海的驚天軍情,他們的秦王殿下,臉上非但沒有絲毫的驚慌,反而……笑了。
那是一種極度興奮,極度愉悅的笑容。
他緩緩地,轉過身,看向那個已經徹底呆立當場,不知所措的戶部左侍郎,卓敬。
“卓大人。”
朱棡的聲音,溫和,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看到了,我的客人們,已經到了。”
“現在,本王要開宴了。”
他走到卓敬的麵前,目光灼灼。
“理論,已經說完了。現在,是實踐的時候了。”
“走,我帶你去看看,我的‘霸道’,是如何守衛我大明的海疆的。”
“也讓你親眼看看,”朱棡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你那套聖賢書裡的‘王道’,在倭寇的屠刀麵前,究竟,能值幾個錢!”
卓敬感覺自己渾身的血液,在這一瞬間,似乎都停止了流動。
他怔怔地看著朱棡,看著他臉上那抹殘忍而又興奮的弧度,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瘋子!
眼前這個人,絕對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他竟然將一場即將席捲整個山東沿海,讓無數大明子民流離失所的國難,當成了一場……盛宴?
“殿下!不可!”卓敬幾乎是出於本能,嘶聲喊了出來,“倭寇百艘戰船,兵鋒正盛!我軍當立刻發兵,馳援登州、萊州!豈能……豈能在此坐而論道!”
他急得滿頭大汗,那張因震驚而慘白的臉上,也泛起了一絲焦灼的血色。在他看來,每耽擱一分一秒,都可能有成百上千的百姓,慘死在倭寇的屠刀之下。
然而,朱棡隻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發兵?馳援?”朱棡輕笑一聲,笑聲裡充滿了不屑,“卓大人,你告訴我,兵從何來?援往何處?”
他走到那副巨大的地圖前,拿起一根長桿,在山東半島那漫長的海岸線上,重重地劃了一道。
“倭寇船小速快,機動靈活。他們可以從任何一個地方登陸,燒殺搶掠一番,便立刻揚帆而去。我們的衛所兵馬,分散在數百裡的海岸線上,如何防?如何守?”
“等我們的援軍從天津衛趕到黃縣,說不定他們已經打到了文登!”
“我們就像一個拿著根木棍的壯漢,而他們,是一群嗡嗡作響的蚊子。我們疲於奔命,他們卻能隨時隨地,吸我們的血!”
朱棡的每一句話,都像一記重鎚,狠狠敲在卓敬的心上,也敲在了在場所有將領的心上。
鄭和臉色凝重地出列,拱手道:“殿下所言極是。倭寇此番來勢洶洶,絕非以往可比。他們兵分兩路,同時攻擊登萊兩州,顯然是經過周密策劃。其目的,就是要讓我軍首尾不能相顧,疲於奔命。”
“那……那該如何是好?”一名將領忍不住問道,聲音裏帶著一絲焦躁。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朱棡身上。
朱棡將手中的長桿,往地圖上一扔,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蚊子多了,是挺煩人。”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笑意,“但如果,我們提前點上一盤巨大的蚊香,你說,這些蚊子,會不會自己飛過來,一頭栽死在上麵?”
“蚊香?”眾人聽得一頭霧水。
隻有卓敬,在聽到這個比喻的瞬間,心頭猛地一跳,一個極其可怕的念頭,不受控製地冒了出來。
“走,去帥帳。”朱棡沒有再多做解釋,轉身便大步向外走去,“傳我將令,天津衛水師大營,所有千戶以上將官,立刻到帥帳議事!一刻鐘不到者,斬!”
最後那一個“斬”字,殺氣騰騰,讓整個院落的溫度,都彷彿驟降了幾分。
……
水師大營,帥帳之內。
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風雨來臨前的海麵。
數十名身披甲冑的將領,分列兩側,一個個神情肅穆,連大氣都不敢喘。
朱棡高坐帥位,目光如電,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他的身邊,站著麵沉如水的鄭和,以及臉色煞白,身體微微發抖的卓敬。
卓敬是被庚三“請”來的。
他本不想來,他不想聽,也不想看這個瘋子,接下來會做出何等駭人聽聞的決定。
但他,無從選擇。
“諸位。”朱棡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想必,軍情都已經知道了。”
“倭寇犯我海疆,屠我軍民。此乃國恥!”
“我等身為大明軍人,食君之祿,忠君之事。若不能將這群跳樑小醜,盡數殲滅於我大明海疆之上,便是我等的失職!是我等的無能!”
“末將願為殿下效死!”眾將領被他一番話,說得熱血沸騰,齊聲怒吼,聲震屋瓦。
卓敬聽著這山呼海嘯般的吼聲,心中卻是一片冰涼。
他知道,當一個人的威望達到頂點時,他說的任何話,都會被奉為圭臬。哪怕,那是一條通往地獄的路。
“好!”朱棡滿意地點點頭,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沙盤前。
那沙盤上,是整個山東半島的地形,山川、河流、城池、衛所,標註得一清二楚。
“倭寇的目的是什麼?”朱棡問道。
一名將領出列答道:“回殿下,倭寇犯邊,無非是為了財貨與人口!”
“說對了一半。”朱棡搖了搖頭,“這一次,他們不僅為財,更是為了……立威。”
他指向沙盤上的兩個點。
“登州府,萊州府。此二地,皆是我大明北方重要的港口,商貿繁榮,人口稠密。足利義滿派兵打這裏,就是要告訴全天下,他有能力,攻擊我大明的腹心之地!”
“更是為了,試探我大明水師的虛實,破壞我們即將開始的東征大計!”
朱棡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他們想打,想立威。那好,本王,就給他們這個機會。”
他拿起一枚代表倭寇艦隊的黑色小旗,插在了萊州府以東的海域。
“傳令,萊州水師營,即刻放棄沿海所有哨所,收縮兵力,固守萊州城!”
“什麼?!”此令一出,滿帳嘩然。
一名性情急躁的將領當即出列,急聲道:“殿下!不可!萊州沿海,港口眾多,村鎮密佈!若是放棄防守,那豈不是……豈不是將數十萬百姓,拱手讓給倭寇屠戮?!”
“是啊殿下!請三思啊!”
“末將願率軍出擊,與倭寇決一死戰!”
將領們群情激奮,紛紛請戰。
隻有鄭和,依舊沉默不語,他看著朱棡,似乎在等待著下文。
“誰說,要將百姓拱手相讓了?”朱棡冷冷地反問。
他拿起另一枚紅色的小旗,重重地,插在了萊州城內。
“本王,是要請他們,進城來搶!”
“一座,裝滿了金銀財寶,卻沒有多少兵力防守的……空城!”
“轟!”
這句話,比剛才那道軍令,更具爆炸性。
所有人都被朱棡這個瘋狂到極點的計劃,給震得頭暈目眩。
請君入甕?
不,這他媽是開城獻降!
“殿下!您……您這是要……”那名將領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了,他指著沙盤,嘴唇哆嗦著。
“本王要用一座萊州城,來做誘餌。”朱棡的聲音,冰冷得不帶一絲感情,“我要讓所有倭寇都相信,萊州,就是一塊送到他們嘴邊的肥肉!我要讓他們,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從四麵八方,瘋狂地撲過來!”
他頓了頓,環視著一張張驚駭欲絕的臉,嘴角緩緩上揚,露出一抹嗜血的笑容。
“然後,本王再親率我天津衛水師主力,以及從江南抽調的艦隊,如同一張大網,從他們的身後,緩緩收緊。”
“將他們,一網打盡!全殲於此!”
死寂。
帥帳之內,死一般的寂靜。
針落可聞。
所有人都被朱棡描繪出的這幅血腥畫卷,給徹底驚呆了。
用一座府城,數十萬百姓的安危,來做一場豪賭!
這是何等的魄力!
又是何等的……冷血!
“殿下……殿下……”卓敬終於承受不住這巨大的衝擊,他踉蹌著上前一步,聲音嘶啞,帶著哭腔,“萬萬不可啊!那是數十萬條人命啊!不是沙盤上的棋子!萬一……萬一倭寇不上當,或是我們的合圍之計,出了任何一點紕漏,那萊州城,便會血流成河,屍骨如山啊!您……您將成為千古罪人!”
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對著朱棡,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臣,懇請殿下,收回成命!為天下蒼生計,為大明國本計啊!”
卓敬涕淚橫流,他此刻,已經將所有的生死榮辱,都拋之腦後。他隻知道,他不能眼睜睜地看著,這個瘋子,將數十萬無辜的百姓,推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然而,朱棡隻是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中,沒有半分動容,甚至,還帶著一絲憐憫。
“卓大人,你還是不懂。”
“戰爭,從來都不是請客吃飯。要想獲得最終的勝利,犧牲,在所難免。”
“與其讓將士們在漫長的海岸線上,被倭寇一點點放乾鮮血。不如,集中所有力量,畢其功於一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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