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個頭,是為主效死,他從此,再不是大明的禦史方孝孺,而是秦王朱棡手中,最鋒利,也最無情的一把刀。
“很好。”
朱棡臉上沒有絲毫意外,彷彿一切盡在掌握。
他走到方孝孺麵前,親手將他扶起。
“從今日起,你便是‘大明遠洋貿易公司’首席監察官,官居三品,直接對本王負責。”朱棡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鄭和,傳本王將令,劃撥鳳衛五十人,歸方大人調遣。此五十人,便是‘監察司’的雛形。”
“末將遵命!”一旁的鄭和躬身領命,看向方孝孺的眼神,已經從之前的警惕,變成了深深的同情與敬畏。
他知道,眼前這個讀書人,已經死了。活下來的,是一個隻為復仇而存在的魔鬼。
方孝孺站直了身體,那張古板的臉上,再無半分情緒,隻剩下如死水般的平靜。
“殿下,吳沉……現在何處?”他開口,聲音沙啞。
“巧了。”朱棡笑了,那笑容,讓帳內的溫度又降了幾分,“本王收到訊息,都察院以‘整飭海防,清查漕運’為名,派了巡按組前來天津。”
“領頭的,正是左僉都禦史,吳沉。”
他腹誹:真是瞌睡來了就有人送枕頭。這都省得我派人去京城抓了。
方孝孺的瞳孔之中,終於燃起了一點火星,那是仇恨的火焰。
“殿下,下官請命,立刻抓捕吳沉,審問其罪!”
“抓?”朱棡搖了搖頭,走到海圖前,用手指輕輕敲了敲天津衛的位置,“方大人,你現在是本王的刀,殺人,要講究章法。”
“直接抓一個都察院的僉都禦史,那是莽夫所為。本王要的,是讓他自己,走進你為他準備好的牢籠裡。”
朱棡轉身,看著方孝孺,一字一句地說道:“吳沉此來,名為巡查,實為掣肘。他明日,必會聯合天津都指揮使周德旺,前來水師大營,以‘查賬’為名,給我一個下馬威。”
“而你要做的,很簡單。”
“第一,連夜接管天津衛所有官倉的賬目。鄭和會配合你,以水師的名義,用最快的速度,做出幾本滴水不漏的‘假賬’。”
“第二,從臨清錢四海的私鹽裡,取出一批,放入其中一個官倉。再以官倉守備的名義,偽造一份向吳沉行賄的信件。”
“第三,明日,等吳沉帶著人,浩浩蕩蕩地來查賬時……”朱棡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你,就當著所有人的麵,‘查’出這樁‘私鹽貪墨大案’!”
方孝孺的大腦,飛速運轉。他瞬間明白了朱棡的計劃。
這是一個局。
一個用假案,引出真兇的局!
吳沉以為自己是來查賬的獵人,卻不知,自己早已是獵物。他查的賬,是朱棡讓他查的。他找到的“證據”,也是朱棡為他準備的。
當他誌得意滿,以為抓住了水師的把柄,準備發難之時,方孝孺這位“首席監察官”就會從天而降,以“監察不力,涉嫌同謀”的罪名,將他當場拿下!
人證物證俱在,在天津衛所有官員的麵前,吳沉百口莫辯!
“下官……明白了。”方孝孺的眼中,燃起了嗜血的光。
他腹誹: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當年,我父便是如此含冤而死。今日,我便要讓這吳沉,也嘗嘗這滋味!
“明白還不夠。”朱棡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壓得極低,“拿下他,隻是第一步。本王要的,不止是他的人頭。”
“本王要你,親自審他。”
“審什麼?”
“審他當年,為何要誣陷你父親。審他背後,還有誰。審他這些年,貪墨的所有錢糧,都流向了哪裏。”朱棡的眼神,變得幽深無比,“我大明朝,從不養無用的貪官。他的錢,就是我水師的軍費。”
“本王要你,把他肚子裏的油水,一滴不剩地,全都給本王榨出來!”
“下官,遵命!”方孝孺重重點頭,那挺直的脊樑,像一把即將出鞘的利劍。
他對著朱棡,再次深深一揖,轉身,沒有絲毫拖泥帶水,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中軍帳。
他要去殺人了。
用朱棡賜予他的權,和他自己的仇恨。
看著方孝孺離去的背影,鄭和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殿下……此人……”
“他是一把好刀。”朱棡淡淡道,重新坐下,為自己斟了一杯茶,“隻不過,刀刃上,淬了仇恨的毒。用好了,可斬盡天下宵小。用不好,也會反噬自身。”
他腹誹:不過沒關係,這把刀的刀柄,牢牢握在本王手裏。
他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目光,卻透過帳門,望向了遙遠的東方。
“鄭和。”
“末將在。”
“船,備得怎麼樣了?”
提到正事,鄭和的神情立刻變得肅然:“回殿下,天津衛水師,現有福船三十艘,海滄船五十艘,蒼山船百餘艘。皆可隨時出海。隻是……最大的那幾艘寶船,還在江南船塢,尚未完工。”
“不急。”朱棡擺了擺手,“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先把天津的這些碩鼠,清理乾淨。本王要讓那些江南的海商們看看,跟著本王出海,究竟有多賺錢。”
就在此時,帳外,庚三的聲音傳來。
“殿下,應天府八百裡加急。”
朱棡眉頭一挑。
隻見一名風塵僕僕的鳳衛,快步走進,單膝跪地,呈上一份用火漆密封的竹筒。
上麵,是皇後坤寧宮的專屬印記。
朱棡接過,開啟。
裏麵,隻有一張小小的紙條。
紙條上,是母後那熟悉的娟秀字跡,但內容,卻讓朱棡的瞳孔,猛地一縮。
【棡兒,速歸。】
【你父皇,要立你大哥的兒子,為皇太孫。】
那張小小的紙條,在朱棡的指尖,輕如鴻毛,卻又重若泰山。
【棡兒,速歸。】
【你父皇,要立你大哥的兒子,為皇太孫。】
帳內的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被抽幹了。
鄭和與雪舟禪師都非蠢人,雖未看到信中內容,但從朱棡那瞬間凝固的氣場,以及信紙上坤寧宮的印記,便已猜到,京城,必是出了驚天之變!
能讓皇後娘娘用“八百裡加急”送來的訊息,除了皇位傳承,再無其他。
“殿下……”鄭和的聲音有些乾澀,他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立皇太孫!
這對剛剛將燕王逼離京城,聲威正盛的秦王而言,無異於當頭一棒!
這意味著,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功績,在法理上,都將被徹底否定。他將永遠隻是一個藩王,一個為侄子鎮守江山的叔叔。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朱棡隻是靜靜地站了片刻,隨即將紙條,如同處理之前那封信一樣,湊到燭火上,燒成了灰燼。
他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不甘,甚至沒有一絲波瀾。
他緩緩轉過身,看著滿臉憂色的鄭和,竟然笑了。
“鄭指揮,不必緊張。”
他腹誹:來了,終於來了。父皇這手帝王平衡術,真是玩得爐火純青。前腳剛把老四這條狼趕走,後腳就給我這頭虎,套上了枷鎖。
他這是在告訴我,別高興得太早,這大明的天下,還姓朱,但輪不到你朱棡。
“殿下,這……”鄭和急了,“立皇太孫,此乃國本。若真如此,我等東征之事,恐……恐會名不正言不順啊!”
一旦朱允炆被立為皇太孫,朝中那些本就反對開海的文官,便有了主心骨。他們大可以“輔佐太孫,固本培元”為名,叫停所有耗資巨大的專案。
到那時,朱棡這支艦隊,便成了無根之萍。
“名不正,言不順?”朱棡搖了搖頭,重新在主位上坐下,示意鄭和與雪舟也坐。“誰說的?”
他端起茶杯,目光掃過二人:“父皇立太孫,是為江山社稷,此乃大義。本王身為皇子,為父分憂,東征倭寇,為大明開疆拓土,同樣是大義。”
“兩件都是好事,有何衝突?”
鄭和被這番話說得一愣,徹底跟不上這位王爺的思路了。
朱棡沒有過多解釋,他腹誹:父皇想用立太孫來敲打我,限製我。可他忘了,一個被推到台前的孩子,是最脆弱的。他不是我的對手,而是我送給朝堂百官的……新靶子。
“雪舟禪師。”朱棡看向一旁若有所思的僧人。
“貧僧在。”
“以你的看法,本王此刻,該當如何?”
雪舟禪師雙手合十,那雙清瘦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智慧的光芒:“殿下,恕貧僧直言。此刻回京,是下策;沉默不語,是中策;而上策,唯有兩個字——恭賀。”
“哦?”朱棡饒有興緻地看著他。
“殿下遠在天津,為國事操勞。聽聞陛下立孫,當上賀表,言辭懇切,贊皇太孫聰慧賢明,乃社稷之福。如此,一則顯殿下之忠孝,二則堵天下悠悠之口,三則……讓陛下,安心。”
雪舟的話,與朱棡的想法,不謀而合。
他腹誹:這和尚,有點東西。不愧是能搞定“博多屋”和“鍛冶眾”的狠人。
“好一個‘讓陛下安心’。”朱棡撫掌而笑,“就依禪師所言。”
他看向庚三:“取筆墨來。”
庚三很快取來文房四寶。
朱棡提筆,蘸墨,沒有絲毫猶豫,一封情真意切、文采斐然的《賀皇太孫表》,一揮而就。
文中,他先是盛讚父皇高瞻遠矚,為大明江山定下萬世基業。再是追憶大哥朱標的仁德,言侄兒允炆必能繼承其父之風。最後,他表明心跡,自己身為叔王,必將鞠躬盡瘁,為侄兒掃平四海,鎮守國疆。
那姿態,擺得比天下任何一個忠臣,都要正。
“八百裡加急,送回京城。務必,親手交到父皇手上。”朱棡將墨跡吹乾,遞給一名鳳衛。
鳳衛領命,轉身離去。
帳內的氣氛,這才稍稍緩和。
鄭和看著朱棡,眼神中除了敬畏,又多了幾分看不懂的迷茫。
他本以為會看到一場雷霆之怒,甚至王爺會立刻點兵回京。可結果,卻隻是寫了一封賀表?
這位殿下,到底想做什麼?
朱棡沒有理會他的困惑,他將目光,重新投向了剛剛被這個訊息打斷的話題。
他的手指,在海圖上,輕輕敲了敲。
“京城的事,是父皇的事。天津衛的事,是我們的事。”
他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冰冷與平靜。
“方孝孺那邊,準備得如何了?”
鄭和回過神來,立刻躬身道:“回殿下,方大人已帶人接管了城中倉、常平倉等六處官倉的賬目。假賬正在連夜趕製,天亮前,必可完成。”
“很好。”朱棡點了點頭,“讓李增的人,把‘保護’的聲勢,弄得再大一點。本王要讓那吳沉,感覺自己像一隻被獵犬盯上的兔子,讓他急,讓他躁。”
“是!”
“殿下,”雪舟禪師忽然開口,“吳沉此來,必有後手。他身為都察院僉都禦史,可直接調動地方衛所部分兵馬,甚至有權節製巡檢司。若他明日在查賬時,狗急跳牆,直接動武,該當如何?”
“動武?”朱棡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嗜血的意味。
“那便更好了。”
他站起身,走到帳篷門口,掀開簾子,看著外麵漆黑的夜色,和夜色中那星星點點的火把。
“本王正愁,這支‘監察司’的衛隊,還沒見過血。”
“傳令下去,讓方孝孺明日,帶刀上任。”
“告訴他,本王的刀,不僅要能寫字,更要……能殺人!”
翌日,清晨。
天津衛水師大營外,一掃往日的肅殺,竟是擺開了香案,鋪上了紅毯,一派喜迎貴客的景象。
辰時剛過,大營外的官道上,便煙塵滾滾。
一支由上百名衛所官兵護衛的隊伍,簇擁著數頂官轎,浩浩蕩蕩而來。
為首的,正是都察院左僉都禦史吳沉,以及天津都指揮使周德旺。
吳沉坐在轎中,掀開轎簾一角,看著水師大營門口那副恭敬的模樣,嘴角,露出一絲輕蔑的冷笑。
他腹誹:算他朱棡識相。還知道本官前來,是替天巡狩。擺出這副姿態,是想求和嗎?晚了!
轎子落地,吳沉在一眾官員的簇擁下,走下轎來。
他四十餘歲,麵皮白凈,留著三縷長髯,一身緋色官袍,顯得威風凜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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