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棡瞬間明白了。
一個對朱標忠心耿耿的老太監!
他恨!他恨所有威脅到朱標太子之位的人!
朱棣的野心,天下皆知。自己的崛起,更是勢不可擋。
在蒲安這種愚忠之人看來,他們兄弟二人,都是害死太子的“兇手”!
“他想……一石二鳥?”朱棡倒吸一口涼氣。
“沒錯。”馬皇後冷冷道,“他知道你四弟急於求成,便藉著你四弟的手,將毒下在了燕窩裏。若我死了,你父皇震怒,第一個要殺的,就是你四弟。而你,作為最大的得利者,也難逃乾係。”
“到時候,我們母子三人,再加上一個朱棣,都給你大哥陪了葬。他蒲安,也算是為你大哥‘報仇雪恨’了。”
好一個毒計!好一個忠僕!
朱棡的後背,滲出一層冷汗。這宮裏的人心,真是比任何戰場,都險惡百倍!
“那母後打算如何處置他?”朱棡問道,眼中殺機畢露。
“殺了他?”馬皇後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與朱棡如出一轍的冰冷弧度,“太便宜他了。咬人的狗,直接打死,未免無趣。”
她頓了頓,緩緩說道:“我已經向你父皇提議,蒲安護駕有功——他畢竟是第一個發現我‘病倒’並高聲呼救的人。擢升他為司禮監秉筆太監,隨侍禦前。”
朱棡一愣,隨即笑了。
司禮監秉筆太監,隨侍禦前。
這是天大的恩寵,也是最嚴密的囚籠。他的一舉一動,都將在父皇和母後的眼皮子底下。他將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最恨的仇人,一步步走向那個他誓死扞衛的寶座,卻無能為力。
這是誅心!
“母後聖明。”
“這些事,你不要管了。”馬皇後重新握住他的手,眼神恢復了溫柔,“京城的水,太深,也太臟。你的舞台,不在這裏。”
她的目光,投向了窗外,彷彿能看到那片無垠的蔚藍。
“去吧。去天津衛,去東海,去把那座銀山,給母後搬回來。讓那些看不起商賈,看不起航海的酸儒們看看,我大明的未來,究竟在哪裏!”
“記住,你背後,站著整個淮西勛貴,站著你嶽父的兵馬,更站著……母後。”
朱棡手握著那枚溫熱的平安符,心中百感交集。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兒臣,絕不負母後所託!”
……
一個時辰後,朱棡走出了坤寧宮。
外麵的天,已經大亮。一場足以顛覆大明朝局的宮變,就在這短短的一夜之間,被化解於無形。
朱棡沒有回府,而是直接出宮,來到了北城門。
陳瑄早已接到命令,五千京營已經撤去,城門恢復了通行。
常清韻、庚三和雪舟禪師一行人,正在城門下靜靜等候。見到朱棡安然無恙地出來,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夫君!”常清韻迎了上來,眼中的擔憂,直到此刻才褪去。
“沒事了。”朱棡拍了拍她的手,翻身上馬,目光,掃過眾人。
“庚三。”
“在!”
“傳我將令,命天津衛指揮使鄭和,即刻清點船隻,整備水師,半月之內,本王要看到一支能出海的艦隊!”
“是!”
“雪舟禪師。”
“貧僧在。”
“請禪師即刻繪製扶桑詳圖,包括航線、港口、各大名勢力分佈,以及……石見銀山的具體位置。我要最精確的。”
“殿下放心,一切早已爛熟於心。”雪舟禪師雙手合十,眼中,閃爍著復仇與興奮的光芒。
朱棡點了點頭,最後,他回望了一眼應天府巍峨的城牆,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再無半分留戀。
京城的爭鬥,告一段落。
屬於他的,是更廣闊的天地。
他調轉馬頭,迎著初升的朝陽,猛地一夾馬腹。
“出發!”
赤電馬發出一聲歡快的長嘶,四蹄翻飛,如同一道離弦的箭,沿著寬闊的官道,向著北方的天津衛,疾馳而去。
身後,數十騎緊緊跟隨,煙塵滾滾,氣勢如虹。
車簾掀開,常清韻看著那個在前方領路的挺拔背影,嘴角不自覺地泛起一絲微笑。
她知道,一個新的時代,即將由這個男人,親手開啟。
而應天府,秦王府中。
徐妙雲剛剛收到宮中傳來的密信,她看罷,將其湊到燭火上,化為灰燼。
她走到窗邊,望著夫君離去的方向,眼神,卻變得無比銳利。
她提起筆,在一張白紙上,寫下了一個名字。
“蒲安。”
北上的官道,塵土飛揚。
朱棡一行人快馬加鞭,並未在沿途過多停留。數日後,隊伍抵達臨清州,準備由此轉入大運河,乘船直抵天津。
臨清,因運河而興,碼頭上千帆競渡,商賈雲集,一派繁華景象。
庚三早已安排妥當,一艘寬大的官船靜靜地停靠在碼頭,船上鳳衛已經清場,隻待朱棡登船。
然而,就在船隊即將啟航之時,前方寬闊的河道,卻被十幾艘滿載貨物的漕船堵得嚴嚴實實。
為首的一艘大船上,一名身穿錦緞,腦滿腸肥的胖子,正翹著二郎腿,一邊喝茶,一邊對著這邊指指點點,臉上滿是倨傲。
一名鳳衛上前交涉,很快便黑著臉返回。
“殿下,”鳳衛低聲道,“是臨清的鹽幫,為首的叫錢四海。他說……說運河擁堵,要過可以,得按船上的‘人頭’,一個人……一百兩銀子。”
常清韻柳眉一豎,握著刀柄的手青筋微露:“找死!”
朱棡抬手,製止了她的動作,臉上反而露出了饒有興緻的笑容。
他腹誹:好傢夥,這是碰上坐地起價的地頭蛇了。看來老四被趕去北平,有些人覺得天高皇帝遠,又可以出來蹦躂了。
“殿下,讓屬下去處理。”庚三上前一步,眼中殺機一閃。以他的手段,不出半個時辰,就能讓這十幾艘船,連人帶貨,一起沉到河底。
“不急。”朱棡擺了擺手,目光轉向了一旁默不作聲的雪舟禪師,“禪師,你在我大明行走多年,對這商賈之事,想必比本王更清楚。”
雪舟禪師雙手合十,微微躬身,那雙清瘦的眼眸掃了一眼對麵的船隊,聲音平淡無波:“殿下,臨清鹽幫,背後是長蘆鹽場。這位錢四海,是戶部鹽引批驗所大使王普的小舅子。他們堵的,從來都不是尋常商船,而是自以為拿捏得住的官船。”
“哦?”朱棡的笑意更濃了,“看來,是覺得本王這艘船,是塊肥肉了。”
“殿下初離京城,威名尚未傳至此地。在他們眼中,您或許隻是一位離京南巡,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權貴。”雪舟一針見血地指出,“他們要的,不是銀子,是‘孝敬’。是想借您的船,運一批見不得光的‘私鹽’去天津。”
朱棡點了點頭。
他腹誹:這套路,跟後世高速路上攔車賣高價水果一個性質。隻不過,玩得更高階。
“殿下,要不要亮明身份?”庚三問道。
“亮明身份,他們跪地求饒,然後呢?本王殺了他們,傳出去,倒成了本王以勢壓人,欺壓商賈。”朱棡搖了搖頭,“本王現在,需要的是錢,是朋友,而不是更多的敵人。”
他看向雪舟:“禪師,你方纔說,他們想借我的船,運私鹽?”
“是。”
“很好。”朱棡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對著身後的鳳衛吩咐了幾句,那名鳳衛立刻領命,轉身,重新朝著錢四海的船隊走去。
片刻後,那名鳳衛返回。
而對麵的錢四海,則是發出一陣肆無忌憚的大笑,他對著這邊,囂張地豎起了一根大拇指,隨即又倒轉過來,往下指了指。
“殿下,屬下按您的吩咐,說我們是京城來的絲綢商人,願意出五百兩銀子,請他們行個方便。”鳳衛彙報道。
“他怎麼說?”
“他說,五百兩,夠他喝杯茶嗎?他還說,看我們順眼,給我們指條明路。隻要我們騰出半艘船的艙位,幫他帶一批‘土產’去天津,他非但不要我們的過路費,到了天津,還給我們五百兩的好處費。”
“夫君,他們欺人太甚!”常清韻氣得俏臉通紅。
“彆氣。”朱棡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臉上的笑容,燦爛得如同春日暖陽。
他腹誹:魚兒上鉤了。
他轉頭,對庚三道:“去,告訴錢老闆,我們答應了。就說我們敬佩錢老闆是條好漢,想跟他交個朋友。”
庚三一愣,但還是忠實地執行了命令。
很快,對麵的船隊讓開了一條狹窄的水道,朱棡的官船緩緩駛入。錢四海親自帶著幾名膀大腰圓的護衛,跳上了朱棡的船。
“哈哈哈,這位老闆,夠爽快!”錢四海一上船,就自來熟地拍了拍朱棡的肩膀,“我錢四海就喜歡跟聰明人打交道!放心,跟著我,保你在北地橫著走!”
朱棡笑著拱了拱手:“那就要多仰仗錢老闆了。”
他腹誹:這智商,是怎麼活到現在的?
幾名鹽幫的夥計,開始將一袋袋沉重的“土產”,往官船的底艙搬運。
錢四海則被朱棡請到了船艙內,好酒好菜地招待著。
酒過三巡,錢四海已是滿麵紅光,說話也越發沒有顧忌:“兄弟,我看你氣度不凡,不像個普通商人。以後來臨清,報我錢四海的名字,保證你好使!”
“錢老闆說笑了。”朱棡親自為他斟了一杯酒,狀似無意地問道,“聽聞錢老闆的姐夫,是戶部的王普王大人?那可是京官,了不得啊。”
“嗨,一個不入流的小官罷了!”錢四海得意地擺了擺手,“不過,我姐夫最近,可是搭上了大人物!燕王殿下身邊的紅人!”
朱棡的眼神,微微一動。
他腹誹:原來根子在這兒。
“錢老闆,這運河的生意,都由您說了算,一年下來,想必賺得不少吧?”朱棡笑嗬嗬地問道。
“那是!”錢四海拍著胸脯,“不多不多,一年也就……這個數!”
他伸出了五根肥碩的手指。
“五萬兩?”
“五十萬兩!”錢四海壓低了聲音,眼中滿是貪婪,“這運河,就是我錢家的錢袋子!”
“佩服,佩服。”朱棡點了點頭,端起酒杯,“那本王……不,本老闆,敬錢老闆一杯。”
他將“老闆”兩個字,咬得極重。
就在此時,船艙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和驚呼。
一名鳳衛快步走進,麵色古怪地說道:“老闆,不好了。我們的船……被官府的巡檢船給圍了!”
“什麼?!”錢四海“噌”地一下站了起來,酒醒了一半。
他快步衝出船艙,隻見他們的船隊前後,不知何時,出現了數十艘插著“明”字旗號的巡檢快船,將整片水域,圍得水泄不通!
為首的一艘巡檢船上,一名身穿正九品官服的年輕官員,手持一份明黃的捲軸,朗聲喝道:“奉秦王令!徹查運河走私!但有反抗者,格殺勿論!”
“秦……秦王?!”錢四海隻覺得兩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
他猛地回頭,看向船艙口,那個依舊麵帶微笑,慢條斯理品著茶的年輕人。
“你……你……”他指著朱棡,渾身的肥肉都在顫抖。
朱棡放下茶杯,緩緩起身,走到他麵前,臉上,依舊是那和煦的笑容。
“錢老闆,忘了自我介紹了。”
“大明秦王,朱棡。”
“現在,我們來談談另一筆生意。”
“你那一年五十萬兩的生意,本王,想入個股。”
運河之上,水風微涼。
但錢四海隻覺得渾身都在冒著滾燙的汗,彷彿置身於三伏天的蒸籠之中。
“秦……秦王殿下……”他的嘴唇哆嗦著,那張肥胖的臉上血色盡褪,雙膝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甲板上,磕頭如搗蒜,“小人……小人有眼不識泰山!小人罪該萬死!求殿下饒命啊!”
他身後的那些鹽幫護衛,更是早已癱軟在地,連求饒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們以為是條肥羊,誰能想到,竟然是一頭過江的猛龍!還是大明最凶的那一頭!
“饒命?”朱棡笑了,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錢四海,那眼神,像是在看一隻待宰的肥豬,“本王說過,本王需要的是朋友,不是敵人。你覺得,你現在,是本王的朋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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